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她總說我是菩薩送來的孩子，一遍又一遍，說這話時眼中滿滿的都是幸福與自豪。

那故事我是聽說過的，大抵是母親完婚七年卻未見懷孕，她從浙江獨自坐車前往天津，不常坐車的她在路上吐過幾次無人知曉。說來也是奇怪，她在佛堂拜求幾次后母親竟真的有了我。我不曉得在那個重男輕女的時代她是怎樣欣然接受我的降臨，只是母親說她勞苦了一輩子看到我就像是看到無上的珍寶。

她信佛，亦愛佛，每天都要往佛堂走上兩趟，喝一碗那里的茶水，上香的時候表情虔誠得像是親眼見證了神明賜福。我常開玩笑說，她如此愛佛，佛卻讓她過得如此辛苦。每每她都佯裝呵斥，像極了想要維護至愛的孩子。久了，我也不敢再與她玩笑，一個人走過紅塵滾滾，時間殘忍地抹滅很多東西，青春、回憶，甚至生命，年近花甲卻依舊有信仰，何嘗不是幸福？

她始終堅信，佛祖苦了她一個，定會讓后代幸福終老。

我看著她堅定而幸福的目光，莫名悲哀。

參加樂中提前考的那天，她也醒得極早，要了我的考號說要去山上點佛燈。天是紫青色的，有霧，我看著她佝僂的身軀笑她太迷信。這一次她沒有再呵斥我來維護心中的神明，反而咧了咧嘴說，這樣放心一點。我恍然，瞥見她斑白的頭發，心中一沉，是否真的老去了呢？不知不覺中時光的洪流沖淡了許多東西，如今她的信仰也開始動搖了嗎？

考試考得昏天暗地，回到家已是八點。她一個人坐在飯桌邊，只點了一盞小燈，昏黃色的燈光照得她更顯蒼老，卷曲的鬢發有些凌亂，眼睛直直地望向某一處，似乎正在出神。察覺到我的歸來，她的嘴唇微動了幾下卻依舊沒有發出聲音，眸中是小孩子般的緊張無措。

我嘆了口氣，用力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告訴她我考得還不錯，都寫出來了。

我看到她明顯松了一口氣，嘴里不住地念叨寫出來了好寫出來了一定能考上，便樂得去忙活做點心。她不停地講，你是菩薩給的孩子，一定可以考上，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安慰自己，只是那樣子令我看了心中酸澀。

其實這次考試很難，其實我感覺自己發揮失常，其實我感覺考上的幾率很小很小，我告訴她考得不錯，也不曉得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己。只是那時的我并不知道，這近似飄渺的希望竟讓她如此安心如此高興。

等待成績的三天里她顯得比我還緊張，許多次我知道她想問成績但始終不敢提及，也知道她去佛堂的次數更加頻繁，一天到晚拿著念珠吟誦經文。

結果出乎意料地好，本來做好打算坦然一笑順帶安慰安慰她的，卻被母親帶來的喜訊震得有些發懵，心里想的第一句話是她不必難過了，真好。

去參加老年會的那天，她穿著米黃底色、銀絲繡圖的外套，因為肚子太大，第三個紐扣和第四個紐扣之間被撐得露出了里面的衣服。姑姑笑著問她怎么穿這么小的衣服，在一旁的我卻怎么也笑不出來，那件小一號的衣服分明是上次我不經意夸她穿上好看洋氣，那時她不好意思地笑著，我沒有想到那句不經意的夸贊她竟記了那么久，以至于以后每次她認為重要的場合都穿上，笑得甜蜜幸福。久而久之，大人們知道了原委，不再笑尺碼太小，反而極力夸贊她穿上十分好看，不知我是否看花了眼，他們眼里有一層晶亮的水霧。

突然想起許多被她牢記的不經意的夸贊。我贊她的雞蛋好吃，她便每天早上拿來兩個蛋放在冰箱里，雞沒有生蛋她就會沖那些雞念叨許久；我贊她種的菜長得又高又大又粗壯，她便在煮面的時候放好多的菜，甚至比面條還多；我贊她的咸菜腌得好，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房里會一直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臭咸菜味……

