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氏雙雄的煙草保衛戰

薛冰　陳夢伻

[人物檔案]

簡照南：（1870年-1922年）廣東南海人。早年在日本及香港等地開設商號和輪船公司，獲利甚巨。1905與其弟簡玉階等在香港創設廣東南洋煙草公司。后更名為廣東南洋史弟煙草公司。至1919年公司資本額達港幣一千五百萬元，上海、香港兩地共設五廠。1922年發起創辦上海東亞銀行，任董事。曾以其實業界的聲望，擔任過上?？偵虝蜕虾ＨA僑聯合會董事等職。

簡玉階：（1877年-1957年）廣東佛山人。1895年任香港怡興泰商店經理。1923年任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總經理。1937年任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副董事長。1949年加入中國民主建國會。同年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建國后，任政務院財經委員會委員、廣東省人民政府委員、中南軍政委員會委員、民建第一屆中央常委。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

20世紀初，中國出現了兩位出自佛山的著名實業家和愛國華僑——簡照南、簡玉階兄弟。簡照南生于清同治九年（1870），簡玉階生于清光緒三年（1877），他倆是佛山瀾石黎涌鄉人。簡照南家貧，17歲到香港，在叔父簡銘石開的“巨隆號瓷器店”學做生意，不久便派他長駐日本收理賬款。清光緒十九年（1893），簡玉階隨兄到日本經商。不久在曼谷開辦“怡生兄弟公司”經營百貨，賺了大錢，隨后又開辦了“順泰輪船公司 ”，由租船航運到自購船承辦海運，航線遍及東南亞各地。

兄弟齊心 初露鋒芒

1870年農歷正月初八，中國農村還沉浸在春節的喜慶氣氛中，廣東佛山南?？h黎涌鄉的簡漢達家，又喜上加喜地添了頭生兒子。

佛山的地理位置緊靠廣州，交通便利，在明清時代就是全國聞名的手工業區，商業也比較發達。簡漢達靠著從事建筑業養活一家人，日子還算過得去。可是，隨著西方列強的軍事、經濟侵略，中國逐漸變成了外國資本家傾銷商品的市場，佛山的手工業也開始衰落。簡漢達家的生活也一天比一天艱難了。

簡照南正在上小學的年紀，簡漢達就因為勞累過度，終于一病不起，告別了人世。家里一下失去了頂梁柱，母親潘氏集用模具捏制泥茶煲出售，掙得微薄的收入，養活簡照南兄弟5人，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13歲的簡照南已經懂事了，他主動向母親提出輟學，分擔家庭的重擔。簡照南每天清早腳蹬草鞋，手握利斧，上山砍柴，到傍晚背著沉重的柴捆下山。晚上，他又在微弱的豆油燈下，自學功課。他牢記著父親生前的教誨:人窮志不短，才能成大器!要想做一個對社會有用、出人頭地的人，首先要有知識、有學問、有真本領!

17歲那年，簡照南終于得到走出窮山溝的機會。叔父簡銘石在香港做生意，回鄉探親，愿意把侄兒帶到香港闖天下。簡銘石原來在香港朋友開設的巨隆瓷器店做事，主要工作是去日本收取賬款。簡照南來后，他就把這項工作交給了侄兒。簡照南往返于香港和日本之間，雖然旅途奔波，但他不怕吃苦，辦事細心、嚴謹，收取賬款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很受老板的賞識。不久，老板又派簡銘石和簡照南去越南處理客戶的欠款。豈料此時巨隆瓷器店卻因資金不足倒閉了，簡銘石和簡照南只好在越南自己做生意謀生，先后開辦了陶器、玉器和棉布店。幾年以后，叔侄倆積累了一些資本。簡銘石看侄兒確有經商才能，便撥出一筆資金，讓他自立門戶謀求發展。

