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心眼趙雄

我叫趙雄，身高178厘米，體重178斤，體重有點超標，但超標部分的體重分布在胸大肌、三角肌、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背闊肌、臀大肌、股二頭肌、股三頭肌、股外側肌、股內側肌等等這些肌上，都不是肥肉，因此趙雄屬于肌肉飽滿體格健壯型，不是心寬體胖型。注意“心寬體胖”的“胖”在這里讀“盤”，不讀“胖瘦的胖”，你要是讀成“胖瘦的胖”老師不給分。我上小學的時候就是有一次寫拼音寫成“胖瘦的胖”被老師扣了三分，扣了三分的直接后果是我那次考試就沒有及格，我那次考試沒有及格的直接后果是讓我爸扇了我三個耳光，三分三個耳光，因此我對這個“胖”字記得牢。

我肌肉飽滿體格健壯，還外加缺心眼，從小就缺。上小學的時候，記不得是在小學幾年級了，我們有一個老師不知是有什么病，她經常在上課時吃藥，往往上著上著課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什么就會從口袋里掏出兩片什么藥來吞下去，為此這位老師經常在大會上得到校長的表揚——帶病堅持工作，精神可嘉。我至今不知道這老師吃的是什么藥，現在猜想一下那也許是蘇打片或是維生素片，因為只有這樣的藥才可以隨便吃吃而又對人體無害。最初的時候我都不知道我們的老師吃下的是藥，因為據我的經驗凡是藥都是不很好吃的，我偶爾生病時我媽媽要想讓我吃藥就得跟我如打一場戰爭一般，但我見我們老師吃那東西時從未有過為難的神色，很輕巧地就吃了下去。所以最初時我還以為她在吃什么好東西呢。

所以每次見她吃時我都有一種饞的感覺。有一次，她又在吃了，我盯著她蠕動的嘴，忽然想到我口袋里還有一塊糖，我就偷偷地掏出來塞進嘴里。但是要是嘴里塞了一塊糖的話，腮幫子就會有點鼓，所以很快就被老師發現了。老師停下講課，叫我站起來。

老師問你在吃什么呢？

我說吃糖。

老師嚴厲地說為什么要吃糖？你知不知道上課是不許吃東西的？快吐出來！

我不服氣說那您剛才為什么也吃東西？

老師先是一怔，隨后明白了我的所指，說，我吃的是藥！

我仍然不服氣說，我吃的是糖！

同學們“嘩”地笑起來。

老師卻氣得要命，對著我大嚷，你能跟我比嗎？我是帶病堅持工作！你這孩子，缺心眼兒！

那天我最終還是被老師勒令把糖吐了出來，老師又狠罵了我一頓“缺心眼兒”，氣得連下半截課也上不好了。后來又過了好多天，這老師還跟別的老師講我“缺心眼兒”。

還是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學過一篇課文講的是誠實的故事。說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列寧小時候打碎了家里的花瓶，當大人問起是誰打碎了花瓶時小列寧承認了是自己打碎的，于是大人便表揚了小列寧，說他是勇于承認錯誤的誠實的好孩子。這篇課文我記憶十分深刻，就是那時我下決心要做一個誠實的好孩子。你看誠實是多么好啊，既不用費心思扯謊，又可以得到大人的表揚。于是有一天我就打碎了家里的一件類似于花瓶的物件，我爸問起來是誰打碎的，我就勇敢地承認說是我。

可怕的是我爸沒說我是個“誠實的好孩子”，而是說我是個“短揍的兔崽子”，并且話音未落大巴掌就猛扇過來！

這件事之后，又有更多的人知道了我缺心眼。

現在我十七歲了，心眼仍然缺。十七歲，還差一歲就十八歲了，據說許多老一輩革命家在十七歲時都參加革命為解放全中國去勇猛戰斗了，小學課本里的劉胡蘭，早在十七歲的前兩年就光榮犧牲了，而我卻還處在缺心眼經常闖禍讓父母擔心老師操心的階段。

