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

記憶中，第一次見你是在小學(xué)五年級。

那年暑假，我看著家人為你的到來忙里忙外，又是炸果子，又是收拾房子，異常隆重的感覺，心里不舒服，說準(zhǔn)確點，是半期待半嫉妒吧。我沒見過你，但我是伴隨著你的成長故事長大的。知道你很懂事，很小的時候就會做飯，也知道你有個特別特別寵愛你的爺爺，更知道，你我本來應(yīng)該在一起。

那時的你，在我看來，就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一個讓我做錯事情要受罰的標(biāo)準(zhǔn)。很多時候，我不服氣，從沒對比過，怎么知道你比我勤勞，比我乖巧，比我優(yōu)秀呢？

下午三點多，你終于到家了。幾乎全村的人都跑來我家看我們倆，一對從小分開的雙胞胎。聽他們交換觀感，無非是“像”與“不像”，你穿著粉色的薄襯衫，略略低著頭，有點尷尬。我細(xì)細(xì)地看著你，就像照鏡子。“還真像啊！”“雙胞胎分開了也像……”村人的議論在我耳邊暈開，我搖搖頭，自欺欺人道：“哪里像？一點也不像。”正說著，奶奶來到跟前，端著好多吃的，交代我好好照顧你，又湊到你面前，親切地說：“回家了，別拘束。好好玩啊。”奶奶從沒這樣溫和地跟我說過話，所以在我看來，她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你訕訕地點點頭。

我把你領(lǐng)進(jìn)房間，弟弟也跟屁蟲一樣跟過來。“像不？”我偷偷問他。他點頭，“太像啦！就是衣服不一樣，要不我還真分不出。”我白他一眼，“哪里有？”不過，心里卻是認(rèn)同的。我看你，就像看另一個自己。

你說你并不是刻意回來看看，而是陪鄰居走親戚的女孩過來的。我不知道你這么說是為了說明對這個家，你得以出生卻沒享受過溫暖的地方不在意，還是其他什么，我也不想追究。那時的我已經(jīng)知道，無法改變的事情多說無益。只是帶著你到處走走，聽著你一驚一乍，“啊！你們這兒怎么這樣！我們那邊……”不由想，真不愧是雙胞胎，連這咋咋呼呼的性格都一樣。

我們很快就熟悉了，但也僅僅是交流多了點，真正掏心窩的話是沒說過。晚上睡在一起也很安靜。其實我很想聊點什么，但又怕說錯話讓你傷心，小心翼翼的，還是不說了。

第二天，我們一起上街，兜里揣著伯母給你買衣服的錢，滿大街地幫你挑選衣服。因為她堅持認(rèn)為你穿的用的都比我的差。看著你挑選衣服的那股開心勁，我突然想到，要是我們穿一樣的衣服，然后把我送去你養(yǎng)父母家，你待在這個出生地，會不會有人懷疑呢？很多人都說，剛出生的時候把你送去別人家養(yǎng)，實在是便宜了我。如果我們換位置，也算扯平了。

可惜，還沒來得及跟你討論我這想法的可行性，你就要回去了。在一起的時間，只是短短一天半。奶奶把我所有看上去不錯的衣服都找給你（當(dāng)時我就納悶，我以后穿什么），還讓你有時間就回家看看。你只是胡亂把家人給你的東西都塞包里，一個字也不說。臨走時，奶奶、大伯、伯母等人都給你紅包，你也沒客氣，象征性的推脫都沒有，一一收下。后來，奶奶他們都說你是帶著怨氣走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只知道你走得很決絕，都沒有看我一眼。

之后的日子里，還是經(jīng)常聽家人說起你，最疼你的爺爺去世了，你養(yǎng)父母越來越喜歡你，還有你很不錯的學(xué)習(xí)成績……我沒什么特別的感覺。那時候覺得，就算是姐妹，雙胞胎姐妹，從小分開了，也不會有特別深的感情吧。要不，為什么我們自從見面后，一直都沒有聯(lián)系呢？要知道，我們倆居住的村子，坐車也就是5塊錢。

一直被提起，從未走近過，我想，這就是我們倆的關(guān)系吧。要不是初中的時候，我們又一次見面，估計我們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也還是如此。所幸，初二那年寒假，我們又見面了。

那是春節(jié)之后幾天，不記得怎么回事，反正你過來了。那時，爸爸媽媽也在家。他們對你，比那年奶奶對你的熱情有過之而無不及。連向來被重視的弟弟都覺得受冷落，“家里的中心就是她，我們得承認(rèn)。”不過我們可都沒有嫉妒，相反，我們挺理解爸爸媽媽。

