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了期末考試,我鉆進科學辦公室蹭空調,卻在冷滋滋的空調熏陶下,再也不肯出去了。
平心而論,科學辦公室的空調不是最涼快的。這是因為常駐其間的老師們一個個都知道能源危機,都知道氟利昂的滔天罪行。要論空調涼爽宜人,英語辦公室才是開得最足的。問題是,英語老師對蹭空調者深惡痛絕,你去找她們說個事兒,剛說完她們就把你趕出去。而科學組的老師們,至少我們物理老師,時常感到空虛寂寞,于是歡迎我們有事沒事去“騷擾騷擾”。
我敲響了那扇知識的大門。
開門的是離門最近的苛性鐵老師。她的頭發呈爆炸狀,氫氧化鐵般的紅褐色,有半米高。本來么,大家管她叫氫氧化鐵,后來發現這老師的風格令人發指——她上課從頭到尾用激將法,發張競賽卷,每隔一分鐘問一遍,誰做完了?問幾遍沒人答應。后來到底是有了——當然是尖子生,她就說一句,你看聰明就是聰明,上來給咱講講。于是乎尖子生信心劇增,非尖子生則被打擊得落花流水。她批作業只有兩個分數,一個一百,一個零,全對一百,非全對零。民眾私下里嚷嚷,性格苛刻成這樣,明明是苛性鈉,氫氧化鈉啊,怎能叫氫氧化鐵呢?一個被她表揚過多次的尖子生就自作聰明地說,那就苛性鐵唄。
于是她就是苛性鐵了。
“你進來干神馬?”苛性鐵問我。
哎喲,她居然用起網絡語言了。我得找個正當理由,顯然不能說蹭空調?!拔艺椅覀兾锢砝蠋煛!?/p>
“哦,你們的一氧化二氮!他爸爸身體不太好,回家去了?!?/p>
一氧化二氮這個外號是上屆學長給咱物理老師起的,全校聞名。它的來歷很簡單——這流芳百世的“笑氣”和咱老師課上動不動就來冷笑話不謀而合。
一氧化二氮不在?看來我蹭空調的計劃受阻。我用手當扇子狠狠地扇了幾下,思考該怎么辦。
“你很熱吧,進來坐坐?!焙涂列澡F隔一條走道的血白蛋紅替我解了圍。血白蛋紅是個英姿颯爽的生物老師兼咱的年級組長。她懂得很多,但說起話來經常會舌頭打架,制造“該知識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意境。由此你可以想到,血白蛋紅就是她說“血紅蛋白”失敗的結果。還有一次更經典的,那是在開學典禮上,她說:“你做好每一件平凡的小事就不平凡了,做好每一件普通的小事就不普通了,做好每一件文明的小事……”全場沉默一秒鐘,剎那間爆笑。
我謝了血白蛋紅,窩到沙發上去。沙發上放著個大大的演示用靈敏電流計。
那時辦公室里還有位老師,他座位在血白蛋紅后面,教物理,人稱土撥哥。他戴著貌似有一厘米厚的眼鏡,常穿一件土黃色的大袍子,雙手擱在肚子前,嘴巴撅著,好似一只經過相似變換的土撥鼠。據權威統計,他一節課要說上百個“是不是”“對不對”。
考試剛考完,血白蛋紅在目不轉睛地研究我們的成績單。她把頭發披下來,少了幾分英姿颯爽,多了幾分柔和之類的感覺,但總體來說還是英姿颯爽的。畢竟空調正對著她吹,扎辮子冷。土撥哥戴著耳機,一邊炒股一邊聽電影。唯獨苛性鐵很焦慮地站起坐下站起坐下,一臉不淡定,煞有介事地想跟隔著走道的兩位說點什么,又煞有介事地住嘴,好像怕打擾他們。
苛性鐵后來再也忍不住了,作了個艱難的決定,嚷道:“一氧化二氮怎么偏偏在這時候走了!叫我們怎么辦哪?”
血白蛋紅爽朗一笑,“嘿呀,他不在我們自己編節目嘛,三等獎肯定能拿?!?/p>
苛性鐵叫道:“神馬!你的目標就是拿三等獎?”