星期一早晨天氣有點涼，昨天夜里寒流來襲氣溫下降，早晨就讓人體會到“春天般的寒冷”，有一個詞叫料峭春寒，我體會這“料峭春寒”就是讓人打哆嗦。

我剛進教室就聽見一個女生在亂嚷誰要是敢脫光了膀子到操場上跑一圈她就請全班同學吃麥當勞。不用看也知道說出這么缺心眼的話的人是高娜，高娜是班里除趙雄之外的另一個缺心眼的人，學習不太好，長得卻不錯，許多時候趙雄犯缺心眼的時候高娜就與之相呼應，高娜犯缺心眼的時候趙雄就與之相呼應。

全班同學都認為我和高娜兩個人有彼此呼應對方的義務，何況高娜今天這話擺明了是在向男生叫板，因為誰也不會指望有哪個女生“脫光了膀子到操場上跑一圈”，但所有的不管男生女生都指望能有人讓他們吃一回免費的麥當勞，我認為趙雄有責任把這個使命來擔當，我從小就老聽到我爸爸唱一句京劇：“楊子榮有責任把這個擔子挑！”因此我從小就認為一個人“把這個擔子挑”是一件很光榮的壯舉。

所以當聽到高娜這么一說，我就接話說：“高娜，你先說明白‘請全班同學吃麥當勞’是吃什么，是漢堡薯條雞塊還是可樂冰激凌。”

高娜一見有人接招，越發興奮，大叫：“漢堡+薯條+雞塊+冰激凌，套餐！”

我說：“套餐，好！是每人一份，還是全班一份？”

高娜情緒高漲，不考慮經濟損失：“當然是每人一份！”

我一拍胸脯：“一言為定，我要讓全班兄弟姐妹們吃一頓麥當勞！”

早晨的教室里頓時響起激動的掌聲。

班長也許認為我們這樣做不好，但他保持沉默沒有阻攔，他害怕如果阻攔就會有同學將口水甩到他的臉上。

有人看了表說：“快快快！還有八分鐘上早自習，咱們三分鐘到操場，趙雄一分鐘跑一圈，咱們再三分鐘回到教室，還富余一分鐘喘口氣，不違反紀律，稍一遲延班主任來了可就去不成了。”

全班一聽都很著急，有兩個男生率先站起來拉著我就走，別的男生也紛紛起立，嚇得班長趕緊說：“不能都去，不能都去，去幾個代表就行了。”

于是平時聽話的男生就又老實地坐下了，平時不聽話的幾個男生跟在我們后面。女生大多不好意思看我光膀子跑，所以沒動的居多，有幾個好意思看我跑的聽了班長的話也不動了，只有高娜必須跟著我們，她怕我作弊。臨出教室，高娜見只有自己一個女生，覺得過于身單勢孤，就回身硬拽來了一個女生謝小萌。

三分鐘到操場，為了節約時間，我半路上就脫了外衣，上了跑道，我毫不含糊，一把拽下秋衣扔給后面的男生，打個激靈，甩開雙腿就跑。

天越冷越能激發人的斗志，我抖擻精神，四百米跑道，我沒用一分鐘就跑完了一圈。跑到一多半的時候出了點變故，我看見管紀律的副校長劉老黑正往操場走過來，看那姿勢肯定是奔我們來的，我腳步不停接著跑完，我知道有麻煩了，可我必須先搞定高娜的麥當勞。

那幫家伙還沒發現劉老黑，還為我喝彩呢，我跑到他們跟前搶過衣服手忙腳亂往頭上套，一邊小聲說：“快跑，能跑幾個是幾個。”

可這幫家伙反應太慢，等他們明白過來，劉老黑已經偷襲到背后了，劉老黑大吼一聲：“都站住，誰也不許動！說，哪班的？”

不用我們回答，劉老黑對我比較熟悉：“好啊，又是你，趙雄！光膀子在操場上跑，真干得出來你，耍猴啊！好啊，你們還圍觀，推波助瀾，好啊，還有女生，也不難為情。說，為什么光膀子在操場上跑？”

我說：“為了鍛煉革命意志，今天天氣寒冷，料峭春寒，正是考驗我們的時候。”