當(dāng)年，他們決定將一對雙胞胎姐妹分開，內(nèi)心也不是滋味吧。雖然我們有很多理由譴責(zé)他們，但比起他們有女兒卻不能認(rèn)的苦楚，還是止住了話頭。

自始至終，我只是覺得很可惜，可惜一對雙胞胎姐妹的分開。

記得那次，你在家里待的時間長了點，有三四天吧。有一次吃飯的時候，爸爸仔細(xì)地看著我們倆，笑著說：“還是區(qū)分得了的，俐俐更活潑，沒那么安靜……”我當(dāng)時就反駁他，“那是她對這里不熟悉。”我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也是淑女一個，我相信，你也不例外。事實果真如此。

當(dāng)時我特想讓我朋友見見你，可是家人從來不允許我去朋友家玩，想來想去，我就拿你當(dāng)擋箭牌，“燕說她想見見我朋友。”于是，我才有了帶你找我朋友玩的許可證。對此，你頗為詫異，“你連找朋友玩都不可以？太不自由了！”也是在那時，你感慨了句“幸虧我不在這里生活”。想來，你的生活比我自由得多。

見到我朋友之后，我們一起玩撲克牌。我原以為你跟我朋友第一次見面，應(yīng)該會收斂性子。沒想到，你的表現(xiàn)讓我和朋友們都大跌眼鏡。這是哪里來的開放妹啊？你不僅什么牌都精通，還頻頻爆粗口，跟我只會玩簡單的“找朋友”游戲、張口閉口禮貌用語的乖孩子形象相差太遠(yuǎn)！連自認(rèn)為不拘小節(jié)的男生都被你嚇蒙了，半天才說了幾個字，“外表像，性格，太不像了……”其實，他們不知道，我很希望成為你這樣的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只是，用你的話說，我生在一個封建思想濃厚的家庭，沒辦法自由生長。我只有羨慕的份兒。

晚上我們睡一起，可以好好聊天了，說說你我的生活、學(xué)習(xí)、對身世的感想。提起身世，我們都不開心。在你看來，我可以留在親生父母身邊，比起你從小被別人叫“撿妹子”，幸福太多了。可是不騙你，我從來就沒覺得幸福，至少那時候是這樣。如果你也有個美麗的姐姐、聰明的弟弟，而自己一無所長只能天天做家務(wù)，相信你內(nèi)心也不快樂。一直以來，我覺得我是家里多余的人，沒人在意我，他們只在需要做家務(wù)的時候才意識到我的存在。有時候，我會想，要是當(dāng)初把我送走，我生活得會不會快樂點？這種感覺，你不會理解吧？

但我理解你的感覺。我知道你從小背著自己是領(lǐng)養(yǎng)來的孩子這個十字架行走的艱難，體會得到你的難過與無奈，甚至氣憤。“對他們的做法，我理解，但不接受。”提起爸爸媽媽的時候，你這樣說。我懂你的意思。也許當(dāng)初把我們倆都送走，而不是留下我在家，你心里會好受點吧。“多養(yǎng)一個人會把家里吃窮啊？”你曾半玩笑半認(rèn)真地說，這也有道理，只是，我們都無法改變。

我們倆睡一起的那幾天，媽媽每天晚上都會給我們掖好被子，說上幾句話。你走之前的那一晚，她說得特別多（當(dāng)然不是跟我說）。看你們說著說著，眼淚直往下掉，我的心也變得濕濕的。那時候，真的很希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我們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該多好！

你走那天，把我?guī)ツ慵伊恕Ｎ疫@才到了你生長的地方，見到了你溫和的養(yǎng)父母。

老實說，你養(yǎng)父母（我稱他們?yōu)椤按蟛薄安浮保绕涫丘B(yǎng)父，跟我們的爸爸還是有幾分相像的，都是那樣高高的，清瘦，看上去讓人很安定。我在你家的待遇就跟你在我們家一樣，引來大批“觀光者”，對我們品頭論足。我也是微微低著頭，淺淺地笑，看著你大大咧咧地說話，大笑。于是很多人都說，我比你更安靜。嘿嘿，跟爸爸當(dāng)初說的一樣，不用看你我都知道你什么表情，就那奸笑樣兒……

