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
我們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
自從中午離開了有著甘甜井水的村莊,我們便轉西為北,把車跡罕至的沿黃公路拋在身后,改向北面的沙漠行進。
我一向不喜歡走沙地:沙地太軟。毋庸說細細的沙粒偷偷鉆入鞋子,弄出一種摩擦的澀感,單是這無際的茫茫黃色,就讓人缺少前行的動力。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這黃色沙丘上,背上的包,似乎更重了。
翻過一個沙丘,我忽然眼前一亮——好一片豐美的草原!眺望遠處,綠色的絨毯上依稀有白色羊群的倩影;回望眼前,那邊的樹下,赫然是一頭灰色的毛驢。
這草原的綠色并不單調。而是深深淺淺,宛若地理教科書上的分層設色地形圖,但又更富有層次。
背包似乎也變輕了,我們加快了腳步。
行至前方的樹林。我們又收獲了另外一個驚喜。
湖。
這里有一片湖。
說這是湖,著實是高看了它。喀納斯湖的神秘變幻,賽里木湖的幽深澄澈,博斯騰湖的闊大明媚——它通通沒有。若在江南望見,大概也只會匆匆地一瞥,至多叫一聲“看那水塘”。
但我們現在不是在江南,我們是在距江南幾千里的北國大漠。因而,它對于我們,實在是個驚喜。
所謂驚喜,大概就是在看電影時收獲彩蛋,刮發票中個五元小獎,在異鄉的地鐵上聽見熟悉的鄉音叫著自己的綽號。
對于跋涉許久的我們來說,這片湖,不啻于老天給我們的一份禮物。
盡管雙腿發軟,仍然不可一下坐在地上。我們緩緩卸下輜重,在湖邊小憩。
柔軟的風吹著我們的臉龐,我們坐著的石頭是那樣的清涼。低頭啜飲農夫山泉,心情又是多么舒暢。我的嘴巴自然閑不住,火腿腸鹵雞蛋面包片通通往里塞。
郭女俠與小召哥也閑不住,兩人一來一往開始“過招”。
“召哥,你要是敢跳下去,我今晚就請你吃飯?!?/p>
召哥嘿嘿一笑,“我會游泳的啊,這頓飯你請定了?!?/p>
說著,召哥就要“寬衣解帶”。
“哎哎哎,我開玩笑的啦,你可別真跳啊?!?/p>
只見召哥以優美的姿勢,一躍,入水了。
我只能哇哇地尖叫。
一瞬間,召哥神奇地站了起來,原來水只到腰部。
然后,他一邊游(是優美的狗刨),一邊搓洗著身上的泥垢(順便洗澡)。
好吧,召哥,你贏了。
湖就在那里。
湖在那里,青春也在那里。
河
恩格貝,這樣一個普通的地名,被我們心心念念了許多天。在困頓的時候,在疲倦的時候,在難以撐持的時候,這個名字總是給人以力量和勇氣。
在我的想象中,恩格貝應該是這樣一個小鎮:它必然不會太大,至少不可能像包頭或者石河子那樣車輛繁忙,屋舍稠密;但它又應該不會太小,不能像我們經過的那些只有幾戶人家的村落。至少,它應該有賣西瓜的涼棚,有能吃上熱乎面條的公路飯館,有平整的水泥地能讓我們鋪上防潮墊,美美地睡一覺。
“西瓜就是力量,西瓜就是力量。這力量是汁,這力量是瓤。比汁還甜比瓤還香……”曾幾何時,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留下了我們這樣的歌謠。有時候,大聲唱歌真是有振奮人心的力量。它能讓腿疼、感冒、拉肚子的同學馬不停蹄地趕了五千米,趕到了有供銷社和黑白露天電影的村莊,真是勝過靈丹妙藥??!
旅途中,我同樣喜歡的一首歌是《當》。這首平時覺得土得掉渣難以啟齒的歌,在這時唱來,卻別有一番風味。
太陽向西北的地平線緩緩下落,陽光灑在公路上。而我們站成一排,攜手歌唱:“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鄙踔镣砩蠂隗艋鹋裕灾镜媒购诘酿z頭時,我也不由自主地哼起這首歌。然而對我而言,這遠遠比《還珠格格》的場景要溫馨、幸福和喜悅。因為,這才是屬于我們自己的“轟轟烈烈”,這才是屬于我們自己的“青春年華”。
有了這么多難忘的經歷,所以旅途即將結束時,我們才會既興奮期待,又依依不舍。
這是最后一段路了,我知道,路的盡頭,就是恩格貝鎮。
修路的工人們好奇地打量著我們。他們還要留在這里,攪拌水泥,架起鋼鐵大橋——他們才是平凡而又偉大的人。日后,當你坐在小汽車里,從高速路上呼嘯而過,欣賞著沿路荒漠草原的風光時,是否也會想起他們呢?
