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案情]
2010年12月28日,被告人沈某至中國農業銀行某市支行分理處的ATM機處準備辦理取款業務時,發現該ATM機內有一張已輸入密碼且仍處于交易狀態的農業銀行信用卡,被告人沈某從該信用卡賬戶內將人民幣5萬元轉賬至自己的農業銀行信用卡賬戶內,并將該卡取走。經查,該農業銀行信用卡系被害人朱某取款時遺忘在ATM機內。
[審判結果]
檢察機關以被告人沈某犯信用卡詐騙罪,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被告人沈某及其辯護人辯稱:本案應定盜竊罪而非信用卡詐騙罪。人民法院審理認定,被告人行為已經構成信用卡詐騙罪。被告人沈某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依法予以從輕處罰。判決被告人沈某信用卡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5年,并處罰金人民幣5萬元。一審判決后,被告人沒有提起上訴,檢察院沒有提起抗訴。
[爭議焦點]
第一種意見認為,沈某的行為僅僅屬于民法上的拾得遺失物或不當得利。沈某對已輸入密碼且仍處于交易狀態的農業銀行信用卡的取款的行為猶如在公共場所撿拾現金一樣,構成拾得遺失物或不當得利,而且只要被告人經請求返還,也不會屬于民事侵權行為。
第二種意見認為,構成侵占罪。沈某在辦理取款業務時,發現他人遺忘在取款機并且不需再輸入密碼的信用卡,從該信用卡卡中轉賬5萬元,屬于將他人的遺忘物據為己有,構成侵占罪。
第三種意見認為,構成盜竊罪。沈某在取款時發現他人遺忘在取款機里的信用卡,遂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采取秘密手段向特定賬戶轉賬,從他人信用卡中盜取5萬元;同時,“機器不會被騙”,不應當認定為屬于詐騙性質的犯罪,而符合盜竊罪的構成要件。
??第四種意見認為,構成信用卡詐騙罪。沈某冒用朱某的信用卡從其賬戶內將人民幣5萬元轉賬至自己的農業銀行信用卡賬戶內,符合刑法規定的“冒用他人信用卡”的行為,構成信用卡詐騙罪。
[裁判理由之法理評析]
筆者同意第四種意見,沈某行為屬于“冒用他人信用卡”,構成信用卡詐騙罪。理由:
第一,從犯罪對象性質來看,不構成民法上的拾得遺失物或不當得利。因為信用卡權利人是遺失了卡本身,而非卡內的現金或其他財產性利益,其發現丟失后,完全可以通過掛失來避免自己損失。本案中,沈某通過轉賬手段非法獲取了他人的財產性利益,不屬于拾得遺失物的范疇;同時也不構成不當得利,因為:一方面,不當得利要求一方沒有合法依據而取得利益,致他人損害,兩者之間具有因果關系,而損害的原因通常是由遭受損失的一方或第三方造成的。本案中,雖然轉賬行為與損失之間具有因果關系,但是,該5萬元損失是由于沈某的侵權行為造成的;另一方面,不當得利的性質屬于“事件”,即不當得利的發生是不以當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本案中,沈某通過轉賬手段,積極謀取非法利益,具有明顯的非法占有意圖,不屬于不當得利之性質。
第二,從犯罪對象的占有狀態來看,不構成侵占罪。侵占罪,是指將他人代為保管的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退還的,或者將他人的遺忘物、埋藏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交出的行為。侵占罪,要求行為人與財物之間應當存在法律或事實上的占有關系。本案中,此時信用卡內的資金屬于銀行事實上占有,持卡人法律上占有,行為人對于他人占有的財物不能成立侵占罪。
第三,沈某的行為符合“冒用他人信用卡”的構成要件。首先符合主客觀相一致原則。行為人明知信用卡不是自己的或未經授權,不管是否已經輸入密碼,都存在冒充信用卡權利人的主觀故意,客觀上具有使用他人信用卡取款或轉賬的行為,符合“冒用他人使用信用卡”的行為構成。同時,不能認定為盜竊罪的特殊之處在于,行為人客觀上冒用了他人的“信用卡”這一犯罪手段。其次,認定其“冒用他人信用卡”的行為,符合體系解釋和目的解釋。體系解釋,是指根據刑法條文在整個刑法中的地位,聯系相關法條的含義,分析、闡明其規范意旨的解釋方法。目的解釋,是指根據刑法規范的立法目的,分析、闡明刑法條文本身具有的真實含義的解釋方法。《刑法》第196條“信用卡詐騙罪”規定在“金融詐騙罪”一節中,金融詐騙罪旨在保障國家的銀行業、證券業和保險業的金融秩序安全;同時,從《刑法》第196條第1、2、4項來看,使用偽造或者虛假身份證明騙領的信用卡,使用作廢的信用卡和惡意透支等信用卡詐騙行為,直接侵犯的對象是銀行的資金安全。本案中,將沈某的行為認定為“冒用他人信用卡”,符合立法的目的解釋和體系解釋。再次,認定其為“冒用他人信用卡”的行為,符合罪責刑相適應原則。有人認為,對于用拾得的信用卡從ATM機取款或轉賬行為認定為盜竊,因為“機器不能被騙”;將從銀行柜臺或特約商戶取款或消費行為,由于其欺騙了“人”,認定為信用卡詐騙,進行分別定罪量刑。筆者不認同此觀點,因為以此認定容易造成事實上的同罪不同罰,導致量刑懸殊,損害司法的權威性。比如,同樣是“拾得”的他人信用卡,造成5000元經濟損失,如果從ATM取款按照盜竊罪評價,屬于“數額巨大”,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如果是從特約商戶刷卡或POS機套現,按照信用卡詐騙罪評價,屬于“數額較大”,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處2萬元以上20萬元以下罰金,兩罪在量刑幅度上相差甚大,容易造成罪責刑失衡。
關于機器是否會被騙的問題,各方討論可謂劍拔弩張、不可開交。事實上,大可不必深陷于“機器是否可以被騙”的泥潭中。因為從機器對于持卡人身份的確認,即輸入密碼與銀行工作人員對于取款客戶輸入密碼、簽名等的非實質性審查來看,在形式和內容上沒有本質區別。當然,筆者并不是將機器與人的地位等同視之,而是通過上述分析,以立法目的和司法統一為著眼點,將此行為認定為三角詐騙性質,構成“信用卡詐騙罪”更具現實意義。所以,單純討論機器是否可以被騙沒有多大實際意義。在此類案件中,非法持卡人主觀上明知是他人信用卡,客觀上冒用了權利人的身份進行取款或轉賬,應當認定為信用卡詐騙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