伯父伯母對我特別好。記得最深的是，當(dāng)時每天早上煮幾個雞蛋，你們都不吃，光給我一個人吃！偏偏我又不喜歡那種水煮蛋，但不大好意思拂伯母的好意，只好甩開膀子吃。最后一天，我實在忍不住才跟你說我不喜歡吃水煮蛋的事實。你咋咋呼呼道：“怎么不早說？你真傻！我媽媽還以為你挺喜歡吃呢。”我訕訕地笑。你數(shù)落我?guī)拙渲螅终f：“真是難為你，吃了那么多。”有點心疼我的意思。

在你家住了三天吧好像，你帶我見你的許多好朋友，我才見識到你的自由，連半夜三更跑去見朋友，伯父伯母都沒意見。第一次你半夜帶我出去的時候，我糾結(jié)了好久，怕伯父伯母不高興。后來才知道，他們只要你注意安全。“我家才沒你家那么封建呢！”你不無得意地說。回頭還把我家的封建色彩告訴伯父伯母，“她家那邊都不許她見朋友。”臉上雜糅著不理解和同情。沒想到伯母是這樣回答的，“這樣的孩子顯得更有教養(yǎng)。”一句話把你噎得，現(xiàn)在還記得你那時古怪的表情。

也有幸與你的閨房親密接觸。說來你也許不信，那時候，我特別羨慕你，因為你有自己的房間，可以隨意布置。我呢，一直都是跟奶奶同睡一間房——你來我家，才安排我們住一塊兒。你的房間很有小女生的味道，雪白的墻上貼了很多明星海報，你告訴我，那都是你朋友送的。你的大床邊是一張木桌子，上面放了很多書。記得我還翻看了你的讀書筆記。嗯，我得說，你的字比我的字好看得多，像媽媽。本想看看你的數(shù)學(xué)試卷，你一把搶過，挺不好意思地說：“我數(shù)學(xué)太慫，別看別看。”我說我的數(shù)學(xué)也很爛。你堅持，“再爛也沒我的爛啊！”于是無緣見你的數(shù)學(xué)卷。不過我的數(shù)學(xué)真的很糟糕，沒準(zhǔn)咱們還差得不相上下呢。

還在你的抽屜里面看到了好多花、夾子之類的裝飾品。看得出，你有女孩子愛美的天性，不像我。“我在你家的時候就很郁悶，怎么沒見你有什么頭花、夾子？天天一個黑皮筋，跟老太太一樣。”你數(shù)落我。我聳聳肩，只說“我不喜歡”。老實說，哪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不中意那些小玩意呢？只是，自卑的我不敢逾越中規(guī)中矩的溝渠，生怕落下“愛打扮”的名聲，家人不喜歡愛打扮的人。

晚上我們睡一起，天南地北地聊，也唱歌。我們倆唱歌的聲音真是一模一樣，都很好聽，哈哈。不知道為什么，我現(xiàn)在還記得你問我有沒聽過那首《走過咖啡屋》，我說沒有，然后你就唱給我聽。所以現(xiàn)在一聽到這首歌，我就會想起你。

我離開的前一晚，伯母把你家招待客人的蘋果、臍橙都放你房里來。我們聊天到深夜，打起那一堆水果的主意，結(jié)果……我們的肚子都吃得脹脹的。第一次，我知道我的胃口這樣大。

我走的那天，你把我的包包藏起來，非要我再待幾天。我不答應(yīng)，賭氣一個人去了車站。我知道你一定會把包送過來。事實確實如此。沒過多久，你就出現(xiàn)了，背著我的包包。我們一起在店里等車，店老板當(dāng)著我的面又夸你懂事啥的，都是我已經(jīng)聽過的。“你挺有名的嘛！”我對你說。你揚揚頭，不無得意之色，“那是，姐是誰啊？”那時你就喜歡自稱姐，其實我倆到底誰大誰小，家人也搞不清楚。等了好一會兒，車還是沒來，你挺開心，“看，老天都讓你在我家多待幾天，你就過兩天回去嘛！”我動搖之際，車來了。于是我拎起包，很瀟灑地上了車。

同年暑假，我又去你家，幫你家割稻谷、插秧，忙活了幾天。伯母對我的表現(xiàn)相當(dāng)詫異，“沒想到俐俐干農(nóng)活也這么厲害，這么能吃苦！”你有幾分不服氣地問：“她厲害還是我厲害？”“都厲害。”伯母真是會做人，哪個都不得罪。其實，你比我厲害多了。在你挑著滿滿一擔(dān)秧苗上山下山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沒你能吃苦。雖然上山期間我也挑了秧苗，但總是幾分鐘不到，你就搶過去了。