劉老黑氣得嘴歪眼斜，但他領教過我的缺心眼，決定吸取教訓，不再跟我糾纏，轉臉看高娜身后的女生謝小萌比較老實，吩咐道：“去，把你們班主任叫來！”

五分鐘后班主任急匆匆趕到，劉老黑就扔下我們開始訓班主任：“吳老師，你看看你們班的學生都成什么樣子了，光膀子在學校操場上跑圈，你要好好整頓一下你的班級！這些學生，讓他們寫出深刻檢查，不深刻不能過關。還有這首犯，要好好反省。你們班的量化考核，扣十分！”

班主任連連點頭，連連稱：“是，是，是。”

劉老黑耍完威風，揚長而去。劉老黑一走，就該班主任耍威風了，他先掏出小本往上記名，“趙雄，好，趙雄，高娜，好，高娜，蘇天宇，好，蘇天宇，李東哲，好，李東哲，謝小萌，好……”

謝小萌一舉手：“老師，我是高娜硬拉來的，我不想來。”謝小萌因為學習好，平時在哪老師手里都得寵，所以敢舉手。

班主任看謝小萌的眼神都跟看我們不一樣，說：“謝小萌，你要是真的不想來，別人怎么拉你也不會來。”

謝小萌說：“我確實是真不想來，我還有作業沒完呢，可高娜力氣太大，我拗不過她。”

高娜說：“是我拉她的。”

班主任于是順水推舟說：“那好，你就不記名了，但檢查還是要寫。別人呢，還有誰是拉來的？”

沒人吭聲，大家都知道自己沒資格得到謝小萌的待遇。班主任便一一記下名字，得意地合上小本。我們班同學最怕的就是班主任往小本上記名字，我們班主任外號就叫“吳小本”。我們都知道，回到辦公室，班主任閑得沒事了，就會按著這小本上記下的名字一一給他們的家長打電話。然后每個人回到家所受的懲罰就各不相同了，比如我是挨耳光或皮帶，這決定于我所犯罪行和我老爸當時的心情，蘇天宇所受懲罰則是老實地坐好聽他老媽痛哭流涕地數落他，他說那比挨耳光皮帶還殘酷，因此他對吳小本的小本最為深惡痛絕。

記完名字，吳小本說：“每人一篇檢查，下午交，不許在學校寫，中午回家寫。現在，趙雄留下，其他人回去上自習。”吳小本不愿耽誤這么多學生的時間，所以只留下我一個。

操場上就剩下了我和吳小本，吳小本說：“趙雄，說，今天怎么回事？為什么在操場上光膀子跑？”

我說：“為了讓全班吃上麥當勞。”

吳小本疑惑地問：“說清楚，什么麥當勞？”

我就一五一十交待了，吳小本說：“這高娜，缺心眼。”

我說：“沒錯，高娜缺心眼。”

吳小本說：“她缺一個，你缺兩個。你也不過過腦子，你這么一跑，被劉校長逮著，什么后果？只要別的班沒有人也光膀子到學校操場上跑一圈，咱們班這個月的考核，肯定全年級墊底。”

我說：“我過腦子了，高娜要是說跑三圈，我就不會來，因為跑三圈容易被發現，可我想跑一圈不會被看見。”

吳小本說：“說什么也晚了，趙雄啊趙雄，你要是我兒子，我早大耳光子扇你了！”

我說：“我不是您兒子，您也可以大耳光子扇我。”

吳小本說:“我不扇，還是讓你老子扇吧。你給我寫檢查，寫一篇八百字檢查，少一個字也不行。走，現在回班，到班里不許說話。”

吳小本佝僂著腰走在我的前面。我倒是愿意讓吳小本扇，因為我爸扇得遠比吳小本狠。

我還知道，今天的事吳小本的損失挺大的，要是我們班考核這個月墊底，吳小本這個月的獎金就一分也沒有了，五百元呢。上個月我們班的馬超遲到了被逮著，扣了一分，高娜在樓道里吃煎餅，被攝像頭探到，扣了一分，吳小本因此被扣了兩百元獎金。