簡照南想到，他當年多次去日本收款，對日本商業市場的情況比較熟悉，也認識不少客戶，加上日本經過“明治維新”，商業更為發達，便將生意轉到了日本。他在海濱城市神戶開設了東盛泰商號，經營日本海產品和布匹，并販運到泰國（當時稱暹羅）、新加坡等地銷售。業務擴大后，他一個人忙不過來，便在1890年回老家，將18歲的弟弟簡玉階接到日本學習經商，幫他抄寫電文和記賬。簡玉階是個聰明精干的青年，弟兄倆同心協力，就這樣開始了事業。

當時，香港的商業已經十分繁榮。簡照南經過比較，認為最好的經商地點還是香港，所以便帶著弟弟又回到了香港，開設了怡興泰商號，從日本販運瓷器等雜貨，向東南亞各國推銷。由于簡氏兄弟在經營中講究信譽，尊重客戶，很得南洋商業界的好評，不久就在劇烈的競爭中站住了腳跟，收入也逐漸提高。

因為他們的業務一直與航運有關，所以在積累了一定的資金后，他們很自然地將眼光瞄準了航運業，創設了順泰輪船公司。開始是租船跑運輸，往來于越南、緬甸等地；后來買下了“廣東丸號”船。“廣東丸號”的航線越跑越遠，簡氏兄弟在南洋一帶的名氣也越來越大。不幸的是，“廣東丸號”在一次駛向日本的航程中，遇到臺風海潮而沉沒，船上的旅客雖被搶救脫險，但順泰輪船公司蒙受損失太大，不得不宣告破產。

簡式兄弟在經商道路上，第一次遭到了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但他們并沒有消沉。幾年來涉足商界，他們已是南洋一帶頗有名氣的富商了。他們的人生經驗和經濟實力，都能夠經得起失敗了。

讓中國人都吸中國煙

正當簡式兄弟重新設計自己的創業道路時，中國人民掀起了抵制洋貨、收回利權的實業救國熱潮。這對海外華人也是一個極大的震動。簡氏兄弟受了愛國精神的感召，決心轉向國內謀求發展，走實業救國的道路。

十九世紀中葉以后，清政府腐敗和外交無能，帝國主義列強乘機而入，侵犯中國主權，霸占中國市場，卷煙也是傾銷中國市場的舶來品之一。

最初，有一批英美人，他們頭戴高帽子，肩上掮著紙盒子，手拎廣告牌，不時地出沒在上海的大街要道和公共場所，象變魔術似地做吸香煙的表演。他們就是英美煙草商派來中國的推銷員。

到1902年，英美商人看到中國人逐漸熟悉了香煙，就開始大量傾銷。先是合伙開辦英美煙公司(總公司在倫敦)，后來直接在上海浦東陸家嘴開設英美煙廠。帝國主義在上海開廠，是為了減少運費，逃避關稅，特別是為了直接榨取和掠奪中國廉價的勞動力和原料。英美煙公司由于有帝國主義勢力做靠山，又有買辦充當“領港”，拼命掠奪，很快就發展起來。它們以上海為中心，建立了伸向全國城鎮的銷售組織，貪婪地吸吮中國人民的膏血。

外國資本的掠奪，祖國的沉淪，民族的危機，在簡氏兄弟的心里激起了波瀾。在顛沛流離的經商生涯中，由于祖國的積貧積弱，華僑處處遭到壓迫和欺凌。這種遭遇，更激發起簡氏兄弟的愛國之心。他們決心創辦民族卷煙工業，生產國貨牌號的卷煙，與洋煙較量。1903年5月，兄弟倆離日本返香港，把全部資金投入創辦廣東南洋煙草公司。1905年正月初八，簡照南的35歲生日那天，“廣東南洋煙草公司”在香港正式成立了。公司取名南洋，是為了表示要和當時中國人在天津開設的 “北洋煙草公司”一致對外的意思。在成立大會的會場上，掛著醒目的大標語:“肥水不落外人田，中國人吸中國煙!”

