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烏特羅案看法國預審法官制度改革

2011年，一部名為《推定有罪》的法國電影上映了，其素材就是在法國轟動一時且被稱為“司法系統切爾諾貝利事件”的烏特羅案。該案從2001年2月22日預審法官開始審查到2004年5月4日一審、2005年11月7日二審直到2005年12月1日最終結案，歷時近5年時間。烏特羅案引起了法國社會的廣泛關注，并且推動了法國預審法官制度的改革。

一、烏特羅案始末

烏特羅位于法國北部加來海峽大區的加來海峽省。由于案件發生在此地，故被稱為“烏特羅案”。該案是一起對未成年人進行性侵犯的刑事案件。當時，濱海布洛涅市的社會服務機構接到有關人員報告，位于烏特羅（濱海布洛涅市附近）雷納德旅游區的一些孩子遭到家長和鄰居的毆打、強奸和性虐待。當地的兒童權益保護部門向濱海布洛涅市的檢察官做了報告，檢察官啟動公訴程序，警察開始介入調查。隨后預審法官對該案進行審查，案件正式進入偵查階段。涉案的一些家長陸續被拘留，有些家長承認了部分指控。法國的新聞媒體也對該案進行了廣泛的跟蹤報道。案件隨后被移交到加來海峽省圣奧梅爾的重罪法庭審理。庭審過程中，17名被告人中的13人一直堅稱自己是無辜者。由于一些被告人堅稱自己無罪或主張其他被告人無罪，所謂的“未成年被害人”的證詞顯得既模糊又矛盾，心理專家的獨立性又面臨質疑，新聘請的專家也不敢肯定未成年被害人的證言是否可信。經過法庭審理，一審判決10名被告人有罪，7名被告人被宣告無罪。一審宣判后，6名被告人提出上訴。上訴審在巴黎市重罪法院進行，經過訊問上訴人、分析心理專家的意見，法院認為未成年被害人撒了謊，最終判決6名上訴人無罪。

該案中，控方的證據材料主要是由預審法官收集的，包括：（1）多名被告人曾經的認罪供述；（2）多名未成年被害人的陳述；（3）心理專家的鑒定意見；（4）其他證人（包括警察、醫生等）的證言等。這些證據材料多數最終被證實是不可靠的。特別是在二審庭審中，該案的主要被告人米亞姆·德拉說6名上訴人根本沒有實施被指控的犯罪行為，她撒了謊。而她的前夫蒂埃里·德拉亦證實了其陳述。同時，3名未成年被害人也承認撒了謊。此外，在庭審期間，心理專家讓呂克·維奧關于專家費用的言論也引發了爭議。他把自己比作保姆、傭人，按照委托方的要求辦事，其鑒定意見的可靠性大打折扣。實際上，隨著訴訟的推進，就連檢察長也認為一些被告人是無辜的，并要求宣告這些被告人無罪。［１］

該案一開始認為有17名未成年被害人遭到侵犯，但最后確認的只有德拉夫婦的4個孩子受到了侵犯。由于涉案面廣、社會影響大，該案被稱為“司法系統的切爾諾貝利事件”。訴訟結束1小時后，時任法國司法部長的帕斯卡爾·克雷蒙召開了一個新聞發布會，應法國總統要求，以司法機構的名義向無辜者道歉，承諾查找司法系統的缺陷和不足。克雷蒙指出：這是一個嚴重的司法錯誤，導致這一錯誤的司法官員將會受到嚴厲的紀律懲戒，同時表示會公布一些關于刑事程序的修改方案，尤其是涉及性虐待未成年人的案件。

二、烏特羅案推動了法國預審法官制度改革

在烏特羅案的推動下，法國各界要求對現行的司法制度進行改革。法國在該案后組建了一個調查委員會并開展了長達6個多月的調查工作，形成了有關報告。從委員會的調查報告來看，主文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為該事件的詳細剖析，包括事件的背景、經過以及反映出來的問題、原因，如羈押時間過長；阻礙辯護權的行使；過高評價（或者說過于信賴）專家意見；法律適用的標準不同；媒體施加的壓力過大等等。第二部分旨在恢復司法信心，其實就是對司法的改革：對拘留制度的改革；加強控方調查的對抗性；限制先行羈押；限制司法職能分開行使；改進專家證人的內外部環境；更好地保護未成年人（兒童）的權益；加強對司法官的管理；加強司法官、媒體的責任感等等。［２］

隨后委員會同內政部和司法部公布了4項法律改革計劃：（1）改革最高司法委員會；（2）設置司法調解者，幫助錯案中的被害人；（3）針對司法官職業，建立一個新的過錯追究機制；（4）為加強政府部門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之間利益的平衡，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創建預審法官中心、建立針對未成年人的新訴訟程序、預審法官對拘留和訊問過程進行錄像等。

