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樣多涼快。”李準學著發哥的樣子瀟灑地摸了摸自己剛剃的“鍋蓋頭”,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他一邊邁著八字步一邊哼著小曲,好像把頭發剃得光禿禿的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他擺夠了譜之后才轉過頭奔入了正題:“優優,你老是頂著一根牛尾巴一樣的辮子,不覺得麻煩嗎?”
我知道他又要慫恿我把辮子剪掉,就低著頭假裝改數學試卷上的錯題。
“你要是把頭發剪短,一定比桂綸鎂還漂亮幾百倍。”李準繼續誘導我。
我輕蔑地瞟了他一眼,驕傲地甩了甩油黑發亮的馬尾說:“你沒聽過杰倫的歌嗎?杰倫的歌里都唱了,你留馬尾,才能撒野。沒聽過吧,鄉巴佬!”我故意罵他鄉巴佬,他是鄉下孩子,和鎮上的很多住宿生一樣,最大的軟肋就是害怕別人罵他們鄉巴佬。他們都是大男孩了,男孩都很要面子,鄉下來的男孩子更要面子,他們敏感得就像含羞草一樣,輕輕一碰就耷拉了下去。
有好幾個同學都扭頭饒有興趣地看了過來,他一下子像漏氣的籃球一樣,再不精力過剩地跳來跳去了。他坐回座位,臉像燒得旺旺的爐火,把我的后背都烤得發燙。
呵,傷心欲絕吧!活該,誰讓你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什么不好偏要說我的辮子,也不去打聽打聽,本小姐就是靠著這根千里挑一的辮子才芳名遠播的。它可是我的命根子,辮子在人在,辮子無人亡。這是我從十歲起就已經定下的人生信條。
我長著一張并不十分出眾的瓜子臉,按我外婆的話說,這是照著我媽的模子刻出來的,這就注定了我從來都不會引人注目。我為我平凡的外貌自怨自艾了很多年,每當看到電視里漂亮可愛的姑娘,我都自慚形穢地抱怨媽媽,“就怪你當初粗制濫造,否則我也可以到電視里去。”
我媽也挺羞愧的,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得怪你外婆。我那時候直冒傻氣地想,我又不是外婆生的,冤有頭債有主,我就只怪你。為了宣泄我的不滿,我從小就跟媽媽對著干,她讓我朝東我偏要朝西,我們家因為有了我們這一對兒宿敵每天都硝煙彌漫。
我和我媽的緊張關系直到我十歲左右的時候才得以緩解,那一天媽媽在圖書館工作的同事到家里做客。那個阿姨把我拉到身邊翻來覆去看了很長時間,似乎是找不到值得夸獎的地方,顯得很尷尬。當我打算掙脫她的時候,她忽然雙眼放光地摸著我的頭發說:“這孩子的頭發真黑真粗啊!漂亮極了。”
平生第一次聽人說我漂亮,我高興得差點笑出了聲,但是我沒有得意忘形,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笑著對她說了聲甜得發膩的謝謝。她和我媽都被我的樣子逗得差點笑斷了小蠻腰。
我躲在媽媽的房間里,在穿衣鏡里欣賞著被忽略了好多年的優點。那頭黑發就像一條瀑布一樣垂在肩膀上,閃動著星星一樣明亮的光芒,看著看著,我的嘴角拉出了令自己陶醉的笑容。
那天媽媽專門為我洗了頭,扎起了漂亮的馬尾。我跑到巷子里,向所有人炫耀我漂亮的辮子。那些平時總愛喊我丑小鴨的伙伴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奚落我,他們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便唱起了很多年前比較流行的一首歌。
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辮子黑又長……