南洋公司選用具有中國的民族特色，將中國各族人民喜聞樂見的吉詳詞語作為其牌號，生產了命名為“雙喜”、“白鶴”等國產卷煙，成為一支異軍突起的競爭力量。

可是，一心想獨霸中國香煙市場的英美煙商，是不能容忍中國民族香煙工業發展的，他們企圖把南洋煙草公司扼殺在搖籃里。于是節外生枝，借口“白鶴”牌香煙的包裝紙顏色與英美產品“玫瑰”牌相似，向香港當局提起訴訟，要求懲治“破壞專利權”的南洋公司。這本來是毫無道理的事，但香港當局害怕洋人，居然蠻橫地做出判決，強令南洋煙草公司燒毀生產出的香煙和印好的商標，使南洋公司蒙受重大損失。當時，簡照南正臥病在家，他得到消息，當即披衣下床，在家人的扶持下趕到現場，想據理力爭，然而等待著他的卻是荷槍實彈的軍警!

英美煙商得寸進尺，隨后又用同樣的伎倆，使南洋煙草公司的“飛馬”、“雙喜”牌香煙遭到同樣厄運。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原來就勢單力薄的南洋煙草公司元氣大傷，開工僅13個月，就債臺高筑!簡氏兄弟不甘失敗，寧可關閉怡興泰商號，以全力維持煙草公司，但還是無濟于事，到1908年5月，由于虧損太大，不得不宣告歇業。

挫折和失敗，并沒有使簡氏兄弟氣餒，磨難反而砥礪了愛國者的意志。簡氏兄弟決心東山再起。1909年3月，在叔父簡銘石的全力支持下，再度開業，更名為廣東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又生產了“飛馬牌”國產卷煙。為了防備英美煙商再利用專利權、商標法做文章，簡照南專門請來了經濟專家與經濟事務律師給大家上課。同時，他利用過去的關系，寫信向海外華僑求援，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在“南洋”面臨危機時扶持一把，共同為中國人爭氣!那一段日子，簡氏兄弟就是這樣沒日沒夜地奔波籌劃。簡照南累得好幾次肝病發作，他強忍著疼痛，繼續操勞。通過改良制造工藝、調整產品結構，經營大有起色。為了籌備足夠的周轉資金，簡照南決定讓弟弟簡玉階重赴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一帶經商，從事販運風燈、檳榔盒、毛巾、瓷器等生意，充實“南洋”的資金。

支持革命凜然抗外

1911年，偉大的辛亥革命爆發了。中國人民的愛國熱情空前高漲，到處掀起了“提倡國貨、抵制外貨”的運動，在“實業救國”的口號鼓動下，各地紛紛興辦實業。簡氏兄弟緊緊抓住了這個歷史機遇，再次推出“雙喜”、“飛馬”、“白鶴”等國產香煙，利用各種形式廣泛宣傳?！爸袊苏埼袊鵁煛钡目谔枺蟮萌诵摹＿B海外煙商也紛紛來電來函要求代銷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產品。銷路一暢通，生產也就蒸蒸日上。這一年，南洋公司獲利了，第二年利潤又翻了一番；到1915年，南洋兄弟煙草公司這匹“飛馬”終于飛起來了!

1916年，為了開發國內市場，簡氏兄弟在上海設立了分廠，隨后又在廣州、漢口、北京設立分廠，并在國內各大城市和南洋群島一帶設立銷售機構。

英美煙商對于南洋公司的再度開辦和迅速飛騰，自然是很恐懼的。他們惱羞成怒，施展出種種卑劣手段，進行打擊。首先，英美煙公司依仗經濟實力，不斷增添新牌，采用削價傾銷的辦法，妄想從營業上來擠垮南洋公司，以圖進一步壟斷市場；其次，在報紙上大做廣告宣傳，用奉送彩票、附送禮品等手法，來吸引消費者；再次，控制代銷商號，對那些有意兼做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生意的商號，進行威脅、利誘，迫使他們改變態度。尤其卑劣的是，造謠說南洋公司產品系“日本貨”改裝，并不惜動用資金，收購市上的南洋公司產品，故意放到霉壞后再大量拋售，借此敗壞南洋公司的商業信譽。