吳小本也真是挺可憐的，因此他雖然對我們很陰險，可我并不恨他。

上午放學，我們班四十個學生一窩蜂奔向離學校最近的那家麥當勞，我和蘇天宇幾個押著高娜，不容她不認賬。高娜倒是不耍賴，只是先讓我們陪她到一個ATM機取錢，這家伙原來是個富姐，一下子就從卡上取了一千元。

高娜付賬，我們美美地吃了一頓麥當勞套餐。吃完了，我揪住平時最會寫作文的王浩，吩咐他一個中午給我寫出一篇八百字的檢查。王浩面有難色，我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麥當勞不能白吃！”

這小子果然下午一進班就交給我一篇檢查，我上第一節課就把它抄了一遍。下午交給吳小本，吳小本一看字數滿多的，也沒細看，就讓我過關了，他心里清楚我這樣的人寫多少檢查也不管用，只有我老爸的耳光也許還管點用。

下午放學，我剛進家門，我老爸已經在客廳里正襟危坐了。我低著腦袋正想溜過去，就聽我爸炸雷似的一聲斷喝：“站住！”

好在我久經沙場，換了別人非得嚇得癱倒在地，我媽聞聲從廚房奔出來，手里拿著飯鏟，看看我看看我爸，費力地分析著當前的形勢，拿不定主意是該幫著我爸管教我，還是該揮舞飯鏟阻止我爸打我。

我知道躲不過，老實地站下，低著頭用眼角的余光盯著我爸，他要是把鞋飛過來，我好及時躲閃。

但這次我爸沒有飛鞋，而是喝道：“趙雄，把褂子脫了！”

我聽話地脫了褂子。

我爸又說：“把秋衣脫了。”

我又聽話地脫了秋衣。秋衣一脫，我的上身就沒衣服了，光了膀子，暴露出傻乎乎一身肌肉，我爸一見我這身肉就手癢，非揍一頓才過癮。

但這次我爸沒動手，而是改變了策略，我爸說：“兔崽子，你不是愛光膀子嗎？出去，外面站著！”

我轉身就往外走，我還以為我爸讓我脫光膀子是要拿皮帶抽我呢，外面站著，這太便宜我了！

聽見我媽在背后說：“你發什么神經？讓孩子脫光膀子外面站著，這么冷的天，你讓他感冒啊！”

我爸說：“你去問問他，到底是誰發神經，一大清早在學校操場上光膀子跑，招得全校學生圍觀，丟人現眼！”

我爸在夸大事實，哪有全校學生圍觀？除了本班的自己人，就是體育隊的看見了。

我媽沒有出來解救我，可能是認為我罪有應得。

我光著膀子站在樓道里，剛開始還挺得住，沒過十分鐘就知道厲害了，上下牙開始打架。我抱著膀子，縮著身子，轉著圈小跑。

樓上許阿姨家的小穎子從外面回來，看見我的樣子，十分好奇，我越難為情，她越打量我，這小穎子上六年級了，卻看不出我水深火熱，還跟我逗貧：“趙雄哥，你這是練什么功吶？”

我哆哆嗦嗦地說：“水深火熱功。”

小穎子咯咯笑起來。

我說：“穎子，還記得別人搶你棒棒糖不？”

小穎子小時候，有壞小孩搶她棒棒糖，被我趕跑了。

小穎子說：“記得，干什么？”

我說：“以后，有人欺負你，你還來找趙雄哥。”

小穎子說：“好。”說完抬腿就走。

我真想罵她一聲缺心眼，但我沒敢，我現在有求于她，我趕緊叫住她：“穎子，等等，你給哥找件衣服來好不好？”

小穎子說：“我又沒有哥哥，我們家沒有你合適穿的衣服。”

我說：“不合適也行，哥有點冷。”

小穎子好像恍然大悟了，答應一聲跑回家，很快抱了一件她老爸的陳年棉大衣跑了回來。這大衣舊得跟個禿頂老頭一樣，肯定是小穎子她爸當年在車間值夜班穿的，現在穎子她爸調到廠部當干部，用不著了。

我一見喜出望外，趕緊接過大衣穿上，說：“穎子，你真機靈。”

小穎子說：“我媽給找的。”

我說：“替我謝謝你媽。”

