減刑后發現原審判決計算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有誤的能否抗訴

［基本案情］

錢某，男，1964年1月17日生，高中文化程度。

1986年5月31日，錢某因犯流氓罪被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4年，剝奪政治權利3年。1996年11月21日，錢某被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裁定假釋（假釋考驗期自1996年11月21日至1999年7月21日止）。2000年10月31日，錢某因犯搶劫罪被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7年，并處罰金人民幣7000元；連同原判犯流氓罪剝奪政治權利3年的余刑1年11個月零22天，決定執行有期徒刑7年，并處罰金人民幣7千元，剝奪政治權利1年11個月零22天。判決后，錢某未提出上訴，該判決發生法律效力并交付執行。服刑期間，錢某先后兩次經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裁定減刑（原判剝奪政治權利不變），于2006年3月20日刑滿釋放，并繼續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的刑期。

［審判結果］

經上海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向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撤銷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2000年10月31日作出的原審判決，以搶劫罪判處被告人錢某有期徒刑7年，并處罰金人民幣7千元。

［爭議焦點］

關于本案爭議的焦點在于：對有期徒刑犯減刑后發現原審判決計算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有誤的，是否需要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抗訴？還是只需采用檢察建議的形式向人民法院提出糾正意見？對此，有以下兩種不同意見：

一種意見認為，人民法院將前罪判決中剝奪政治權利的期限從假釋考驗期滿之日起計算，導致剝奪政治權利期限計算有誤，但并不影響案件的實體判決。由于錢某已經刑滿釋放，故應當采用檢察建議的形式向人民法院提出糾正意見。

另一種意見認為，法院判決適用法律確有錯誤，且造成已執行完畢的附加刑刑罰仍在繼續執行的后果，故應當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裁判理由之法理評析］

筆者同意后一種意見。對于有期徒刑犯減刑后發現原審判決計算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有誤的，應根據抗訴的法定基本條件、確有必要條件，并結合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以及刑事訴訟及時性的原則合理確定監督對象和提起方式。具體理由如下：

（一）符合刑事抗訴的法定基本條件

《刑事訴訟法》第205條第3款規定，人民檢察院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抗訴需具備法定基本條件，即生效的判決和裁定確有錯誤。最高人民檢察院2001年《關于刑事抗訴工作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2條中進一步明確，將“應當并處附加刑而沒有并處，或者不應當并處附加刑而并處”的情形，納入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或裁定在適用法律方面確有錯誤的范疇。根據條文的邏輯含義，這里的“并處”附加刑應當包含兩種情況：一是人民法院根據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作出判決、裁定，按照法律規定應當并處附加刑而沒有并處，或者不應當并處附加刑而并處的；二是人民法院根據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并結合被告人之前的刑罰執行情況作出判決、裁定，按照法律規定應當并處附加刑而沒有并處，或者不應當并處附加刑而并處的。結合本案，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2000年10月31日的判決誤將前罪判決中剝奪政治權利的期限從假釋考驗期滿之日起計算，判決并處剝奪政治權利，就屬于后一種情況。因此，對本案提出抗訴是有法律依據的。

（二）符合抗訴的確有必要條件

提起刑事抗訴應當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判決、裁定確有錯誤；二是確有抗訴必要。刑事訴訟法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規定了前一個條件；后一個“確有必要”條件則在《意見》中予以規定。《意見》第3條列舉了不宜抗訴的幾種情形，其中明確對“判決書、裁定書存在某些技術性差錯，不影響案件實質性結論的”一般不宜提出抗訴，并提出“必要時可以以檢察建議書等形式，建議人民法院更正法律文書中的差錯”。作此規定原因在于，有的刑事判決、裁定盡管在認定事實、適用法律等方面存在這樣或者那樣的錯誤，但是這些錯誤的存在可能對案件的實質性結論并沒有影響。如果對此一概提出抗訴，將會增加訟累，實際效果并不好1。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技術性差錯”僅限于法條遺漏表述、行文錯誤、文字錯誤等范圍。就本案情況看，剝奪政治權利期限計算有誤并不屬于“技術性差錯”。因為，刑法確定了罰金、沒收財產、剝奪政治權利三種附加刑。其中，罰金、沒收財產是一種經濟上的、可以用一定數量來衡量的刑事處罰，如發生錯誤可以通過歸還、恢復原狀等方式予以補救。而剝奪政治權利則是一種對實體權利的處分。相比前兩種附加刑而言，政治權利被剝奪后，本該在特定環境下行使的權利以及產生的法律后果是不可彌補的，由此會對案件的實質性結論產生影響。從本案的實際后果看，一審人民法院不僅錯誤地讓服刑犯長期處于被剝奪政治權利的狀態，而且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原審判決基礎上作出兩次減刑裁定，維持剝奪政治權利期限不變，造成已執行完畢的附加刑刑罰仍在繼續執行的后果，有必要采取抗訴的形式糾正法院的錯誤判決。

（三）符合司法解釋規定的精神

明確了需要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人民法院提出抗訴后，需要解決的就是該向哪一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對于有期徒刑犯減刑后發現原審法院判決計算剝奪政治權利期限有誤的，檢察機關應向哪一級人民法院提出進行監督，刑事訴訟法和刑事訴訟規則都沒有明確的規定。目前，只能依據相關司法解釋規定的精神進行判斷。最高人民法院1989年《關于對無期徒刑犯減刑后原審法院發現原判決確有錯誤予以改判原減刑裁定應否撤銷問題的批復》明確，對被判處無期徒刑的罪犯由服刑地的高級人民法院依法裁定減刑后，原審人民法院發現原判決確有錯誤，首先由其按照審判監督程序改判為有期徒刑，然后再由罪犯服刑地的高級人民法院裁定撤銷原減刑裁定。據此，對于此類情況而言，確有錯誤的原判決無論是涉及主刑亦或是附加刑，首先應由作出錯誤判決的人民法院按照審判監督程序進行改判。因為，原審人民法院的錯誤判決直接導致了服刑地人民法院在此基礎上作出不當的減刑裁定。就本案來說，分別涉及基層人民法院錯誤的判決和中級人民法院兩次不當的減刑裁定。根據上述批復的精神，首先應當對錯誤的判決進行糾正。因此，對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的錯誤判決按照審判監督程序進行抗訴是恰當的。

（四）符合刑事訴訟及時性的原則

刑事訴訟及時性原則要求迅速、及時地執行刑事程序，使案件在合理的時間內得到解決，以實現訴訟的高效化。結合本案，雖然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裁定仍在發生法律效力，但當務之急需要解決的是原審人民法院錯誤判決的問題。因為，減刑裁定與上訴判決、裁定是有本質區別的。減刑裁定不涉及原審判決的事實、定罪與量刑，其所依據的事實基礎是原審判決以后罪犯服刑改造的情況，并據此改變原判刑罰的執行期限。因此，按照審判監督程序向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提出抗訴，既是訴訟便利、經濟的要求，也可避免因判決、裁定涉及不同級別人民法院的管轄而帶來不必要的繁瑣，有利于對錯誤判決及時進行糾正，保障罪犯的合法權益。

注釋：

［１］彭東：《論刑事抗訴工作的基本原則》，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