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梳子抹了桂花油,粉撲打上鵝蛋粉,一片灰塵就這么從妝容的縫隙間落下。
香是妝容的香,卻也是塵香。
假若曾祖母還在世,妝臺上該還有疊好的糧票、未點燃的燈草。又假若,她還年輕,妝臺上該有簪花、鐲子和溶在瓷奩里的胭脂。有這些,誰還會去看灰塵呢?它們落下,我本也看不到,但天窗恰巧透過一縷光,光里有塵,塵落到我肩上,我肩上恰也浴著光。塵是什么模樣?或許柔軟,像一片羽;或者彎曲,像淺淺的河灣。
凝視它的時候,我格外想念曾祖母。她曾那么美麗,但她的美麗已經逝去,像落花被葬在春泥之下,我聞到的是美麗離開后的味道,是腐朽的美,也是下一個輪回的前奏。
我記得她摟我睡在薄薄的紗帳下,往我身上撲又濃又涼的痱子粉。我記得早上醒來,她的手縮在棉大衣里,只露出五指握住破舊的瓷杯。我記得清晨的蒜、茶與燒餅。我記得祭祖后把食物端到桌上,拉開燈,擺滿桌的壽桃、魚和凍肉。
有時,我感到悲傷,有時卻很詫異——她不在空間里,也不在時間里,僅存在我眺望她、思念她的那一刻。
湖心的桑果已經熟了。在故鄉,我有兩種回憶——一是曾祖母的妝臺,一是從開滿油菜花的岸上看過去、那滿樹紫色的桑果??稍婺笍牟挥H自帶我去采桑果。她害怕漫天桑果落到懷里的樣子,就像怕雨打濕衣裳。我覺得她像一個深巷里走出來的姑娘。這一刻她的確是——她可以停留在她走過的時光的任一瞬間,我希望看到她出嫁前的樣子,一定寧靜得宛如清晨一朵云霧,仿佛妝臺上那一對銀鐲,那一盒胭脂。我可以微笑地看著她,我們不是祖孫,是兩個相互凝望的影子——我在這邊,她在那邊。
我想給她念詩。
念,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念,當時小頻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她的墳墓在清明染上了碧綠的苔痕。她也有那么一段華年,那么一件心字羅衣。誰又沒有華年呢?可我遇見她的時候,她的華年已經快要走完。我很想早一點遇見她,在曾祖母最美的時候。我想看她梳妝,看她在油紙傘下,甚至想看她出嫁的花轎。假若此時,有一粒塵從梁上落下,我會幫她拂去。拂的剎那,我聞到塵香——是陳舊的香,也是沉睡的香,仿佛水與花的香味。
夢里,曾祖母用纖細且略有褶皺的手幫我梳頭,對我說,親人是開在一起的蓮花,下輩子,無論愛與不愛,都不會再見。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我哭了。醒來之后,我的眼角卻沒有淚——但心里有。
淚落到心里的水泊,沒有漣漪,只留下了深深一道印、一道痕。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