小穎子說：“好，我得回去寫作業了。”

小穎子走了，這小家伙今天救了我一命。舊大衣還真暖和，我裹著它，全身都舒服起來，膽子也壯了，我老爸此刻一定氣急敗壞地坐在客廳里等著我凍得受不了向他求饒呢，今天他得逞不了。

我靠在墻上，暖和和地打起了盹。直到我爸覺得蹊蹺，開門查看，氣得一腳把我踹醒。

第二天早自習，吳小本已經早早地在教室里等著了，他坐在講臺上，假裝看自習，其實是在看昨天被記名的幾個人，看我們臉上身上遭受家長暴力的痕跡，從痕跡判斷我們被揍的程度，他好得到心理滿足，這家伙！

蘇天宇一瘸一拐，估計不但被他老媽罵哭了，還被他老爸踹了；李東哲臉上有明顯指印，這巴掌挨得不輕；高娜因為是女生，不會輕易挨揍，但看她神情萎靡的樣子也沒得好。只有謝小萌情緒如常，吳小本沒往她家打電話。

我一進教室，吳小本就盯著我的臉看，見我的臉上沒有傷痕，身上也無異樣，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故意做出意氣風發的樣子，讓他更加失望。

吳小本慢慢踱到我桌前，假裝對我招安：“趙雄啊，這次看你檢查比較深刻，就不再追究了，以后可不能再犯了啊。咱們都快成年人了，不能總讓父母老師著急啊。”

吳小本邊說邊撫摸我的后背，我知道他是在偵查我后背是否挨了皮鞭。見我絲毫沒有痛感，他一臉納悶地走開了。我偷偷地笑，給高娜使了個眼色。

下課，高娜跑過來捶我：“該死的趙雄，你怎么什么事也沒有？”

我說：“這得感謝我家樓上的小穎子。”

我跟高娜把昨天晚上的事一說，高娜笑死了，大聲嚷嚷著在全班給我爆料。

下午最后一節課是自習，我正捂著借來的練習冊補昨天的作業，吳小本踱著方步進了教室，我趕緊手忙腳亂地藏練習冊，幸好蘇天宇掩護了我一下，假裝問吳小本一個問題，我趁機藏好了練習冊。吳小本打發了蘇天宇，再踱到我跟前時，我已經鎮定自若了。

吳小本說：“趙雄，走，跟我去辦公室。”

我站起來就走，我早有準備，吳小本沖著我一踱過來，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拉我去“談心”。這吳小本，對待出錯的學生有一個固定的程序：第一步是報告家長，第二步是寫檢查，第三步是促膝談心。這三步當中，屬促膝談心最為厲害。凡是領教過吳小本談心的人都會最最理解《大話西游》里周星馳說唐僧：“嗡嗡嗡嗡嗡嗡……”然后狠掐自己的腦袋。

我跟著吳小本來到辦公室，吳小本在屬于他的辦公桌后面坐下，讓我站著。

吳小本愜意地捧起桌上的大杯子，喝了一小口茶，我一看那杯子就很絕望，滿滿的一大杯新沏的茶，足足有一千毫升，接下來吳小本會以說三分鐘話喝一小口茶的節奏對我實施談心大法，非到把滿滿一大杯子茶喝干不會罷休。

吳小本說：“趙雄啊，今天我們好好談談心吧。”

我抬起頭挺起胸打了個立正，抖擻起精神忍受吳小本的說教。

吳小本說：“趙雄，今天咱不說你這次所犯的錯誤了，你已經寫檢查了，認識到了錯誤，以后不要再犯就是了。咱說說前幾天的月考吧，你在班里排多少名？”

我說：“倒數第一。”

吳小本說：“你覺得你這樣的成績，將來能考上大學嗎？”

我說：“不能。”

吳小本說：“考不上大學，你將來有前途嗎？”

我說：“沒有。”

吳小本說：“是啊，沒有前途啊，不上大學，你將來能做什么？”

我不吭聲。

吳小本很是得意，喝了一小口茶：“你想過沒有，你將來能做什么？”

