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孩子久一點

1

是在八月十一日下午。

父親一開始說要送我去機場，可是一個工作上的緊急電話不得不讓他落下遺憾，雖然當我得知父親不能送我的時候，心里“咯噔”一下發出了沉悶的聲響，但我還是面無表情地說沒事。

父親看著我猶豫了好久，像是一直有什么話想說但又說不出來。一直到司機趕來要我上車去機場的時候，父親才略帶羞澀地對我說，來，在我臉上親一下，然后就將臉頰生硬地對準我的方向。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停頓良久之后，我才回過神兒，他一直用微笑掩飾著尷尬，于是我就以光的速度在他臉上迅速帶過。

在我的記憶中，他從來都沒抱過我，哪怕是我很小的時候。我和父親很少說話，哪怕在大街上遇到，也只是輕輕打個招呼，陌生得像是見到鄰居家的大叔。

前往機場的路上我一直看著玻璃窗外的景象，母親時不時將眼睛望向我，一副戀戀不舍的表情，想要說好多好多的話卻終究不知如何開口，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她已經緊緊握住我的手，感受到溫度的時候我看向她，她的眼已經微微泛紅。

一直到我離開，她都沒說一句話，我們一直都望著對方的眼睛。

我不是一個戀家的人，對家的概念不像有些孩子那么在意，很多時候我寧愿待在外面都不愿回到像是層層巨網壓抑著的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家。

2

從決定出國到成行，整整一年時間。

因為高考失敗，不愿讀個三本藝術院校，只能讓父母給自己開拓另一片天空。父親得知我的想法后并沒有反對，經過幾天深思熟慮之后便給了我答復。當然，如果我沒有把握，我不會向父親說出國這個想法的，我害怕被拒絕，那樣會讓我覺得心灰意冷。其實細想一下，從小到大，我似乎除了精神上的溫暖缺失外，物質足夠優渥，不論提出多么無理的要求，父親從未拒絕過。雖然很多時候要與父親上演一場艱難的拉鋸戰，盡管這種拉鋸戰他不占絲毫優勢，或許他只是想試著消磨我尖銳的棱角，總比讓我輕易得到要好很多。

可我這種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的心理似乎更加變本加厲，以至于在外面我反而是受到一些苦難就會退縮然后就輕易放棄。

雖然我知道父母日以繼夜地工作，是為了讓我和弟弟妹妹過得幸福，但我還是常常抱怨他們沒有給我一個溫暖的家，以至于逐漸疏遠他們，與他們產生很大的隔閡。他們常常埋怨我什么話都不和他們講，但我們真要開始談心的時候，總會以尖銳的爭執畫上一個令彼此悲傷憤怒的句點。

對于那些可以每天在一塊兒吃飯以及父子經常談心的家庭，我非常羨慕。很多事情我討厭父親總是給我錢讓我一個人去做，很多時候，面對那些我從未做過的事情我總是心驚膽戰不知所措。

整整一年的時間，我都在期待在國外的新生活，臆想出來的畫面讓我做夢都咧著嘴笑得很開心。但是不知為什么，出國前的一個星期，我的期待夾雜了許多惶恐和不安，我開始擔心一直衣食無憂的自己，真的可以面對在外生活的艱辛和困難嗎？

這些我當然不會告訴父母，否則他們肯定會暗地里嘲笑我，然后從此看不起我。從小就不是聽話的孩子，與父母像是敵人，不肯展露懦弱，時刻隱藏自己，唯恐被他們知道致命傷。

3

登上飛機，關掉手機之前，我給母親發了一條信息，不知道當時是怎么想的，短信內容極其肉麻：媽媽，再見了。

我居然叫了，媽媽。

其實我很想知道母親收到這條像是陌生人一樣陌生的短信之后會是怎樣的表情以及怎樣的回復，可是母親并沒有及時回復我，她可能在工作，可能沒有來得及回復，飛機要起飛的時候我按照空姐的指示關掉了手機。戴上耳機，傳來的是沙啞的女中音，像是一場默默的傾訴。機翼穿越一層又一層的白云，離地面越來越遠，凝聚成一個黑點，直至最后看到的是大氣層。

