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來,我一直注意老戴這個人。
按照街道辦事處老大媽的說法,我們巷子里居住的絕大多數人不是待業在家就是偶爾接些雜活賺錢糊口的城市貧民。年前人口普查,他們竟然不知道填啥職業,最后都美其名曰填了一個“自由職業”。
老戴就是這樣一個人,而老戴似乎又和巷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始終保持身上的裝束,總是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據說他每接一個活都能得到一件這樣的衣服。老戴也曾這樣說過自己的穿衣,既能換得過來又不改變風格,這樣很好。
若是鄰里們談起老戴這個人,絕對沒有一句罵詞,但嘲笑他的人卻不少。
老戴的小毛病小嗜好實在是太多。
院子里隨處可見的煙頭和酒瓶大多是老戴的杰作。若是閑時,老戴能在打牌的桌前坐上一整天,有時候還要他的妻子或者孩子給他送去飯菜。為此,他沒少和老婆吵架。鄰里們有時候把這種吵架當笑話看,被笑的當然是老戴。
最近放學的時候,總能看見老戴盯著我望。也許那種眼神太過犀利,在確信自己沒有特殊的磁性之后,我開始刻意地避開他的目光,像一只老鼠避開一只饑餓的貓。但我還是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蹲在墻角的他,兩只手指夾著半根煙,不停地往嘴里送。他黑多白少的眼球深陷進臉里,眼神看起來似乎很遲鈍,好像若有所思。
原本想逃避的我還是被他叫住了,他丟下半截沒有吸完的香煙用力踩滅。
“戴師傅,你找我什么事?”
“沒啥事,我向你咨詢一下,你說這學音樂的到底有沒有前途?”
我一下子就聽出了老戴的意思,老戴的兒子今年高二,到了選科的時候。學校一般會強迫成績不理想的學生去學美術或者音樂,老戴的兒子文化課一直不好,應該是老師做了勸說。
老戴一直看著我,似乎對我的話充滿期待。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移動,也許他想催我快點說,但又把催促咽了下去。
“音樂嘛,花錢太多,學的人也不少,但是沒有多大用處,除非真的成為音樂家。”我本想幫他孩子選擇一個正確的方向,因為按照我的推斷,他的家庭條件和孩子的個人情況都不適合學音樂。誰知就是因為這幾句話,我徹底得罪了老戴。他揪起原本就不大的小嘴,臉上寫滿了不屑。而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馬跑開了。
老戴的兒子最終還是學了音樂。
從此以后,每天早晨,院子里的居民總要被黑管樂聲吵醒。早上醒來,我看了看院子里的父子倆。老戴坐在門框上,注視著正在吹黑管的兒子,屋子里射出淺黃色的光,把老戴的后背照成一個完滿的弧度。老戴的兒子練得很刻苦,那樂聲一天比一天悠揚,院子里的居民也一天比一天愛聽。
再往后的一些日子,老戴就徹底變了,變得有點突然,似乎比那天對我翻臉還要突然。老戴不賭錢了,哪怕是遇到三缺一,也不去湊成那一桌。再到后來,老戴徹底戒了煙,這是他自己說的,不過我們的確沒再見他抽過煙。并且他把衣服也換了,他不知道從哪里淘了一件紅豆牌西裝,雖說是舊貨,但依舊是名牌。也有人問老戴,之前的那些藍褂子怎么不穿了。老戴說孩子參加比賽的時候怎么也不能穿那個,現在自己檔次變高了,穿得當然也要好。鄰里們大多會對這句話表示鄙夷,對著他的背影投去不屑的眼神。
自從那次得罪了老戴,我就開始害怕見到他,但還是難免遇到。我平時見到他的時候,只是簡單地點下頭。可這天傍晚,老戴在巷子口攔住我,非要讓我去聽他兒子吹黑管。我拗不過,只好跟著去。我從沒見過老戴這么熱情,像是忘了那天我的話。我不懂音樂,但是我聽得出老戴的兒子黑管吹得很棒,那種感覺是說不出的享受。
“你看我兒子的黑管到底有沒有前途?”
“有!”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老戴很滿意地笑了,把頭縮進西裝里。西裝本來就很大,不合身,老戴把頭縮進去,連腦袋都顯得小了。只見老戴點了一支煙,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吸進去一口,把腮幫脹得鼓鼓的。夕陽把一層金粉打在他的臉上,那一刻的輝煌,便從臉上肆無忌憚地蕩漾開來。
我定睛注視老戴手里的半截煙,上面似乎沾滿泥漬,我再細看,正是很多天前他在墻角踩滅的那半支。
發稿/田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