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花染紅的童年

夏天的最后一朵鳳凰花，從枝頭上飄落了。

它雖離枝，但依然鮮美，依然撩起我內心深處的許許多多懷念。

鳳凰花的回憶，是成長的年歲中點點滴滴所累積的。鳳凰樹那羽狀的綠葉和紅艷似火的蝶形花朵，是織進我的青春里去的，也是我人生旅程的美麗印記。

生命中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棵樹，就是鳳凰樹。

那時候，家住花蓮縣的瑞穗鄉，家的四周有榕樹、柚子樹、柿子樹、蓮霧樹和鳳凰樹。最吸引我的是鳳凰樹，它的葉最翠綠，花最鮮艷；它彎曲光滑的枝干，是光腳丫最好爬的一種樹。

村子里大大小小的樹，我幾乎全爬過。光腳丫緊貼樹干的感覺，帶給我很大的樂趣。在樹上時，我常以為自己是樹的一部分。

我最常爬的鳳凰樹，是鄉公所右側廣場的那棵。樹很大很高，在那上面，我可以看到許多人進進出出鄉公所；還可以看見爸爸在辦公。爸爸是鄉長的秘書，他的辦公室外面就有整排鳳凰樹。這種風景，我長大后總難忘懷。登高遠眺也養成了我喜歡跳脫到高處再往下望的寫作風格。

從樹上往街心看去，街道呈現了一個“十”字。十字路口有派出所、米廠、百貨行；往街尾的方向看去，有照相館、旅館、冰廠、理發店、文具店、香油批發行、中藥行、五金行、面館，街的最末端是戲院和農會。

那時候街上大都是平房，路是泥土路，村人的交通工具大半是自己的雙腳，也有腳踏車和鐵輪牛車。

我喜歡走路，覺得那是一種游戲。夏天走在曬得發燙的泥土路上，不禁愈走愈快，接著變成又跑又跳，最后腳底實在燙得受不了了，只好跳到路邊的青草上，讓腳丫熄熄火。打赤腳是那個年代很普遍的現象，這種經歷，在歷經了歲月之后也常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鳳凰樹上和樹下的許多故事，在我成長歲月中，漸漸豐富了起來。隨著我進了小學，人際關系擴展了，同學中有住在村外的農家子弟，教室里全是打赤腳的孩子。放學后或假日，我常走很遠的路，去山腳下找同學到野地里摘芭樂和百合花。我們吃很多野果，把一張嘴吃得又紅又黑又紫的。最重要的是到處都可以看到鳳凰樹，它們總是陪著我。

離開瑞穗到花蓮去求學，和鳳凰樹的緣結得更深了。

花蓮市，是花東縱谷的起點；高大的中央山脈屏障著這個滿是鳳凰花的城市，浩瀚的太平洋將她的碧藍渲染著這個繁忙中帶著寧靜、時髦中又擁有優雅氣質的城市。

花蓮的優雅，在于她有山有海。龐大的中央山脈像一條不見尾的巨龍雄峙于右，那蒼郁的綠，和左邊的海岸山脈相映成趣。低矮但秀麗的海岸山脈，猶如一條綠色小龍；兩龍戲耍著太平洋的蒼茫煙波，那種自然天成、渾然一體的美，有一種令人不忍逼視的感覺。大山大海大自然是最美的文學，愛山愛海的我，就在山和海的熏陶啟發下，總覺得自己是天空，是白云，是山，是海，是樹，是花也是草，更是大地上萬物的化身，因而激發無限的想象力，并開始寫作投稿，走向從不回頭的文學路。

我就讀的學校，緊鄰河堤，那條蜿蜒如帶的河流是美崙溪，它的翠堤和學校的圍墻平行。我最愛躺在河堤的柔軟青草上看天、看山、看鳳凰花開。

春天，早晨朝會升旗時，可以看到中央山脈峰頂上的積雪，和操場四周鳳凰樹光禿的枝椏上抽出的新芽。白發青山和翠綠嬌嫩的新生命，是一種既堅強又柔美的結合，讓人在莊嚴寧靜中有滿心的喜悅。

花蓮的夏天，是真正獨一無二的，她有一種無可比擬的美。山好綠，天好藍，海水更藍，然后校園的鳳凰花開了，小巷、鄰居院子里和街上的鳳凰花開了，山坡上、河岸旁、高岡上、廟院廣場邊的鳳凰花全都開了。那種美，實在是無法形容的。

你看過全城的鳳凰花一起盛開的樣子嗎？那濃濃的綠妝點著艷艷的紅，用“灼灼其華”是不足以形容的。鳳凰花的色彩，橘紅還帶些兒黃，花瓣上還有點點的深紅；盛開的鳳凰樹，像一支支火把般，立于地上，把地面和天空都照亮， 那種如火如荼的燃燒，真是痛快淋漓。

我喜歡到美崙山的參天古松下俯瞰花蓮，這時的花蓮是一幅美麗無比的畫。這幅以藍天碧海為遠景，以鳳凰花掩映房舍為中景，以美崙溪為前景的畫，畫面上強烈傳達著鳳凰樹的熱情洋溢、房舍建筑的靜定沉穩，以及美崙溪的潺潺情意！仔細聆聽，畫面上還有陣陣海濤和松濤傳來，真是一幅神奇的畫！

花蓮是個依山傍海風格獨特的小城。小城的故事說不完，今天，小城早已改頭換面，但我仍懷念這個在我心目中永遠美麗的城市，懷念被鳳凰花染紅的童年。

發稿/沙群shaqun2009@yaho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