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發現鳥鳴從四面八方響起,是在一個剛睜開眼的清晨。
鳥鳴如此清晰而雜亂地呈現。
唧唧喳喳,短促清脆,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爭搶著,如無數小浪頭此起彼伏的,是麻雀。嘀嘀咕咕,低沉悠遠,不溫不火不慌不忙對答著,如一條條波浪線波動推進的,是斑鳩。夾雜著一種尖細的短音,若有若無,時隱時現,如浪花翻卷,驚艷一現,轉瞬即逝,不知是什么鳥的呼喚。還有持續不斷連接成片的蟲鳴,如隨波搖曳的水草,忽而強直,忽而柔弱,一片歡騰。這一片動蕩的海轉眼間就漫延開來,碧藍純凈,光芒閃耀,滿眼晃動,卻看不清其中任何一個細節,只是點點滴滴動蕩的清音沁入皮膚,微涼,有清腦醒目的功效,頓時走出夜的迷糊。
在無數個清晨醒來,我從來沒聽到過鳥鳴。但我知道,鳥不可能在這個清晨才突然鳴叫,是我自己一直沒有聽到。
小區有幾叢綠樟點綴,終究高不過樓房,兀自蔥蘢著。有時會見到呼啦啦一群麻雀從中驚起,像一大堆葉子被拋向天空,轉眼間又呼啦啦落回另一叢樹間,蹤跡全無。麻雀是這座城市里真正的隱居者,大隱隱于市,無視繁華,不避喧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受到驚擾,也會驚慌失措,翅羽亂顫,但很快就將煩惱拋到九霄云外,將日子過得嘰喳有聲。以前我沒有見過這樣淡然的麻雀。以前見過的麻雀,都是聒噪的碎嘴八婆,沒事兒扎堆造謠,恨世界不夠亂。
小區后面的幾排平房間,也冒出一些樹來,灰瓦紅瓦間靜默著。柿子樹,石榴樹,廣玉蘭,還有高大的構樹和泡桐,你開你的紫花,我結我的紅果。常有一條黑狗和一條白狗嬉戲,從這棵樹追到那棵樹。更多地將這些樹聯系起來的,是斑鳩。它們總站在不同的樹上,頭一低,嘀咕一聲來;胸一挺,嘀咕一聲去。不知道是自己在對歌,還是在替樹們傳情,總之那是一些情深意重的呼喚,經久不息。只有足夠的深情,才有足夠的耐心。以前我沒有見過這樣溫情的斑鳩。以前見過的斑鳩,都是無聊的,將一個單調的音符無數次重復,生怕別人聽不見。
感謝這個被鳥鳴淹沒的清晨。
曾以為自己一直在行走,穿越大街小巷,穿越平庸俗塵,步履匆匆,足音重重,鞋跟卷起的塵埃迷蒙了身后的世界,蔚為壯觀。穿越匆匆的城市,看著車行如風,鋼鐵身軀一閃而過的光芒刺痛眼睛;看著大街小巷涌動的人潮中,沒有一張生動的臉;看著貪欲的花朵開遍一個個華麗的窗口,驕橫的寒風橫沖直撞,一點點卷走了大地的溫暖。才發現,自己哪里是在行走啊,一直被挾裹在團團霧靄中,踩不住地,扶不著墻,看不到綠樹,聽不見鳥鳴。才發現,夢的光彩根植在黑暗中,醒著其實是睡著。
是被鋪天蓋地的鳥鳴驚醒了。我看窗外,天藍著,云泊著,歡悅的鳥鳴擠滿窗戶,泛著白晃晃的亮光,耀眼。
一只灰斑鳩在陽臺的欄桿上行走,一步一搖,堪比模特。墨綠色的欄桿,鐵質,冰冷,它似乎沒有覺察。它停住了,頭一低,胸一挺,嘀咕——明明近在咫尺的聲音,卻遙遠,像是經歷了萬水千山、風霜雨雪,終于溫和下來,在此處停歇了——融進了鳥鳴的海洋。在城市逼仄的空間里互相遙望的樹們,在這場清晨的歡唱中顫動起來。
也許,只有讓飄浮的心沉下來,穩固地站成一棵樹,才能真切地聽到鳥鳴。
我完全醒了。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