通過這些方案不難看出，改革的重點之一就是預審法官制度。談到法國的預審法官制度，其歷史可追溯到拿破侖時期。預審法官制度自產生時起一直處于變革之中，就在烏特羅案發生之前，2000年6月15日，法國還通過了第2000-516號法律，設置了“自由與羈押法官”，以限制預審法官在“決定羈押”方面的權力。

有學者指出，預審法官制度最大的缺陷就是集“偵查權”和“裁判權”于一身，使預審法官的權力得不到很好的監督和制約，從而具有孟德斯鳩所說的“法官有壓迫者的力量”，成為“共和國最厲害的人”。可見，預審法官制度飽受爭議，函待改革。初步來看，改革的道路至少有兩條：一條是廢除預審法官——預審法官完全可以由法官取代，將預審法官審查和監督的權力轉移給法官，由法官負責司法審查，同時將其偵查權交給檢察官；一條是保留預審法官——但是他不能再擁有偵查權，只能賦予其審查起訴和監督權，類似于“自由與羈押法官”。歷史上存在預審法官的國家基本遵循的是撤銷或分離原則進行改革。

就烏特羅案而言，該案預審法官經驗不足（從國家司法官學校畢業僅一年半），過于自信（輕易相信謊言和假證：既未注意未成年人的證言有不可信的一面，又沒有尋找其他實質性的證據，僅憑未成年人的片面之詞就蓋棺定論），過于信賴專家意見（該案的專家并不中立），在有罪推定的觀念下主觀臆斷（片面相信被告人的認罪供述，并且始終意圖讓被告人認罪），上述問題都是該起錯案發生的重要原因。為了解決上述問題，改革建議集中在“創建預審合議制”和“重建預審庭”上。這兩項建議可能會讓主張“廢除預審法官”的議員失望，因為建議并未從根本上分離預審法官的“偵查權”與“裁判權”，只是通過“合議制”將兩種權力進行了“微調”，以期在某種程度上平衡兩種權力。

報告指出，一旦建立預審合議制，就需要完善相應的配套措施，其中就包括建立多個預審中心：預審中心以省為單位，每個預審中心由一個或幾個（由3名法官組成的）團體（合議庭）構成，以上訴法院的等級和人口標準（50000人為限）來分配，還必須改進和設立預審聯合（公共）秘書處。針對烏特羅案的教訓，報告特別提及預審法官的經驗（國家司法官學校畢業年限，如對重要事項作出決定的預審法官至少要有從業5年的工作經驗）、辦案風格（是否有個人主義）、性格（是否特別自信）等，并且要求對所有的預審法官設立一個試用期。

在上述報告的基礎上，法國于2007年3月5日通過了第2007-291號法律——《加強刑事程序衡平法》。該法除了規定建立預審合議庭并引入合議制、建立預審中心和預審法官共同審理（管轄）等事項外，還對烏特羅案進行了法律上的“反省”：包括對先行羈押的改革（限制先行羈押）、加強對未成年人（兒童）權益的保護、強化刑事程序的對抗性等。法律在保留預審法官偵查權、裁判權的基礎上對偵查權進行了再次分離，即通過率先建立多個預審中心及配套實施共同審理（管轄）機制來解決預審法官不足的問題，然后通過合議制對預審法官的偵查權進行制約。雖然大多數人認為沒有解決根本問題，但也算是一種“軟處理”，一種權力的“微調”。這種解決方法，在法國人眼里，比德國和意大利那種徹底廢除預審法官的做法要寬容得多，而且在配套措施建立之前，不失為一種折衷的辦法。

該法的閃光點是在某些大審法院建立了預審中心（與共同審理和管轄配套），以及由此帶來的一系列新變化，如管轄權問題：設有預審中心的預審法官對沒有設立預審中心的司法區之重罪案件享有專屬管轄權。即當案件較為嚴重或復雜時，啟動“共同管轄”對其進行偵查。此時，存在預審中心的大審法院院長，或者在法院院長因故不能履行職責時，替代院長的司法官，自案件偵查開始，指定預審法官各自的角色和職責。另外，共和國檢察官在其起訴意見書中也可要求院長委派一名或數名預審法官作為負責偵查的預審法官的助手。在偵查程序的任何時候，按照負責偵查的預審法官的要求或者如果該法官同意，或者根據公訴方的請求和當事人的要求，大審法院院長可以委派一名或數名預審法官（共同）審理。如果在沒有設立預審中心司法區的預審法官先受理了某起案件并開始偵查，而后發現應該轉交給上述有專屬管轄權的大審法院的預審法官，為預審中心之利益，他應該告知，隨后由預審中心管轄區域內的大審法院院長委派其他的預審法官負責偵查，并指定一名或多名預審法官（共同）審理。在共同審理（管轄）的情況下，所有預審法官在偵查中開展配合，負責偵查的預審法官協調整個程序。他有權將材料提交給自由和羈押法官；按指令自由審查事項；提出偵查終結的意見和作出偵查終結的裁定，并且這種意見和裁定應該由共同審理的多名預審法官簽名。同時，法律還表明了建立預審中心后對檢察官的影響（檢察官如何操作）：如果要求共同審理（管轄），檢察官的管轄權之改變；以及針對建立和未建立預審中心的司法區，時效和技術上的處理問題等等。