我不吭聲。

吳小本抓住了這個觸及到我靈魂深處的機會，繼續追問：“你想過沒有，你將來能做什么？”

我不能老是不吭聲，再不吭聲吳小本會惱羞成怒說我態度有問題，我絞盡腦汁想我將來能干什么。

我說：“我可以開個臺球廳。”

我的朋友馬四，沒上過大學，連高中都沒上，現在開了個臺球廳。

吳小本說：“你怎么會想到開臺球廳？你以為開臺球廳那么容易？”

我見吳小本不滿意，就說：“那，我當個搬運工。”

我的朋友馬四的爸爸，沒上過大學，連初中都沒上，當了搬運工。

吳小本 “哼”了一聲：“當搬運工？你就這么個理想？”

我見吳小本還是不滿意，又想了想，說：“那，我當個清潔工。”

我的朋友馬四的爺爺，沒上過大學，連小學都沒上，當了清潔工。

吳小本把水杯礅在桌上，有些生氣了：“瞧你這出息，清潔工還不如搬運工呢！”

我實在想不出干什么了，只好說：“那我就，宰豬賣肉！”

我小時候喜歡到肉食店看營業員剁肉賣肉，“宰豬賣肉”曾經是我小時候的志愿。

我話音未落，旁邊辦公桌后面的老師就“撲哧”笑了，她正喝著一口茶，猛地噴了出來，噴完還咳出了眼淚。

吳小本沒有笑，而是抄起杯子就向我潑過來，我身經百戰，飛快地一閃，連水帶茶都潑到了地上。

吳小本氣得抖動著嘴角指著我大叫：“趙雄，你你你，你個缺心眼，你給我滾！”

我趕緊趁機溜掉，溜出了辦公室，我才幡然醒悟，吳小本一個勁兒逼問我“考不上大學，你將來能做什么”，是想讓我說出“我要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之類的幡然醒悟的勵志之語。唉，這樣的話我也會說呀，可我剛才沒想到啊，現在想起來卻為時已晚，沒有機會彌補了。

下午放學前，我去學校衛生室開假條，衛生室的醫生老阿姨給我體溫表一試，拿出來，高燒40度，老阿姨嚇壞了，要給我打針，我趕緊央求老阿姨說我暈針，我吃藥就行。老阿姨給我開了藥，開了假條，囑咐我一定要回家休息，好好吃藥，再不退燒就去醫院輸液。

我把假條交給吳小本，吳小本先是幸災樂禍地數落我，說這就是我光膀子在操場跑的下場，數落完他準了我明天一天的假。

我一分鐘也沒有耽擱，提著書包不等下課鈴響就出了學校，我心情好極了，這個假條解決了我的大問題，明天一天的時間都是我的了。

還有，朋友們不用為我的身體擔心，我沒事，體溫表能試到40度，只不過是因為我在腋下夾了個小塑料瓶，瓶子里灌了點熱水。

接下來的一天里，時間都是我的，我要去實施我的計劃。

我勘察了路線，在那女生的家與她的學校之間的路上，有一個拐角，應該是她的必由之路。我等在這個拐角，手里漫不經心地拍著一個籃球，不時往她應該來的方向張望。不提防后脖頸上遭人一擊，我激靈一抖，背后一聲斷喝：“買樓嗎？”

嘿，這售樓小姐也太猖獗了，有這么推銷的嘛！我一個撤步轉身，舉起拳頭，要教訓一下這小姐。卻見這小姐笑得不用揍已經要倒了，哪里是什么售樓小姐？原來是要命的缺心眼高娜。

我咬牙切齒地瞪她，卻不能打，只是喝問她：“你這缺心眼的美女，怎么放學不回家，在這兒亂逛蕩？”

高娜笑夠了，直起腰，說：“誰亂逛蕩，我有正事，我發廣告呢，賣樓廣告。”

高娜舉起手里的一摞小彩頁給我看。

我說：“你撐的吧，發廣告干啥？”

高娜說：“掙錢啊，都是你缺心眼，害得我請全班吃麥當勞，幾年的積蓄都吃光了。我得趕快想辦法掙回來。你怎么放學也不回家，在這兒逛蕩？”