他們一邊圍在我周圍轉圈圈,一邊哄笑著。像是滿天星斗簇擁著那輪孤獨的月亮,而我知道,這輪月亮再也不會孤獨寂寞黯淡無光了。
也許就是從那一天起,我聽到越來越多的人夸獎我漂亮了,他們看著我的辮子時,就像是在沙漠上看到一塊香甜的西瓜,露出了羨慕和覬覦的神情。我在這樣的眼光中越發自信,把辮子甩得像一條馬鞭。辮子是我唯一的亮點,也是我最驕傲的部分,我絕不容許別人輕視它。
從小學到初中,從來沒有人說我的辮子不好看。直到上了初二,李準坐到了我的身后。他是我們班最高的男生,他坐直身子的時候就像一堵墻,后邊的人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因此,上課的時候,他總是像在暗中窺伺食物的獵豹一樣俯下身子。他的鼻尖離我的后腦勺只有一厘米,因此,他的臉總是被我甩來甩去的辮子掃到。就像他說的一樣,他就像一只爬在牛背上的蚊子,而我的辮子就像一根牛尾巴,把他掃得無處安身。
李準總是可憐兮兮地摸著臉問我:“優優,你什么時候能把辮子給剪了啊?難看死了。”
我每次都幸災樂禍地回答:“快了,快了,你晚上做夢的時候。”
他就無奈地嘆口氣,搖著頭感慨命該如此。他顯然并不是個認命的人,他從來都沒放棄過讓我把辮子剪掉的想法,死纏濫打軟磨硬泡,他幾乎什么辦法都用過了。我從來都不買他的賬,我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罵他鄉巴佬,他是數學課代表,我經常向他請教難題,如果不是實在太煩了,我才懶得得罪他。
李準一上午都沒再理我,也沒動我的辮子。他平常最愛像屠宰場的叔叔扯豬尾巴一樣扯我的辮子,一個上午總要扯好幾次。今天上午他卻沒有,也沒像他的同桌路虎一樣拿鉛筆頭戳我的后背。上第三節課時,我終于沉不住氣了,悄悄地扭頭看了他一眼,他像一坨爛泥一樣癱在課桌上,沒精打采地用筆寫著什么。他發現我在看他,連忙用另外一只手把紙擋住了。
放學的時候,我收拾好書包準備離開,李準卻一把拽住了我的書包帶。他紅著臉遞給我一架折疊得很精致的紙飛機,囁嚅著說:“你回家再打開看吧!”他的臉憋得通紅,比我罵他鄉巴佬時還紅。我環顧四周,同學們差不多都走了,只有路虎在教室里拍著籃球。我連忙將疑似情書的飛機揉成一團,在初三這個節骨眼上,我可不想讓人抓住我的任何把柄。
我一路上都惴惴不安,李準不會是給我寫情書吧。我的同桌跟我說過,他覺得李準喜歡我。如果真是情書,我該怎么處置呢?我想我會像班花蘇淺一樣把它當著全班的同學念出來,不過我不會像她那么絕情。我不會念出李準的名字,我只要讓人知道有人在追我就行了,這樣一來,那些平常總在暗地里說我除了頭發好看一無是處的女生就會閉上她們的嘴巴了。我的嘴角又彎成了一道月亮般的弧形。我正想得出神,一輛自行車從斜刺里沖了出來,刷一下停在了我面前。如果不是本小姐反應神速,一場喋血車禍想必就在所難免了。
“你的眼睛長在腳底板上啦。”我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我罵完才看清面前的那個男生居然是路虎。
“我是想問,李準遞給你的那張紙條是什么?該不會是情書吧!”路虎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路虎是班上的紀檢委員,職責是協助班長管理班上的紀律,可是后來我們發現,他的工作內容不僅僅如此。他最擅長的是打小報告,說白了他是個內奸,班上的任何風吹草動一旦被他發現,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到班主任的耳朵里。在他的幫助下,班主任成功地將班上的好幾對鴛鴦都消滅在了萌芽狀態。由于戰功卓著,他成了班主任的心腹,也成為了同學們的心腹大患。
我皺了一下眉頭,橫了路虎一眼,沒好氣地說:“是一道數學題的答案,這你也要管啊?”
