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天使

1

米粒兒第N次做那個怪夢：走在無窮無盡、黑咕隆咚的屋子，迎面撞到一堵墻，平時立刻疼醒了，今天額頭起個大包也沒醒，繼續前進又撞到胳膊，只好伸手摸著墻走。摸到一扇小門，扭開門把手，里面墻上掛一只綠光熒熒的大鐘，鐘面的指針突然活動起來，變成一只大蜘蛛跳下地，伸個懶腰爬過來。米粒兒驚叫一聲暈倒。

睜開眼，米粒兒望見臥室的桃心天花板。守候床邊的綠豆看她醒了，高興得拍巴掌。爸爸媽媽在研究所忙一個項目，十天半月不回家，周末就請同學來陪米粒兒。綠豆肯定米粒兒昨晚是夢游，米粒兒一摸額頭——大包依然疼。兩個女孩返回綠豆發現米粒兒暈倒在地板的那條走廊，推開唯一的小門，墻上掛一只灰頭土臉的大鐘，自從奶奶去世它就孤零零擱在這兒。奶奶抹桌擦鐘的勤勞身影浮現眼前，米粒兒鼻子一酸，眼淚像泉水往外冒，她趕緊關上門。

半夜，又夢到走在無窮無盡、黑咕隆咚的屋子。摸索打開小門，綠光熒熒的蜘蛛跳下掛鐘，爬向米粒兒。她掏出睡前無意揣進睡裙兜兜的手電筒，刷地點亮，這回輪到蜘蛛嚇一大跳……

2

蜘蛛拉開臺燈，大模大樣坐進沙發，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思念天使。”

“誰見過長成蜘蛛的天使？”米粒兒蹲地上，笑成一只彎腰的蝦米。

“天使穿什么樣的馬甲，人類說了算還是上帝說了算？別忘了這兒是奇奇城，什么奇怪的事都可能發生。”

“有道理。思念天使，就是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那屬于愿望天使的活兒。思念是你擁有過又失去的心愛之物。我看到你家思念的閃光特別強烈，就趕來了……”

米粒兒被說中心思，不吭聲了。她心里的思念確實堆積冒了尖，光芒強烈到使別的一切黯然失色索然無趣。她小聲問：“你能召回我奶奶么？”

天使簡潔地說：“請給我一件沾有她信息素的舊東西。”米粒兒找出奶奶的老花眼鏡，思念天使把眼鏡放進銀絲編織的包袱，然后勾住窗外一根蛛絲飄然遠去。米粒兒轉身，撞進一個熟悉芳香的懷抱。

“奶奶，奶奶您回來了？”她激動得一蹦三尺高。

“哎呀呀，米粒兒，光著腳板亂跑會著涼的！”奶奶嗔怪，摟著孫女回到臥室床上。米粒緊握奶奶的大拇指，不知不覺睡著了。一覺醒來，奶奶無影無蹤，米粒兒的衣服整整齊齊疊放在床頭。

3

從此，米粒兒對一切漠不關心，教室、商場、朋友家都失去吸引力，放學扛起書包就朝家跑，早晨十八個鬧鐘才能拽她起床去上學。奶奶像從前，會蒸雪白的帶四點胭脂紅的米糕等她回家吃；會陪她下跳棋，而且容許悔棋；會坐在沙發里一邊看電視，一邊笑瞇瞇看孫女寫作業……只是，奶奶隔一會兒就心神不寧望望墻上的鐘，瞬間如煙似霧融化在空氣中，仿佛屋里從沒存在過這個人。

為了更多更久和奶奶在一起，米粒兒搬出越來越多的東西交給思念天使：金戒指、銀頂針、電熨斗、電飯鍋、皮鞋……爸爸媽媽每次回來都發現有物件不翼而飛，米粒兒撒謊借給同學或者壞掉送廢品站；多虧他們實在忙，陀螺般匆匆轉一圈又離開，沒看出米粒兒的臉羞成了紅蘿卜。

米粒兒這樣遲到早退、上課瞌睡的癥狀在班上蔓延。花老師怒不可遏，像個騎士滿堂奔跑，揮舞課本拍打一個個孩子的后背，同學們面露微笑仍呼呼大睡。花老師沮喪又困惑地喘粗氣。坐墻角輪椅上的小美，眾生皆睡她獨醒，閃動大眼睛靜靜觀察著。

米粒兒扯住綠豆追問，綠豆不得不承認，那天晚上她偷聽到思念天使的話，用一筐毛線球加風鈴，換來兩次機會跟失蹤半年的老貓莎莎重逢。

米粒兒記起來，思念天使鼓鼓囊囊的銀絲包袱里有一串眼熟的風鈴！對啦，還有絲瓜的PSP游戲機、喇叭花的真絲圍巾、大豆家的景德鎮煙灰缸……一個秘密永遠比一條布告的傳播速度快，思念天使的秘密幾乎全班皆知。于是，絲瓜走進了早已拆毀的童年公園；大豆見到在南方打工七八年的爸爸。爸爸看過大豆的成績單，扇他一個耳光，大豆捂著腮幫子開心地說：“您能經常回家揍我管我就好！”

4

奶奶能夠永遠留在現實里該多好！米粒兒說。天使抬起八只腳輪流敲著腦門思考，最后回答：“你給的東西沾的信息素容易被風吹散，你的心才能供應源源不斷的信息素，使你對于奶奶的思念實體化。”

掏心出去？米粒兒嚇得頭發根直立。可她不是發過誓愿意拿全世界的寶貝換回奶奶嗎？她一咬牙一跺腳，悲悲切切地說：“成交。”

7號的晚上7點，米粒兒如約前往7號橋的第7棵銀杏樹。半路遇到絲瓜，接著遇到喇叭花、大豆、綠豆……

“你上哪兒？”

“溜冰去。你呢？”

“買雪碧去。”

“到姥姥家去。”

……

不用說，都去找思念天使！同學們懷揣怦怦亂跳的心，互相牽著冰涼冰涼的手一起走。忽然十字路口拐出小美的輪椅，她說：“帶上我行嗎？我也有思念天使想要的東西呢。”

一群孩子推著小美的輪椅前進，金黃的落葉擦肩而過，翩翩跳著舞，躺到輪椅下沙沙唱著歌。抵達7號橋的第7棵銀杏樹下，樹杈里新蓋一間金碧輝煌的小屋，真絲圍巾鋪地毯，數碼攝像機作家庭影院，煙灰缸當浴盆……思念蜘蛛念動咒語，滿地黃葉刮起金色的旋風，映著閃爍的路燈光，拉出一道道燦爛的絲線，織成愛的紗帳，或者叫愛的羅網。日思夜想的那些人或東西，穿越層層紗帳，朝孩子們飛來……

“你能召回我的好腿嗎？”小美細柔的聲音冷不丁響起。狂舞的樹葉僵在半空，蜘蛛臉色鐵青。小美從輪椅底下抽出一把掃帚，飛鏢似的投向蜘蛛，它骨碌碌滾下樹，變成一具空殼。金色旋風也變成一堆堆骯臟破敗的蛛網和枯葉。

“蜘蛛精根本不懂實體化，只會用魔法制造幻象，我都記不得自己的好腿是什么樣子，它給不出幻象，魔法當然崩潰。”小美向震驚得瑟瑟發抖的同學們解釋，“真正的天使怎么會索取財物？這是專門吸取心血維生的蜘蛛精！我們思念的東西一直住在我們心里呀，為什么要丟掉心丟掉生活去四處尋找？”

米粒兒和小伙伴你瞧我，我瞧你，不約而同摸一摸胸口，慶幸自己一顆會愛會思念的心沒有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