因為坐的是新西蘭航空，所以周邊除掉兩三張亞洲面孔之外全是老外，我的呼吸都顯得急促起來，恐懼一點點彌漫緊繃的神經。

很多事情，你沒有經歷過你不會懂。

當你經歷的那一刻，你才會懂得，它和你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

這樣的年紀，應該灑脫，應該坦然，應該歡愉，應該期待，應該充滿無盡的遐想，可為什么要遠離這些，去把那些本不應碰觸的心情深植在毛細血管呢？

4

父親二十四歲那年，爺爺去世。身為家中的長子，整個家族的負擔都落在了他的肩上，從一個小小的員工到現在經營一個公司，可謂白手起家，因為沒有長輩指點迷津，再加上父親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所以處處碰壁，必須從失敗中總結經驗。母親在身邊經常受氣，當著外人的面也不留絲毫余地。最讓我痛恨的是，父親常常將工作上的不順心帶到家里，引起濃重的火藥味。只要防盜門在晚上被父親用鑰匙打開，我和弟弟妹妹就會關掉電視停止一切娛樂回到各自房間，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怎樣的一個動作會在父親眼中變成一種挑釁以致他發火。

這就是我討厭這個家的原因。

感覺身上時時刻刻像是背著一個高壓鍋，神經緊繃，提防它的爆炸。

可是在我出國前的那段日子，父親像是變了一個人，經常和我聊天，即使我擺出本能的抗拒，他仍舊和我說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以及從未說過的話題，當我沉默不說話的時候，他會用幾聲干笑掩飾尷尬。

那日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得正起勁，他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直到插播廣告的時候才啟口，“東西都買全了么？有什么沒有買的？明天我和你媽抽出一天的時間再陪你去轉轉。”

我手里拿著遙控器一直在換臺，眼睛盯著電視上的畫面說：“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差將托運的行李稱一下，明天去買個小電子秤。”

“準備好了就好。”良久他接著說，“去外面，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是也不要讓自己受苦，該花的錢一定要花，我和你媽再努力幾年。”

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我聽他說話感覺特心酸，電視停在一個頻道上，我的目光是渙散的，當時的電視畫面我已全然不記得。

他說：“你們三個現在長大了，我和你媽都老了，以前是孩子聽父母的，現在都是父母聽兒子的。”

他一邊說一邊附和著笑聲，在我與父親的戰爭之間，他先脫下了戰甲，我才發現他竟然是這么脆弱，我突然覺得很諷刺，我一直守護的自尊和堅強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它可笑，滑稽，讓我自以為是。

人總是喜歡自以為是，將很多事物加以自己的想象去憑空猜測，你認為那不是溫暖，你認為他們虧欠你很多，只是你從未想過，他們只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來愛你，他們覺得這樣的方式才會讓你更幸福，他們以為只有讓你過上好的生活才是讓你幸福，他們貧窮了太久，所以要盡量彌補他們心中的空缺。而這一切，很多年過去，你都沒有發現。你容易受感動，別人在馬路上給你讓道，你都感激不盡對人家點頭哈腰說謝謝，而對你的父母呢？除了一味的責備和埋怨以及苛刻，你給過什么？

5

到達奧克蘭，已經是早上五點，北京時間凌晨一點，接我的朋友說讓我給家人打個電話，我推脫了一下，說：“這么晚了，我爸媽肯定睡覺了。”

朋友將手機遞給我，說：“肯定沒睡。”

于是我接過手機，摁了我媽的手機號，電話剛剛嘟一聲，我還來不及張口，母親的聲音就突兀地從電話里傳過來。

我報了平安，說了幾句話之后就慌忙掛斷電話，畢竟是用朋友的電話，國際漫游讓我很不好意思。只是我不知道，母親熱情四溢的話語被我無情打斷然后阻絕在忙音之外將是如何的落寞和心寒。

我似乎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的感受，我自私，過度保護自己唯恐受傷從而忽略他人，像是一種本能，面對任何我察覺不好的因子襲來，我總會毛孔無限放大，像是斗雞豎起的雞毛，憤怒不堪，只懂得攻擊，不懂得留情。