我對她哭笑不得，卻尤為感激。

她對我比任何人都要好，這位執著的老人。

母親說她是一個苦命的女人，童年并不快樂。長大后嫁給性格強硬的爺爺，生活著實不易。后來，爺爺離開得早，孩子也早早外出打工，小叔不爭氣，嗜賭，她有氣卻無法言說，母親總說她一個人太辛苦。

我不知道究竟是辛苦，還是心苦。

路遇她與同鄉的朋友閑談，見我來了，忙招呼我。眼尖的某個婆婆認出我，說這不是考上樂中的孩子嗎？我看到她的兩頰浮上兩片紅云，佝僂的身板也挺直不少，驕傲自豪不言而溢。

晚上關了燈，我坐在電腦前看書，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只有她沉吟佛經的聲音輕輕回響，如跨越亙古時間的歌謠噥噥軟軟。忽然那聲音斷了，我回過頭，看見她的雙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她看著我，很久才說道，好，好，你最好，你是菩薩帶來的孩子……說著說著，她用手捂住眼睛，聲音有些扭曲，她以為有黑暗作掩護可以讓我無法察覺從她指縫中滲出的點點光亮。

我回過頭，卻沒有說什么。在所有子孫中，她在我身上寄予了最大的希望。

那個苦命的，執著的，隱忍的女人。

早上依舊是兩個本地雞蛋，電腦上放映的是我偶然間找到的視頻《天堂午餐》，僅僅五分鐘，眼淚卻不停滴下，低頭看著咖啡色木桌上尚未蒸發的水痕，我急急地跑下樓。

她正穿著鞋子，吃力地彎下腰，彎曲的發絲在陽光下根根可見，額上滲了一層薄汗，漫漫歲月在她的臉上刻下深深的印記，暗黃色的眸中沉淀了滄海桑田世事變遷的悲凄。也許曾經的她也美如水中蓮花，眸子清洌似水。

您會一直在這里嗎？我抬頭看她，操一口生硬的家鄉話問她。

我先去廟里，中午再回來。她顯然沒弄懂我的意思，笑著對我講。她定不知道我看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時有多么怕，怕她突然離去，從不知道她占去了我心中一個重要的位置。

其實世界上最令人難以抗拒的，并不是如雷雨般的激情熱烈，而是如潺潺溪水般的溫柔體貼，一旦成了習慣，最難戒去。

嘿，我親愛的人啊。清晨柔軟的陽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步履蹣跚，體形微胖，看著她漸行漸遠，倒令我憶起朱自清筆下的背影，蒼老，歷經風霜，脊梁佝僂如蝦，但意志如竹般堅忍不拔。

嘿，我親愛的人啊，您聽說過嗎？其實那件黃底銀紋的外套真的已經太小，穿上并不好看；您養的雞下的蛋很好吃，只是吃多了會吃膩；您種的菜又高又大又粗壯，只是很苦很苦我并不喜愛；您腌的咸菜口味很好，只是它濃重的臭味令人聞而生畏……

嘿，我親愛的人啊，您聽說過嗎？您的孫女想帶您去看看北京，這一次不再坐長途汽車，她要帶您坐飛機，透過厚厚的柔軟的云層看蜿蜒如靈蛇的長城；您的孫女想教您用電腦種菜，不必下地頂著烈陽如火，還可以養雞，只是不能煮蛋；您的孫女想在大學畢業后帶您去看看愛琴海，那碧藍的如寶石般的海水定能將您眼中沉淀的污濁洗凈。她讓我轉告您，請您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好好地，好好地等她，等她載著累累碩果歸來。

嘿，我親愛的人啊，您聽說過嗎？

您的孫女很愛很愛您，或許并不及您愛她那般深沉若海，但她愿用這笨拙的愛使您往后的日子芳華似錦。

指導老師/黃忠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