幾天農(nóng)忙之后，我要回家了。回家之前，你一個鄰居來你家做客，說起我要走的時候，她笑，“這下，燕子又要哭一晚上了。”我才知道，上次我走了之后，你哭了好久。你嘴硬，“我才不會呢。她走，我沒有一點舍不得！”你那鄰居也還是笑，“晚上再看啊，我就睡你隔壁還不知道？你別哭太大聲。”你就不再說話了。突然，我覺得自己很冷血。

之后，我們中考。聽說你直接讀中專了，而我，繼續(xù)讀高中。我們通過一次信，你還寄了兩張照片給我。照片里的你，頭發(fā)黑黑的，直直的，一點也不像我，亂糟糟的跟稻草一樣。朋友都問我，“你什么時候拉頭發(fā)了啊？”我笑笑，沒說話。高中朋友都不知道我有個雙胞胎姐妹，我也覺得沒必要說。你信里字字句句都很有姐姐的口吻，要我好好讀書，還說不怪爸爸媽媽，只覺得是每個人命運不同之類。我也不記得回了什么，只知道那以后我們幾乎就沒什么聯(lián)系。

跟爸爸媽媽通電話的時候，他們經(jīng)常問我們有沒聯(lián)系。每次我都說“有啊，我們還寫過信呢”，其實，只有那么一次。我只是覺得，那樣說，他們會覺得安慰。他們想聽到我們保持聯(lián)系的消息，我知道。

可我們真的斷了聯(lián)系。直到我高中畢業(yè)，上大學(xué)。也許你說得對，越長大越覺得親情的可貴。我越來越多地想起你，你現(xiàn)在怎么樣了，快樂嗎，我們還那樣像嗎？沒人告訴我。

幸虧，上大學(xué)之后，我會上網(wǎng)了，跟你網(wǎng)上聊天的機(jī)會才多了點。你已經(jīng)出去工作很多年，交過男朋友，現(xiàn)在獨自一個人。每次聊天，你都要交代“好好讀書”。也讓我要買什么，或者沒錢了就告訴你，很有姐姐的范兒。我嘴上說好，其實，我不想花你辛辛苦苦掙來的錢。

在你空間里看照片，看到你一個名為“我生命中永遠(yuǎn)的缺憾”的相冊，打開一看，是一張我家的全家福。我想，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說，你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對你很好，但不知道為什么，你就是覺得遺憾。你說你可以一個月不聯(lián)系他們，也不會想念。你問我，你是不是特別沒良心。

我說不是。我真的理解你。在這方面，我們的個性差不多，沒心沒肺。但不想念并不表示沒感情啊，如果家人需要我們，我們都可以豁出一切，不是么？

一晃就到大二暑假了。經(jīng)過大學(xué)期間間或的交流，我們的感情較之前好了不少。我跟你說起暑假想去找工作。你想了很久，說：“你來我這里吧，看能不能找到工作。找不到的話，就當(dāng)來玩。”我想了想，答應(yīng)了。后來你對我說：“其實我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叫你來外面找工作。我不想讓你這么快接觸這個現(xiàn)實的社會，可是，我又挺想見你……”這個社會到底是怎么樣的我都無所謂，只要我們自己好好的，對得起自己，不就可以了么？

事實證明，你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因為我在你工作的浙江嘉興，沒有找到工作。不是找不到，而是，你太擔(dān)心我。離你遠(yuǎn)的地方你不許我去，離你近的不能回來住宿你又不同意。“就你這么傻了吧唧的，被人騙了還給人數(shù)錢呢，我怎么放心？”你老這么說，“再說，你暑假不是也要學(xué)習(xí)么？這樣長的工作時間，你哪有時間看書啊？”我的老姐，你總是把我當(dāng)三歲小孩。

你害怕我找不到工作會待不了幾天就走，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回來之后還要興沖沖地幫我看網(wǎng)上招聘廣告，找人幫忙，唉，我看著都心疼。我不止一次地告訴你，“放心，我不會那么著急走的。”“我才不信你呢！”你狐疑地看著我。我哈哈笑，“我怕某人會很舍不得我，傷心啊，如果我走了。”你死命瞪我一眼，“少來！姐才不會舍不得你呢！”轉(zhuǎn)身又費勁替我找工作。

那時，真的很奇怪。我們也只是第四次見面吧，可是卻已經(jīng)熟悉得很，好似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從未分開過。之前的三次，雖然感情也不錯，但是跟這次還是不同。這次是真正毫無隔閡地在一起。