質疑者認為，這些由預審中心之設立帶來的變化似乎并沒有涉及到預審法官權力的實質性改變，即兩種權力都沒有廢除，而且都是“形式”上的變革。例如，雖然將某些重罪案件預審的等級提高到設有預審中心的大審法院，并且由多人共同管轄，避免獨自預審，但不禁讓人產生疑問：即便是共同預審、共同審查，而且有些決定是共同完成的，但是否只是個“幌子”，實際上還是主要負責的人說了算？如果他都簽了名，其他人甚至是不了解案情的人有可能不簽嗎？是不是“合作”要多于“對抗”和“制衡”呢？

為了進一步論證法律的平衡性，2007年法律還將上述報告設計的“合議制”引入，使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的許多法條隨之發生了變化，不僅和上述預審中心的設立相配套（一些涉及管轄權的法條中的“預審法官”改成了“預審中心”，如第52條、第85條等），而且還建立了與上述“共同”審理極其相似的“合議庭”審理（一些法條的“預審法官”改為“預審合議庭”，原來由預審法官行使的職權現改為由預審合議庭行使）。具體來說，將現行的《刑事訴訟法典》第83條改為：法院院長，或者在法院院長因故不能履行職責時，替代院長的司法官，得為每一案件的偵查指定由3名預審法官組成的預審（合議）庭行使偵查權，且其中1名職位最高的司法官行使協調法官職責。為此，可以建立1份輪流表。該合議組織行使本法規定的預審法官各項特權：決定（對嫌疑人）實行審查、對有律師協助的證人實施審查、實行司法監督、向自由和羈押法官提出申請、提出終結偵查意見以及作出終結偵查裁定（如不移送起訴裁定）。這些決定均由該合議庭作出。預審法官的其他職權行為，可以委托合議庭內的一名預審法官完成。至此，法律基本吸收了報告關于預審合議庭設置的基本條款，且有的內容有所增加，如案件適用范圍，這也可以說是一個進步。不過，雖然法律提到了偵查權力（比報告多）并作出了設計，希望用“司法權”制衡“行政權”，但這種權力的配置未必能夠從根本上解決該問題。雖然人數上可能占優，但畢竟是同一主體行使權力，而且1人的錯誤未必3人能夠糾正（因為行使偵查權的1人為“協調員”，而他也屬于3人中之一，所以，后續的裁判未必能夠“撥亂反正”），這樣又淪為了形式主義。［３］這種“新”的方式可能對錯案的糾正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否是最佳的解決方案還有待進一步的觀察。

但該法在第30條明確指出，該法的第一章“建立預審合議制的規定”于2010年1月1日生效，這使得本來設計好的“合議制”又往后推遲了幾年。不過第二章“關于預審中心和預審法官共同審理（管轄）的規定”首先生效，立法者是否考慮到改革的“漸進性”？首先建立預審中心并采取共同審理的方法進行試點，隨后才推廣合議制，畢竟這兩者有某種相似性。而且在有了預審中心清單以及預審中心建立了犯罪信息資料庫等基礎之后，合議制應該能夠更有效地運行。實際上，2007年法律的第8條已規定，在建立預審中心并共同審理（管轄）這一措施實行后兩年，政府應該向國會提交一份報告，說明預審合議制的準備情況，并對預審中心的功能作總結、表明共同審理的有關信息。這說明預審中心和共同審理確實是合議制的先期工作，為建立合議制打下基礎。