我說：“咱倆誰害誰呀，我老爸到今天還不饒我呢，要揍我，我不敢回家，只好到大街上流浪。”

高娜幸災樂禍地解恨道：“趙雄，你活該！”

我說：“你發這一摞小廣告能掙多少錢呀？”

高娜說：“十塊錢，五分錢一頁，我這是二百頁。”

我問她：“這么多，得啥時候發完呀？”

高娜說：“一中午，下午放學再接著發，就發完了。這幾天我都是一天發二百頁，掙十塊錢。”

我說：“那你可慘了，你得好幾個月才能掙回來呢。”

高娜說：“還不是你害的？”

我說：“我告訴你一個辦法，又快又省事。”

高娜說：“快說。”

我說：“你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這一摞往垃圾箱里一塞，回去領錢就得了。”

高娜罵道：“滾你的，我怎么能干那樣的事，虧你想得出！”

我說：“逗你玩呢，不過你別在這兒發了，這兒人太少，發得慢，你得上鬧市人多的地方去。”

高娜說：“我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我怕碰上熟人。”

我說：“那你去找一個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紅燈一亮汽車一停，你就躥上去往他們的車窗上插，也比在這兒快多了。”

高娜一聽說：“對，我怎么沒想起來？”

說完高興地跑走了。我巴不得高娜趕緊離開，我等的人就快到了。

我還是假裝拍球，等著。

不一會兒，遠遠地瞥見她騎著車子放學回來了，我拿捏好了時機，待她騎到跟前時，我手里的籃球忽然就跑了出去，我假裝追球，一步跳向路中央，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一切都如我的計劃，稍稍出乎意料的是她應變能力太差，緊急剎閘時差點從車上掉下來，她一聲尖叫，嚇得我飛快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胳膊。

“呀，對不起。”我說，裝作十分意外，“是你！”

她不吭聲，粗暴地甩掉我的手，冷冷地看著我。

我繼續表演：“怎么是你？真巧！”

她還是不吭聲，還是冷冷地看著我。

我只得繼續表演：“你看，就有這么巧的事，我剛買一籃球，沒拿住，卻差點撞了你。”

她終于開了口：“你想干什么你？”

我說：“沒，沒想干什么，碰見你挺高興的。”

她說：“哼！”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戲。

我張口結舌，正想不出說什么，這時后面兩個女生騎過來，大約是她的同學，招呼她：“林冰之，你在干什么？”

她趕緊沖她們揮手：“沒什么，你們先走吧。”

兩個女生過去了，我暗暗得意，差點笑出聲來，哈，林冰之，她的名字叫林冰之！

她卻又氣又惱，等那兩個女生走遠了，她甩開了臉罵我：“你討厭！卑鄙！無恥！”

我一點也不惱，好聲好氣地說：“你言重了言重了，我沒干什么呀，跟卑鄙無恥不沾邊。”

她氣得都要掉眼淚了：“你，你聽見了什么？”

我說：“我沒聽見什么，真沒聽見什么。我走了，我走了。”我怕招架不住她，想趕緊溜掉。

她跺著腳：“不行！你不能走！”

我說；“好，不走不走。”

我老實地站住，一副等她發落的樣子。她氣急敗壞地盯著我，喘了會兒氣，最后說：“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說：“難道長脖沒告訴過你嗎？”

她正色道：“我沒讓他告訴。我要遵守游戲規則。可是現在，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你必須也得告訴我你的名字。”

哈，不用必須，我求之不得呢。我說：“我叫趙雄。”

她說：“趙雄？哪個雄？英雄的雄還是狗熊的熊？”

我說：“狗熊的熊。”

她“撲哧”一聲樂了：“你就是狗熊的熊。”

樂了五秒鐘，又唰地變了臉，瞪著我，正色說：“聽著，你必須遵守游戲規則，以后別再讓我看見你！”

說完，她騎上車子就跑了。我望著她的背影，高興得差點手舞足蹈，嘿，林冰之，嘿，林冰之！真好聽啊你這名字。

（節選自張玉清校園長篇小說《陪你去流浪》，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

發稿/沙群 shaqun2009@yaho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