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一說話我就想笑的人

父親是個沉默的人，導致他寡語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他從小生活在一個家教嚴格的家庭，祖父對他很嚴厲，直到現在父親都不敢在祖父面前大聲說話。二是因為口吃?！斑@是東子小時候在老家跟別的小子學的?！弊婺高@樣解釋。而母親一直堅持說父親是天生的。父親不介意別人說這個話題，也不介意別人因此嫌棄他。因為他的女兒沒有遺傳到他說話的特點，他很知足。他口頭上沒說過，但是在我小時候他每次見生人都會夸：我的女兒伶牙俐齒，很聰明。母親經常在說閑話時說起，當初懷你時，你爸爸都不跟你說悄悄話，生怕你遺傳了他。我這才明白了父親的心。

在由少年往青春期過渡時我曾經缺乏了一段時間的父愛。那時為了生計，父親去了廣州工作。我記憶中在火車站送他，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飄散的雪花是我凝固的眼淚，我哭不出來，父親眼睛紅紅的，我踮起腳尖圍好他松開的圍巾，一片雪花掉在了父親睫毛上，父親最后一次輕輕摟了摟我，說，笑笑……你……一定……要聽……話。父親閉上了眼睛，那片雪花融化了，順著父親的眼瞼流了下來。我知道父親的心里在流著淚，他離開了哺育他三十多年的北方小城，離開了自己的家，告別了自己的親人，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打工生涯，那首張海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在當時很流行，我看就是父親的寫照。父親上了火車，一直看著我，記憶中最后一個畫面是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沒有打開窗子，喚一聲我的乳名，只是在玻璃上哈氣寫下了一行字：笑笑，要開心每一天。

開心每一天。嗯，我每一天都很努力，很開心。那時我上小學五年級，我英語競賽拿到了第二名，又考過了劍橋英語三級，作文獲得區里一等獎。我在努力著，在學校梧桐樹底下采來紅粉色的喇叭狀梧桐花，上面的小黑點像是美人臉上的黑痣，據說花心里有蜜能吃，于是我從家里拿了一個塑料袋，每天去梧桐樹底下撿花，攢起來想寄給遠方的父親。我很開心，那時我成績好，在學校里也很有人緣，家里也很溫馨，和祖父祖母還有母親住在一起，他們對我極好，檢查我的功課，照顧我的飲食起居。但每到夜晚，獨自一人的時候我的心就會隱隱作痛，不知道為什么，我流著淚，在黑暗里看不清一切，包括自己的心嗎？我又聽見母親和祖母的談論了，父親在那里兼職一份扛大包的工作，由于不小心，把胳膊扭傷了。當父親給我打來電話時，我總躲躲閃閃的，我討厭電話里的親情，難道用一根電話線就可以把血濃于水的親情聯通嗎？我希望我思念的那個男人能坐在我的面前，我看著床單被他坐出的小褶皺，有一絲溫暖殘留著，即使他說：笑笑，我……能去……樓下……打印……一張……東西嗎？我會說：可以啊，爸爸，但是我要跟著你去。

思念像螞蟻蠶食著我的心臟，它們在上面匍匐前進，麻木的是我的細胞，我多么渴望在我把獎狀捧回家時父親能親手把它貼在墻上，周日帶著我去游樂場坐摩天輪，在巨大的星宇中，我們轉到了最高點，我會說：“超人，給我能量！”然后摩天輪開始往下降，一點一點，在這個過程中父親一直望著我，眼里含著滿滿的愛意，仿佛一眨眼，會滾得滿地都是。

河堤崩潰的一天終于來臨了，說好了中秋節回來的父親突然因為賬未做好不能回來，當他打來電話后，祖母告訴了我，我沒有說話。從抽屜里拿出那個塑料袋，里面的花早就凋謝了，曾經辛辣的香氣也消失殆盡。晚上我把存錢罐里的錢都拿了出來，數了數，然后心里喊著123，趁祖母和母親在廚房里做飯，我跑了出去。天很黑，月亮很大很圓，我坐公交車到了火車站，在火車站看去往廣州的車次，我在車站坐了很久，因為錢不夠，因為我不知道父親到底在廣州的哪個角落。于是我就愣愣地坐在鐵椅子上，臟兮兮的衣服上還別著一個米老鼠的胸章。那是更小的時候和父親唯一一次出門逛街，我在小攤上站著不走，一眼喜歡上了這個米老鼠胸章。“老板……這個……多少錢？”“五塊?！薄昂昧耍摇I……買了。”父親付了錢把它別在我的裙子上。我開心了整整一天。

父親在廣州艱難地打拼著，盡管每年就過節回來那么幾次，但是，他每一次都會問我，笑笑……你最近……開心嗎？有一年，我上六年級了，春節那天，他下午才到家。他一回來，我就吵著問他要禮物?！昂⒆?，爸爸……工作太忙……忘了給你買。”我看著他耷拉著腦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幾個星期后，爸爸剛到廣州，就寄來一個包裹，是一個精美的盒子，我深呼吸后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米奇手表！是正版迪斯尼的！上面還有一張字條：笑笑，希望你能開心。我把那個米老鼠胸章和那塊手表放在了一起，我懂父親的心，他記著孩子的喜好，記得孩子在成長道路上的印記。盡管他從來都不說。

如果說父親去廣州是為了給我提供更好的生活，那么他回來也是因為我。剛進入初中，學習非常緊張，一天下午，我想起了父親，想起了他黝黑的皮膚，他大而有神的眼睛，堅毅的下巴。于是丟開作業，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一篇有關他的文章。文章寫完了，我用紅筆畫了一顆破碎的心。后來母親發現后把它寄給了父親。于是，父親就這樣回來了，也是在一個冬天，是個暖冬，沒有下雪，沒有刮風，父親見了我，吃了一驚，他的女兒都長這么高了，到他的耳根了，他只說了一句：笑笑，你個子……長……長了不少。

父親放棄了在南方的事業，再次白手起家。他拼命地補償我缺失的父愛，周日帶我去公園放鴿子，買來的棉花糖黏黏的粘了我一手，他從口袋里掏出紙巾，說，笑笑……你看……你……你的手。他一說話，我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學校里我和同學們談論自己的爸爸。李想說，我爸爸很幽默，很風趣，一說起話來就像機關槍似的停不下來。我心想，我的爸爸更幽默，他只要一張口就能把人逗樂。是啊，那個一說話就讓我想笑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父親，爸爸，father，我寫這篇文章是2012年第一天的下午五點，天已經快黑了，我房間門沒有關，燈也沒有開，磁帶里放著歌。

你來到門口悄聲把燈開了，又給我關上門，再回到書房做賬。你總是喜歡無聲地為我做一些事情，比如把我房間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衣服掛在應該掛的地方。

雖然沉默是你的性格，你的話很少，但是我始終深愛著那個一說話我就想笑的人。

發稿/沙群 shaqun2009@yaho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