“是嗎?那給我看看就更沒什么了。”他冷笑著,將手伸了出來。
“看你個頭。”我惱羞成怒地罵了他一句,便扭頭跑掉了。我聽到路虎在我身后得意地喊道:“你不給我看,我也能查出來。”
一回到家,我便鉆進了自己的房間,我把那架揉成一團的紙飛機打開。我的手顫抖得像個老太太的手,拆開飛機的時候把紙條的一角給撕壞了。看到紙條的時候我才長長地松了口氣,紙條上寫著:“優優,你罵我鄉巴佬,害我在班上出丑,我一定會想辦法剪掉你的辮子的。”信的結尾畫了一個表情,像是QQ圖像上奸笑的表情。
那個圖像似乎一下子變成了李準的臉,對著我齜牙咧嘴地奸笑著,我的頭皮不由得一陣發麻,我把紙條重新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簍里。我當然料想不到,因為這張紙條會鬧出那么多事來。
第二天上午,路虎叫我和李準去一趟辦公室。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像在擂臺賽上勝出的一方似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們都知道,現在是關鍵時刻。你們應該以學業為重,不該去想男女私情。”班主任開門見山地進入了談話的主題,他的語氣和緩,似乎是在談一件離自己很遙遠的事。
“老師,你是說紙條的事吧!”李準搶著辯解說,“那是一道數學題的答案。”
“答案?李準,你不要在老師面前撒謊了,老師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們那點小伎倆還瞞得過我?我也不需要你坦白什么,知錯就改就行了。”班主任依舊笑吟吟的。
“老師,那真是一道數學題的答案。”我也馬上奮起反抗。
沒想到班主任的臉色刷一下變得凝重起來,像是上了一層寒霜。他有些氣惱地說:“你們倆都是班上的尖子生,我只想提醒你們一下,讓你們懸崖勒馬。如果你們還是堅持說那是數學題的答案,我只能請你們的家長過來談談了。”他的話軟中帶硬,把我倆都嚇了一跳。
李準比我反應還快,他見風使舵,露出一臉的羞愧說:“對不起,老師,那確實是一封情書,我們知錯了,我們這就懸崖勒馬。”他說著向我使了個眼色。我沒說話,但是我的上嘴唇咬著下嘴唇,裝出了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
這樣果然奏效,班主任的語氣又緩了下來,語重心長地說:“承認了就好,但是你們不能坐在一起了,你們的座位必須調開。”
李準一回到教室就氣勢洶洶地揪住了路虎的衣領:“是你告的狀吧?你他媽居然誣陷我們。”他目露兇光地盯著路虎。
路虎卻一點都不害怕,他拍著李準的手說:“快放開,不然讓班主任知道了你可吃不了兜著走。”他的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奸笑,一副有恃無恐的姿態,依照李準平日的個性,他早就給路虎一個大大的嘴巴了。可是他卻放開路虎,丟下一句派不上任何用場的狠話:“我不會放過你的。”
路虎笑得更加厲害了,他手舞足蹈地說:“演得真像。”如果我足夠聰明,就應該從這句話里聽出他們的貓膩,而我當時正氣血攻心,并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當天下午班主任就調換了座位,我原地不動,李準退后了兩排。班上最調皮的男生杜唯坐到了我的身后。
杜唯上課從來不聽講,總是拿著一堆籃球雜志翻得嘩嘩響。這倒無傷大雅,大不了我用衛生紙把耳朵堵起來。最討厭的是他喜歡拉我的辮子,他拉我的辮子時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就像是要拔一株野草一樣猛地一拉,我的頭便疼得要爆炸了。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說:“不許再動我的頭發。”他卻嬉皮笑臉地看著我說:“你的頭發真是好看!”于是我便不好意思再發火了。我的姑息使他越來越無所顧忌,他簡直把我的頭發當成一種玩具,我也只有咬牙切齒的份兒,我拿他毫無辦法。
四月份的月考成績下來了,我的數學又退步了,數學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恨鐵不成鋼地說:“我早告訴你要找個數學好的對口幫扶一下,你偏不聽。你的數學再不提上去,考縣重點有點懸啊!”
我默默地看著卷子上那低得可憐的分數,淚水差點就不爭氣地落下來。
我心情低落到了極點,而杜唯恰恰在這當口又扯著我的辮子說:“把你的數學試卷拿來看看,聽說你考的和我一樣多。”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我看得不錯,正是嘲笑。
我瞪了他一眼,如果不是看到他指縫間的那根頭發,我和他還能將這種惡劣的關系持續到中考完畢。而我恰恰看到了那根頭發,那是我的頭發,又粗又黑,除了我的還有誰的?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有些慌張地問:“你干嗎?”