面對英美商人掀起的陣陣惡浪，簡氏兄弟毫無畏懼，愛國熱情更為高漲，凜然與洋商抗爭。

他們首先從宣傳振興國貨入手，爭取社會輿論。在“飛馬”煙盒上標明“振興國貨”字樣，送往北京國貨展覽會陳列，并把產品分贈各界，擴大影響。同時，把由于英美煙商干涉而被迫改“三喜”牌為“喜鵲”牌的事情經過，通過報紙廣告公布于眾。這樣，受到了各界的同情和支持，在宣傳上形成一個反帝愛國斗爭的浪潮。

其次，推行薄利多銷政策，集中貨源，運銷國內僻遠地區和南洋各地，提高國貨信譽，擴大市場。同時，采取減削售價，津貼運費，加厚分銷利益等方法，增強競爭能力。還印刷了一些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畫片——“香煙牌子”，印著“水滸”、“三國”、“紅樓夢”的人物和故事，作為贈品，隨煙附送。由于選用國貨已在人民中間有深刻影響，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簡氏兄弟又一次挫敗了英美煙商的陰謀。南洋公司不僅沒有被擠垮，反而聲譽日隆。

商界師表南洋菩薩

1919年，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資本積累達到600多萬元，呈現一派興旺景象。五四運動爆發后，全國人民愛國反帝的熱情空前高漲，南洋公司提出的“中國人請吸中國煙”的口號更加深入人心，產品銷售額的猛增，刺激著生產規模的擴大。南洋公司決定對外招股，這一決定當即得到愛國商人的響應，許多資本雄厚的富商紛紛入股，使南洋公司的資本激增。股東們一致選舉簡照南為公司的“終身總經理”，簡玉階為公司協理。簡照南將總公司從香港遷到上海，分公司遍布全國十幾個大城市，同時還在新加坡、泰國等地設有分公司；公司為了擴展生產，添置了新設備；又在河南許昌，安徽鳳陽等煙草產地設立收購站并新建和擴建了多處烤煙廠；為解決包裝印刷和所需錫紙問題，又自辦了印刷廠和紙廠。公司職工總數增加到1.4萬人，年利潤達到三四百萬銀元，成為當時中國屈指可數的私營企業之一。

經過與外國資本家近20年的拼搏，簡氏兄弟終于成為中國的“香煙大王”!簡照南在實業界的聲望也與日俱增，曾先后兼任廣東實業團副團長、上?？偵虝蜕虾ＨA商聯合會董事等職。1922年，簡照南又發起成立上海東亞銀行，并擔任銀行董事。這位在生意上十分精明的富商，卻將錢財看得很淡，他多次向外界宣告，營業所得利潤取于社會，亦當用于社會。他熱心社會公益事業和救災工作，對教育事業的扶助尤其引人注目。因為他少年時代曾經身受因家貧而失學的痛苦，后來在振興實業過程中，又深深感到技術的重要，所以認定“興學育才”是國家富強的根本。在簡照南的倡導下，南洋公司曾經捐巨款資助暨南大學、南開大學、武漢大學及復旦大學建造校舍。這些名牌大學的校史上，永遠記載著南洋公司的功德。此外，簡氏兄弟還在香港、上海開設職工子弟學校、殘疾人收養院和孤兒教養院等。由于這些事業，他們贏得了社會各界人士的尊敬和愛戴。人們甚至把他們稱為“商界師表，南洋菩薩”!

1922年10月28日，簡照南在上海病逝，由簡玉階繼續致力于南洋煙草公司的發展。雖然幾經滄桑，數瀕蕭條、倒閉之危，還是將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維持到全國解放。1956年，年邁的簡玉階，回顧幾十年風風雨雨的艱辛經歷，憶昔撫今，感慨萬千，說：“以前我曾認為，如果能夠看到洋商的紙煙在中國市場上被徹底打垮，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這個多年的愿望今天終于實現了。”（編輯/王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