看來考完了,大家都要放松了。一向嚴謹篤學的科學組也開始排節目了。
土撥哥摘下耳機,瞥了一眼前面兩位,慢條斯理道:“這個聯歡會,大家開心開心就行,一定要一等獎干什么,對不對?”說罷繼續戴上耳機聽電影。
苛性鐵理都不理他,繼續作焦慮狀。血白蛋紅則繼續研究成績單,不時把一些掛科的名字劃成紅色。
突然苛性鐵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喂,好的好的,你過來,你快過來啊?!鳖D時門就開了,進來了個把手機用肩膀夾在耳朵上的男子。他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哎呀,你知不知道你們這里有一位他父親身體不好,回去了……”
這個人大概是個性極瀟灑的老師,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他的頭發呈煙灰色,眼睛也類似于這個顏色,黃銅色皮膚,猩紅襯衫,左邊領子放下來5厘米,右邊領子放下來10厘米,灰綠色的鞋子,一只鞋的鞋帶是散的。他右手捧一疊紙,左手呈爪子狀按在苛性鐵的辦公桌上。
苛性鐵大概沒想到他這么快就來了,頭猛一抬,像見了救星似的,氫氧化鐵色的頭發瞬間爆炸開來。“我知道啊,那我們怎么辦呢?”她說。
血白蛋紅把成績單最小化,土撥哥摘掉耳機,按了個暫停。
“就這么辦,我想了個節目,我們來唱首歌……”那個進來的人把手里的紙分發給了在場的三位,給一氧化二氮那個空缺的座位也發了一張。三個老師一看那紙,全都撲哧一聲笑了,緊接著笑聲此起彼伏。我跑到一氧化二氮那兒,瞄了一眼,也撲哧一聲笑了——《歌唱祖國》。
“笑什么笑!”進來那人吼道。
“有五段呢,我們記不下來啊。”血白蛋紅注視著歌詞,無奈地搖頭。
“只有四段!第五段和第一段是一樣的!”
“問題我們科學組沒一個會唱歌的啊,這是個問題?!笨列澡F說。
“有什么不會唱的。《歌唱祖國》我們從小唱到大不是嗎?”
“你倒說說這樣真能拿獎?”苛性鐵轉過身去問。
“我覺得這樣可以,”血白蛋紅猶豫地說,“但我的意思是把歌編進個劇里……”
進來那人一歪嘴,“不用!到時候唱響亮點,精神飽滿點,獎不成問題!”
“神馬!你的目標就是拿個獎?”土撥哥微微地搖了下頭,撅了下嘴,按了播放鍵,戴上耳機,繼續趴在電腦前一邊炒股一邊聽電影。
進來那人看土撥哥這副打醬油的姿態,不開心了,轉身就要走。好在此時苛性鐵發話:“我找過酚酞,叫她寫點東西,一氧化二氮不在,她也是個有主意的。”
酚酞是咱化學老師兼初一某班的班主任,此時大概在樓下和初一小朋友一起用放大鏡聚光虐待小花小草。她一碰上事情臉就漲得通紅,一會兒不激動了又變得煞白——好像那遇堿變紅的無色酚酞。其實那些能讓她臉通紅的事情,在我們眼里,不過浮云而已。可沒辦法,她就是這么個愛激動的人。
“你叫她寫點東西?東西我也會寫??!”進來的老師吃醋道。
苛性鐵理都不理他。她想起酚酞,狀如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以至對此稻草犯起花癡來,“酚酞文筆可好了!我說我們科學組啊,雖然沒有會唱歌的,這方面的人才還是有的……”
血白蛋紅狠狠地瞪了苛性鐵一眼,好像想說:“誰說我不會唱歌的!”
進來那老師氣呼呼地摔門而去。
苛性鐵的手機又響了,這次她異常興奮,抓起來就親切地喊,“喂,酚酞啊,你有主意了沒有?。俊笔謾C那頭傳來了點微弱的聲音,但很明顯是酚酞的聲音?!鞍。繘]有啊?那你想想看呢……我們這邊想唱《歌唱祖國》……不行啊,那你再想想,再想想,有主意了告訴我,嗯,好?!彼央娫拻炝耍ぴ谵k公桌上。怒目瞪著那張歌詞。
血白蛋紅緊張起來,“還沒主意?幾號比賽?”
“26號。”土撥哥那深沉而淡定的聲音突然冒出來,他又把耳機摘了。
“來不及了!”兩位女同志帶著哭腔,異口同聲地尖叫。
只見土撥哥不慌不忙地把耳機戴上,一言不發地炒股、聽電影。
血白蛋紅不慌不忙地把一個不小心被刷成紅色的未掛科同學的名字重新刷成黑色。
我不慌不忙地看著苛性鐵重新進入坐立不安的狀態,她仍不時地呼喚著一氧化二氮,但沒人理她。
“你涼快了沒有?”血白蛋紅突然問我,把我嚇得從沙發上彈起來。“嗯,啊——啊……嗯?!焙瓦@科學辦公室告了別。
我想,莫說咱90后瘋,更有瘋似咱們者!哪天他們的節目被披露在校園網上,我倒要去看望看望,我們都去,對吧?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