我沒有理他,我小心翼翼地從他指縫間拿出了那根頭發,我像面對自己的殘骸一樣傷心欲絕地看著我的頭發。我想,在過去的那段日子,一定不止一根頭發被他粗暴地拔了下來。想到這兒,我的怒火便像潑了汽油一樣騰地燃燒了起來。我將頭伸向了他的手,在他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情況下,我便狠狠地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他疼得“哇”一聲大叫,便把我甩開了。我看到他的一根小指在向外滲著淡紅的血,心里不由升起一絲快感,我替我的那些無辜的頭發報仇了。
杜唯甩了甩被我咬傷的手指,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辮子,拿起一本書“啪”一下打在了我的頭上。“叫你咬我!”他惡狠狠地說。
我的頭嗡的一聲響,我并不覺得疼,但是我的淚水卻奪眶而出,我趴在課桌上嚎啕大哭起來。我感覺很多人圍了過來,他們都議論紛紛。其中有李準的聲音,我聽到他說:“你怎么可以打一個女生呢?”
杜唯卻比他還大聲地反擊道:“誰讓她咬我呢?她屬狗啊!”
“你才屬狗呢!”李準大聲罵了一句,兩個人便廝打了起來。教室里混亂極了,就像一壺沸水在我耳邊翻騰著。我聽到書本落地的聲音,廝打的聲音,驚呼的聲音,以及怒吼的聲音。我停止了哭泣,我的頭腦里變得一片空白。
直到班主任大駕光臨,李準和杜唯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對方。他們得到的處分是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打掃一個月的教室。這是我聽過的最嚴重的懲罰。
杜唯恨死我了,他從辦公室回來后一眼都沒看過我,便自作主張地把課桌搬到了最后一排,他故意大聲對他的哥們說:“不就是一根頭發嗎?至于下那么重的口,那根辮子就像把掃帚一樣難看,還那么敝帚自珍,真是難得。”說著他笑了起來,笑聲像銀針一樣扎進了我的耳朵里。
李準也沒再看我,我打算替他打掃一個月的教室,他斷然拒絕了,他尷尬地笑了笑,低著頭在我的面前掃起了一片塵埃。我在他眼里看出了一絲嗔怪,我的心里一陣尖銳的刺疼。
五月是夏天的開頭,太陽毒辣得像是一把刀子,我的額頭經常被這把刀刮得汗如雨下。那時離中考還有一個月,每天學習忙得四腳朝天,沒有一點閑暇去打理自己。頭發也總是像被涂上502膠水一樣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臟兮兮的,按我媽說的,簡直像個乞丐一樣。她總是催我抽點時間洗一洗,可是我從來都沒有時間,我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卷子要做。
那時同學們和我說話都離我遠遠的,我并不知道為什么,直到有一天,路虎扯了扯我的辮子問:“你有多久沒洗頭發啦,如果沒有時間洗,大可以剪掉,剪掉肯定比現在看起來舒服。起碼聞起來舒服點。”
第一次,我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我看到班上幾個女生相繼剪掉了她們的辮子。我萌生了剪掉我的命根子的想法,我向身后瞥了一眼,看到了杜唯充滿恨意的眼神和李準躲避的眼光。我的想法便更加堅定了,它既然只能丑化我的形象,成為惹禍的工具,留著也沒有任何好處。
那天在理發店里,我緊張地看著理發師的剪刀伸進我油黑的發絲里,接著,我便聽到了“咔嚓”一聲脆響,我的頭發便墜落了下去。而我心里那一塊繃緊的東西也突然松懈了下來,我感覺自己突然變得輕飄飄的了。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笑著對理發師說:“再剪短點,再短點。”
我走出理發店時,感覺涼爽多了,頭頂也不再那么沉重,我學著李準的樣子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感覺這樣也挺瀟灑的。這時我看到了李準和路虎,路虎指著我,笑得腰都彎到了腳尖上。而李準也一邊笑一邊打電話,我疑惑地朝他們走過去,這時一輛自行車刷地在我面前停了下來,車上端坐著杜唯。他們三個站在我面前,像站在舞臺上的小虎隊。
“我說我有辦法讓你把辮子給剪掉吧!”李準走了過來,臉上洋溢著奸計得逞的笑容。
我像被雷擊了一下,我停下了走向他們的腳步,因為我已經明白,我早就被安置在一個設計好的圈套里。
發稿/徐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