而我們將前行,在我的心中,充滿了要將“紅旗插上總統府”那樣的豪邁。
然而,前方有一條河,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唐僧取經九九八十一難中的最后一難,注定要“濕”一下?
繞路,還是渡河?
“金色的樹林里有兩條路,而我在此長久駐足……”這,好像是弗羅斯特的詩句。
陽關道,需要繞遠路,但行得穩當,行得踏實。美中不足的是,缺乏挑戰,缺少波瀾。
而脫下鞋襪,卷起褲管,嘗試不一樣的道路,卻有著意味之趣。
啊,年輕的你,會選擇哪條道路呢?
水好涼啊,盡管是七月,河水卻好像被雪藏過似的。
河底的石頭硌著我的腳,特別是那不規則的石頭,似乎總不肯規規矩矩地待著。
一步,又一步。一邊狼狽地提著鞋子,一邊低頭尋找那圓而光滑的落腳點。最終,把此岸拋在身后,到達彼岸灘前。
坐在岸邊的大石頭上,曬著濕透了的褲管和腳丫,瞇著眼睛看天空。
天空真藍,云朵真白。
陽光下,河水潺潺流淌。結實挺直的綠色蘆葦密密地佇立在岸邊。
這河,會流到恩格貝去嗎?
泉
炎熱的下午,火辣辣的太陽普照著大地,幾乎是焦土生煙。幸好,我戴著一頂臟兮兮的飽經風吹日曬的帽子。
手上提著一瓶水,包里還裝著一瓶水,和幾個空空的瓶子。
我身后的同學就沒這么幸運了,有的同學嗓子都快冒煙了,只能小心翼翼地抿著自己的半瓶水。還有的同學,在與人分享那寶貴的甘霖。
水。水。水。
趕快趕到下一個補給點,才是當務之急。
我們正稀稀拉拉地走著,突然眼前一亮。
前面儼然有一間農舍,而且并沒有破敗的跡象。
有人家的地方,一定有井。
幾天前,我曾經見過一口井,那水既清且洌,還有一股淡淡的清甜。主人家說,這水運到包頭去,是可以灌裝做礦泉水的。
我的眼前,又依稀浮現了沙漠上佇立的“國家一級水源地”的標識。
沙漠是最缺水的,沙漠中的水是最珍貴的。
叩門求水這事,自然又義不容辭地落在了召哥的身上。
召哥明眸皓齒(這兩樣都不假,不過只是因為他的面色黝黑的緣故,所以顯得更加突出),孔武有力(只要看看他騎在馬上的架勢,就知道他在冷兵器時代一定是一名好騎手)。
好吧,召哥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
幾分鐘后。
“屋里只有一個老奶奶,一見我嚇得把門都關上了。怎么說都不理我。”
“也許是看你長得太像強盜了吧,怕我們打家劫舍哈。”
郭女俠挺身而出,“我去試試?!边@郭女俠……舞刀(其實也沒刀)弄棍(這倒是不假)的功夫可是一流。
經過一番期待……
幾分鐘后。
郭女俠鎩羽而歸。
也許,老奶奶是把她當作一丈青扈三娘了吧。
又走了一段路,終于遇到了一口泉水。
可惜……顏色是黃的,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據品嘗了的同學說,隱隱約約還有臭味。
唉,求水難,求水難,甘甜水,今何在?快快趕到前方去,鄉村小店買水來。
大約又走了一個小時,終于找到了一家鄉村小店。我們一行人,如同蝗蟲過境,所到之處,小店皆被我等“掃蕩”。
夕陽西下,借著余暉,我們匆匆搭起了帳篷。
不遠處,有一根白色的管子接出地表,清澈的泉水汩汩流出,匯成一個小水潭。
一個瓶子,一支牙刷,一管牙膏。
不要怪我矯情,我已經三天沒有刷牙了。
有水的感覺真好啊。
有水才有生命,有水方有希望。
在這朦朧的夜色中,我想起了我的家鄉——烏魯木齊。
那是世界上離海最遠的城市。
這是一場艱苦的跋涉。
從內蒙達拉特旗樹林召鎮到恩格貝鎮,我們風餐露宿,負重前行。半夜,寒風灌進帳篷,不知名的小蟲子蜷縮在腳旁。腳上磨破了的水泡,最終都化作苦咖啡一樣的回憶。
這是一場美麗的跋涉。
一百多千米的腳程,我們用雙足丈量大地,用眼睛打量世界,用身體貼近自然。茫茫沙漠,漫漫草原,篝火狼煙,繁星皓月。一切恍若夢幻,又真實可觸。
這是一場心靈的跋涉。
27個人,一個團隊。我們收獲,我們成長。我們從自然中學習,我們從社會中學習,我們從同伴那兒學習。沙漠在我們眼前,荒漠化在我們身邊。我們雙手骯臟,我們眼神發亮。
感謝這場跋涉!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