不過，就在2007年法（該法表示于2010年，即2007年法頒布的三年后開始實行合議制）頒布的兩年后，法律有所變化：2009年5月12日第2009-526號法律第136條將“3年”改為“4年”，即本來還有幾個月就應該實行合議制，又往后延期了1年。無獨有偶，2010年12月29日第2010-1657號法律第163條再次將時間延長——之前的“4年”又改為“7年”，即至少要等到2014年才能實行合議制。這是否說明，立法者認為建立合議制的條件仍然不成熟，還需要時間進行揣摩？［４］或者說，是否建立合議制還不一定，即情況不甚明朗？因為這期間可能發生其他變化。［５］就目前來看，最大的變化就是法國總統的更換：從薩科奇到奧朗德——這種改變是實質意義上的，因為國家執政黨（從人民運動聯盟為首的右翼政黨到左翼社會黨）也發生了更迭，而兩黨的執政理念、方式方法皆有不同，雖就現公布的《刑事訴訟法典》2014年1月1日版本來看，屆時關于合議制的條款（如上述的第83條）確實生效，且2015年1月1日的版本（已公布）未有改變，但新總統的上臺增加了許多不確定的因素。而且薩科奇之前推出新的司法改革方案試圖取消預審法官制度尚未實現，現在又因失去總統豁免權極可能因在任期間的非法集資等案件面臨預審法官的偵查，加上法國法律的不確定性和易變性等特征，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難免會有新的動作，實施新的改革，所以對于“拿破侖遺產”的命運，還有待進一步觀察。

三、法國預審法官制度改革的啟示

預審法官制度存在缺陷是烏特羅案發生錯誤的重要原因，必須對其進行改革。從改革的思路上看，“控權”和“分權”是總體思想，“對抗”與“監督”是防止權力濫用、重構權力結構的兩大法寶。就對抗而言，它關系到法國刑事程序的總體走向。

烏特羅案反映出來的不是司法獨立問題，而是司法體制問題。在法國，傳統的糾問式訴訟模式仍有痕跡，尤其是預審制度體現出來的濃厚的大陸法系色彩已經不能適應法治國家的法律要求，轉型才是唯一的出路。而從法律加強對席辯論、預審公開等改革來看，顯然有了對抗制訴訟模式的色彩。無論是權力系統內部權力與權力的博弈，還是權力系統外部的權利（如辯護權）與權力的平衡，都是為了更好地解決系統功能問題。至于監督，無論是設置自由與羈押法官還是建立共同審理模式和合議制體系都是為了“監督”預審，避免獨任制的預審法官的權力過大。

錯案催生司法改革，只有進行針對性的司法改革才能消除錯案的成因，進而有效預防錯案發生。設立預審法官的目的是為了保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合法權益，但預審法官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難免導致錯案。以烏特羅案為契機，法國推動了預審法官制度的改革，從設置“自由與羈押法官”到對一些案件實行多名預審法官共同管轄制度；從上訴法院預審庭的職能轉變到實行預審法官組成的合議庭進行偵查制度，都體現了立法者對預審法官制度改革的總體理念——“限制預審法官的權力”。預審法官制度的改革反映出，法國刑事訴訟程序在處理“懲罰犯罪”和“保障人權”的關系上發生了重要轉變，開始重視兼顧實體真實與程序正義。

在烏特羅案發生后，法國的司法系統首先能夠正視錯誤，認真尋找導致司法錯誤的原因，并且積極推動預審法官等制度的改革，這值得我們積極借鑒和學習。而在具體的改革路徑上，雖然有不少質疑聲，但總的來說是循序漸進的，這種走向同樣值得我們好好揣摩。錯案的教訓也是一種經驗，而這種經驗無論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都是值得深入反思。

注釋：

［１］Christiane Besnier，\"La chronologie de l’affaire d’Outreau\"，Droit et Cultures，2008，55（1）：35-42.

［2］ASSEMBL?E NATIONALE RAPPORT N°3125 le 6 juin 2006（AU NOM DE LA COMMISSION D'ENQU?TE chargée de rechercher les causes des dysfonctionnements de la justice dans l'affaire dite d'Outreau et de formuler des propositions pour éviter leur renouvellement）.

［３］這種“合議制”在法國歷史上早已存在。如曾經的“輕罪法庭合議庭”，雖然決策是由三名法官共同作出，但該合議庭的另兩名法官都聽從于預審法官，所以這種“合議”流于形式。

［４］其實，報告中早就指出，一旦建立合議制，必定會要求相應的配套措施能夠跟上，這其中就包括建立多個預審中心：建立預審中心以省為單位，每個預審中心由一個或幾個（由三名法官組成的）團體（合議庭）構成，以上訴法院的等級和人口標準（50000人為限）來分配，還必須改進和設立預審聯合（公共）秘書處。為迅速適應這種變革，應該增加預審法官和書記員的數量。

［５］這種反復歷史上也存在：1985年法律規定設立“預審合議庭”，其任務是就羈押事由作出裁判，但這一法律未實施就被廢止。1987年法律又設立“先行羈押申請庭”，其采取合議制，但這一改革一開始就被推遲，直至后來又作出了新的規定，卻實際上也未實施。參見［法］貝爾納·布洛克著，羅結珍譯：《法國刑事訴訟法》（原書第21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0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