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為小元畫了一條印有琴鍵的紙板。
“能彈啊,等干了就能彈。”
“干了也聽不見聲音啊。”
“爸爸不給你講過貝多芬大爺的事嗎?貝大爺耳朵就背,他就聽不見。”
“他聽不見可別人能聽見哪。”
“是嗎?那爸爸給你彈,你也能聽見。”
男主人公身體輕輕搖晃,手指敲擊著畫出來的鍵盤,煞有其事地哼起《致愛麗絲》的旋律。小元睜著好奇又驚喜的眼睛,在琴鍵的另一頭一下下地“和音”,溫淡的陽光輕輕灑在墻皮斑駁的蝸居里,細碎而安靜。
上世紀90年代初,東北某工業城市。原鋼廠工人陳桂林下崗后生活潦倒,自己組建了街頭樂隊,輾轉在婚喪嫁娶典禮上討生活。老婆跟了賣假藥的商人,要求跟他離婚。女兒小元說,誰能給她一架鋼琴,她就跟誰。
故事就這樣,圍繞一架用廢鋼鐵制作,在工廠的廢墟里誕生的鋼琴,緩緩展開。
全職混混,退役小偷,江湖大哥,殺豬屠夫……陳桂林原先的工友是一群混跡在市井的小人物,會為了打麻將時的一點蠅頭小利“出老千”,被人追著跑;會為怎么從老婆管著的賬上摳出一包煙錢絞盡腦汁;也會陪著朋友在冬日圍爐而坐,商量著如何弄到一架鋼琴,護住大老爺們僅剩的那一點尊嚴……老工業區幾乎在一夜之間走向沒落,他們也被時代呼嘯而過的車輪遠遠甩下。他們看似卑微而可笑,但又那么一本正經地在生活里跌打滾爬,用略帶悲壯的黑色幽默,譜寫出一曲小人物的悲喜劇。寒冷的冬夜里,喝醉酒的男人們被激起了豪情萬丈的“兄弟義氣”,竟然互相壯著膽子,想從一所學校的音樂教室里偷一架鋼琴出來。當然,他們剛把笨重的鋼琴抬到操場上就被人發現,在警察局里哆哆嗦嗦地等到天明。校方似乎也被他們的天真莽撞弄得哭笑不得,只要求他們把鋼琴抬回原位便不再追究。就在眾人把鋼琴歸位,好奇地研究它的構造,并對其評頭論足時,陳桂林決定,他要為女兒做一架真正的鋼琴。
“鋼廠和鋼琴廠看著就差一個字,差老鼻子去了你不知道?”
陳桂林當然知道。但這個留著小胡子、西裝外套總是皺皺巴巴的男人,在這件事上固執得讓人啼笑皆非。因為他想留住女兒,留住生活中唯一的一抹溫暖,同時找回一個父親的尊嚴。
他曾經在前妻面前打腫臉充胖子,“我給小元訂了一架德國鋼琴,還沒到呢,在海上漂著呢。要是沒風浪的話,估計這兩天就能到了。”前妻對此嗤之以鼻:“在海上?還天上呢!陳桂林,你不說謊會死啊!”從德國定制的頂級鋼琴當然不可能漂洋過海,來到小元身邊,但那架鋼的琴,卻從一個父親的信念開始,在雜草叢生的廠房里,由幻想一點點變為現實。
“鋼琴是什么東西啊,那就是一個會發聲的機器。對不對?我們有困難要上,沒困難我們創造困難還要上!我就不信了,要不能把這個鋼琴給整出來,我就去跳煙囪,有人跟我跳嗎?”
沒有人沖上去拍著胸脯說“整不出來,我跟你跳煙囪”,但也沒有人再懷疑這個似乎不切實際的夢想。陳桂林在圖書館里翻翻撿撿,找出一本用俄文撰寫的《鋼琴制造》。在蘇聯留過學的老工程師對著洋教材畫好圖紙,朋友們操起電焊木漆的舊業,在街頭賣唱的女友放下一切來給兄弟們做飯……生銹的機器艱澀地在工廠里重新轉動,陽光在破敗的廢墟里投下無數道明澈的光柱。都說“萬事開頭難”,工友們突然發現,大家不惜在垃圾堆里翻撿,在爛尾樓里拆卸出來的木料,多半都是廢品,根本做不成鋼琴的翻板和骨架。眾人只好悻悻地去吃飯,搪瓷飯盒清脆的碰撞聲中,陳桂林卻突然福至心靈:“既然這個木頭的鋼琴材料和結構咱們達不到,改成鋼結構的也不是不可以啊。畢竟咱們啊,比起木頭,咱們更熟悉鋼鐵啊!”
于是,這群終日奔波在各行各業的小人物,重新聚到了一起,不止為了那架鋼的琴——他們都感到了梗在胸中的那一點熱血,那一份沉寂已久的,屬于工人的驕傲和倔強。
就在他們制作鋼琴的廢棄工廠外,矗立著兩根巨大的煙囪,它們已經退休很久了。但緘默靜立的煙囪就像大家的老朋友一樣,只有時不時地望望才會心安。得知煙囪即將被炸毀的消息,陳桂林和他的工友們坐立難安,每個人都想挽留那兩根煙囪,仿佛想抓住那個屬于他們的時代,即將走出視線時的最后一束光亮。
“你要想叫這兩根煙囪不被炸,你就得叫人看到這不是兩根煙囪,這是兩根金條。這比如說啊,汪工,你把這兩根煙囪改造成兩顆導彈戳在那,或者改造成兩個長征一號火箭放在那,你哪怕弄成抽象的兩根筷子呢,那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啊!”
電影中的臺詞總是幽默詼諧,帶一點東北人特有的調侃和灑脫,給觀眾帶來一波又一波的笑料。但影片以精準的節奏和清新的角度,向我們敘述的故事,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奈。盡管老廠區里的職工們聯名上書,盡管資深的老工程師為之奔走忙碌,人們還是在一個凜冽肅殺的清晨,眼睜睜地看著最后兩根矗立在廠區的煙囪,在一瞬間轟然倒下。
影片的每一個鏡頭都像是一張有故事的老照片,記錄下緘默不語的煙囪、銹跡斑斑的車間、在曠野上一節節駛過的貨車車廂……《鋼的琴》不光記錄下一群小人物對生活無奈的戲謔和自嘲,更記錄下一代人對一個特殊時代的緬懷和追憶。
俄羅斯風格的手風琴聲貫穿電影始終,伴著輕松悠揚的吟唱,為影片鍍上一層溫暖明快的色調。
終于,吱呀作響的鋼筋吊著那架鋼的琴,緩緩降落在陳桂林的身邊。鋼鐵鑄就的琴身,隱隱泛起低沉質樸的光華。男主人公輕輕翻起琴蓋,眼睛里有一種驕傲和愛憐。
小元在一條舊板凳上坐好,腰板挺得筆直。
歡快的琴音從小女孩的指尖流淌出來,在破敗的車間里回響。所有人都在傾聽,如同在傾聽希望的歌唱。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