對我的勸說、開導、善意的謊言等等，我都會選擇自我保護，不懂輕重，不知好歹，不可理喻，蠻不講理。

我任性，驕縱，神經質，自私，囂張，乖戾，沖動，自卑，敏感，固執……這些都是我深知卻從未想改掉的缺點。因為我始終認為它們是我的盔甲是我的戰衣是我在戰場上必備的武器。

若隱若現中，我仿佛看到贈予我的溫暖和呵護，我強硬霸道的身軀與無數次的服從疊加在一起，波光粼粼，似是一種絢麗多彩的嘲弄。

6

剛到奧克蘭的第一天，拿著在國內換的美元去買東西，結果被收銀員嘰里呱啦說了一通，使得興致大減，回想起當時自信滿滿的表情實在覺得丟人，第一次就遇到這樣的事情給我的自信心打擊不小，以至于讓我現在處處小心翼翼唯恐出了差錯丟人現眼，這樣的后果就是，我變得很被動。

后來我才知道，美元不能直接使用，必須換成紐幣，之所以在國內兌換美元，那是國內不能直接兌換紐幣，而新西蘭也只能用美元兌換紐幣。

四周是各式各樣的頭發和眼睛，各種語言夾雜在一起像是噪音，一整天都說不到幾句話，總覺得有好多事情要做，但是不知道怎么說而只能望而卻步，心如火燎。這種感覺像是有塊抹布塞在嘴里一般急得要死。

那種絕望般的心情排山倒海向我壓來，我只能硬撐著拼命呼吸，仿佛只要停下來我就會死掉。我在人群中尋找一張熟悉友善的面孔，可以拯救我的孤獨和冰冷，可以給我說一句溫暖的話。

因為突然從夏天過渡到冬天，來不及適應就感冒了，因為不知道怎么買藥而只能不停地喝水緩解痛苦。鼻子堵塞，晚上只要一躺下就會難受，于是只能坐著，凍得肩膀發涼，隨手翻開一本小說無心閱讀狠狠放下，打開電腦試圖看一部搞笑的電影卻絲毫沒有作用。于是開始發呆，眼淚不爭氣地狂流不止，對著鏡子，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遺棄了，成為最可憐的人。

真的會有那么一瞬間，會覺得唯獨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對立面。

7

母親經常在網上問我，過得怎么樣？

為了不讓她擔心，我開始習慣性地夾帶著一些表情給她回復，母親一直認為我是一個非常獨立的孩子，因為在國內的時候我獨自一個人跑過很多城市，所以這也是她和父親放心把我送出國的原因之一。然后母親就會對我說類似于在那邊注意身體這樣千篇一律的問候。

這時母親語言上的關心，我都感覺異常溫暖，像是一泓溫泉徜徉心的平面來回循環。

人在經歷苦難的時候，會明白很多沒有明白的東西，然后學會善待和珍惜。你叛逆，你任性，你固執，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長大，等你長大這些陪伴你的東西會蛻變成，懂事。

數月過去，我還是不喜歡這個國家，它過于慵懶和安逸，沒有激情和狂熱。朋友說，你慢慢就適應了，然后就會發現這里很好。我沉默不語，唯恐說錯話讓朋友不開心。我不會隨著時間喜歡上這里，就像我不相信日久生情，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抱怨這里無聊乏味的生活節奏，而是坦然地向你說起它的好，那絕對不是我喜歡上了這里，而是我學會了逆來順受，磨平了自己狂熱的激情，改變了原始的自己。所以請別埋怨我的抱怨，請別再以你的心態勸導我愛上這里，趁著我還能感受溫暖的時候多多溫暖我吧，而不是一味嘲笑我的懦弱和不爭氣。

母親說：“你老爸很想你，想和你通個電話。”

我忙換了另一個話題。

對不起，我還沒有準備好怎樣和你說話，怎樣才會覺得順其自然而非別別扭扭，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只是我需要時間整理。

是的，需要整理，因為我還沒有養成和你自然說話脫口而出的習慣。

我不想懂事，我不想長大，所以請再讓我孩子久一點，請等我長大。

他們說，小孩兒總是渴望自己長大。

他們說，長大的孩子總是想孩子久一點。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