結(jié)果，我還是沒能找到工作，你舍不得我，當(dāng)然，我也舍不得你。于是我沒有走，我們倆在一起。生平第一次在一起待了那么久。

你工作很辛苦，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周末也沒有休息。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是你，應(yīng)該會埋怨命運的不公吧，同是姐妹，為什么你要這樣辛辛苦苦地工作，我卻優(yōu)哉游哉地當(dāng)學(xué)生。可是你好像不這樣想。你只是每天買我最喜歡的五芳齋粽子，上班的時候老打我電話催我吃飯，回來再罵我趁你上班的時候不好好吃飯，盡吃西瓜——為這，你還給我取了個外號，“賴西瓜”。好似，我吃不吃飯就是你最關(guān)心的問題。每次，我都嘿嘿笑著反駁：“哪里？我明明吃了很多東西，你看，這個餅干、面包……”你很霸道地大手一揮，“姐沒看到，不算。”真夠法西斯的。

那時候，我就是你和你三個同事的廚娘。每天下午六點多，我去菜市場買菜，炒好，再去你們工廠接你們。夏天，在那個沒有窗子也沒有抽油煙機(jī)的廚房里炒菜，我總是大汗淋漓，炒幾個小菜跟洗了澡一樣。你心疼，不要我炒菜，說大家去外面吃，反正也不貴。但我抗旨不遵，還是每天炒。我只是希望能做些什么，不要寄生蟲般生活，況且，我的廚藝的確不錯嘛，這可是有目共睹的哦。你老吹噓你的拿手好菜紅燒全魚，但直到我走還是沒口福品嘗，估計，春節(jié)的時候才能見你露兩手了吧。

晚上，我們總是打打鬧鬧很晚才睡。你還老趁我不注意躲在衛(wèi)生間里幫我把衣服洗掉，讓我很生氣，明明說好了，我白天洗衣服。有時，我會教你英語。你學(xué)英語很認(rèn)真，一遍遍讀，被我教訓(xùn)也從不生氣，跟我被人說久了就發(fā)飆的性格不一樣。我推薦的電影，你再忙也會抽空看。你待人真誠，體貼大方，就像白天鵝。跟你在一起，我真的覺得很慚愧。我沒想到，我走的時候，你給我寫信，信里說，你覺得我像白天鵝！也許，我們在彼此眼中都是最好的吧。

你還有個毛病，睡覺的時候要別人幫你撓癢癢（真不知是誰慣的）。有時，你會突然抓著我的手臂說：“你要是一直在我身邊多好！教我英語、日語，還能給我抓癢癢。”然后再重重嘆口氣。這時候，我總是安慰你，也安慰自己：“沒事，以后我們努力，爭取生活在一起。至于英語嘛，學(xué)會基礎(chǔ)知識，我走了你也一樣能學(xué)的。”你嘟囔幾句，“我就喜歡你在我身邊……”

我也喜歡你在我身邊。我老覺得，跟你在一起，我才是完整的我。不會跟平常一樣亂發(fā)脾氣，胡思亂想，也不會郁郁寡歡，心境開朗許多。你寫給我的信上，說我有一種讓別人想生氣都沒法生氣的好脾氣。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你在身邊，我才能修煉至此。

我們倆在一起快一個月了，沒有一起出去玩過。雖然我說這樣的日子很開心，你還是覺得有愧于我。于是，為了消除你的愧疚，我在某一天突然去了烏鎮(zhèn)。到了烏鎮(zhèn)才給你打電話，你嚇得直說我膽大。這還不算，每隔幾小時就打電話給我，生怕我丟了，又說要往我卡里打錢，怕我錢不夠花。

就這樣，不知不覺，一個月就過去了。我要離開你，還有你那幾個可愛的同事。不知道我走的那天，你有沒有跟從前一樣哭，只知道，我用了好久才習(xí)慣你不在身邊的日子。

如今，我們倆的聯(lián)系密切得不行，幾乎每天都要說上一堆話。你依舊關(guān)心我的吃飯問題；我呢，則關(guān)心你記單詞的情況。每當(dāng)別人問起你是誰的時候，我脫口而出的是：“我姐姐。”有時候也會加上一句，“雙胞胎姐姐。”我已經(jīng)不再懼怕提起那段被分離的往事，畢竟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但是，重要的是，現(xiàn)在的我們相親相愛，并且一直在為美好的未來而努力，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雖然有時，我也跟你一樣，覺得我們倆連在一起的時間都得精打細(xì)算，“有點可憐”，但，這樣的不容易讓我們更懂得珍惜，珍惜在一起的一分一秒。

天氣轉(zhuǎn)涼，豬頭你注意身體啊！

發(fā)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