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文潔 高飛
四川省南江縣因黃羊而聞名。多年來,黃羊一直是當地的一大支柱產業,歷屆縣委書記上任伊始,都把“黃羊經濟”作為當地經濟發展的第一要務。
經過“黃羊之父”王維春為首的農業科研人員30多年的努力后,南江黃羊一度已經遍布全國28個省市。幾年前,南江黃羊又被當地政府提升為全縣的“惠農工程”。
但是,在國家連續10年付出上千萬資金支持后,計劃年產百萬只黃羊的南江,如今卻難得一見黃羊。隨處可見的是廢棄的羊圈,荒蕪不堪的擴繁基地,還有滿腹牢騷的養殖戶與留在銀行里的沉重債務。當地政府昔日雄心勃勃的“惠農工程”,如今已演變成南江之痛。
示范村里無黃羊
曾經號稱百萬只黃羊的南江縣,目前究竟尚存多少黃羊?對這一問題,南江縣政府不同部門官員口中出來的數字,差異很大。
縣畜牧局張國俊副局長告訴記者,南江縣統計局發布的數字顯示,2010年全縣黃羊存欄40萬只,而國家統計局南江縣調查隊顯示的數字則為32.5萬只。
對此張國俊認為:“實事求是講,縣統計局發布的數字比存欄量要大一點、高一些。它是從522個村中選10個村民小組,推算出來的。”
而四川北牧南江黃羊集團有限公司總經理廖哲的“樂觀”估計是:“這幾年受打工潮影響,養羊數量急劇下降,現在存欄量在15萬只左右。”
南江鎮黃金村曾是縣委縣政府養羊示范基地。在黃金村二社,67歲老人李潤發告訴記者,整個黃金村現在已經沒有一戶養羊了。2005年,村里最多時有七八戶養羊。他家當時養了17只羊,養了兩年沒賺錢。村里的陳國興當時養了20多只,現在羊圈成了養豬場。
黃羊存欄數量為何相差如此之大?
離開已經沒有黃羊的示范村,記者來到沙河鎮寶星村二社。一位村民指著一處破敗的建筑物告訴記者:“那一排堆有柴禾的房子,就是曾經的養殖戶包爾云過去的羊圈?!?/p>
包爾云家的羊圈是他花了3萬多元修建起來的,有100多平方米,如今已變為堆放柴禾和農具的雜物間。
“2006年我就不養羊了,養兩三年羊虧了3萬多元?!币姷桨鼱栐坪?,他無奈地說,“我養羊虧了,我叔叔也虧了,我們社的其他養羊戶都虧了。雖然我們虧錢都心有不甘,但又能怎樣呢?”
沙河鎮寶星村原來養羊戶有20多戶,現在一戶也沒有了。
八廟鄉是南江縣的又一個養羊重點鄉。一位杜姓村民聽說是了解養黃羊的事,便訴苦說:“那些養羊的都虧本了,害得我還有300元修羊圈的工錢都沒有收到呢。”
在一排空房子旁邊,曾經的養羊戶黃正學老人正牽著牛準備上山。一說起養羊的事,他立刻把牛拴在羊圈上,回家拿了一疊多年來養羊的貸款票據。
他指著那排空房子說,這是王東的,這是黃文杰的,這是王家偉的……這些羊圈現在都堆著稻草,走近時霉味撲鼻。
黃文杰說,這排空房子,從2006年不養羊后,就再沒有人進去過。
八廟鄉已難覓黃羊蹤跡。
寨坡鄉位于南江縣光霧山上,海拔在800米以上。一路上,記者看到羊圈空空,從上山到下山,沒有見到一只黃羊。
在大河鎮北灣街道,曾受到縣委書記表揚過的一位養羊戶告訴記者,以前這里高峰期有200多戶養羊,現在才兩戶。
記者連續3天走訪了七個鄉鎮十幾個村莊后,終于在離縣城20多公里外的橋亭鄉銀堡村公路下的河灘上,發現了一群正在吃草的黃羊。
這群羊的主人是橋亭鄉銀堡村一社60歲的袁宗太。袁宗太告訴記者:“2005年的高峰期,村里養羊的有幾十戶。40歲的吳成鋼,當時養了300只,因為賺不到錢,早打工去了。原來周圍的橋亭村、鳳凰村都養了不少羊?,F在都莫得了,就我一家養了35只羊?!?/p>
幾天的采訪,記者發現,在南江黃羊的發源地南江縣,名列當地三大特產黃羊、核桃和銀花之首的黃羊,已快成為難得一見的“珍稀”動物。
勞民傷財的圈養運動
“如果政府當初沒有盲目號召大規模的圈養運動,也不至于出現現在黃羊難得一見的冷清局面?!碑數剞r戶這樣告訴記者。
據了解,從20世紀90年代起,南江縣就有很多農戶開始放養黃羊了。由于市場競爭小,一些農戶的確賺了錢。
寨坡鄉水田坪村的宋宗貴,在2005年溫家寶總理考察了南江縣寨坡鄉黃羊高科技示范區后,當年6月,四川省內一家媒體這樣報道:“宋宗貴從1997年開始養南江黃羊,20只羊如同原始股,養了一年半,出欄40多只,兩萬多塊錢就進了口袋?!?/p>
2004年,時任南江縣委書記的青理東為把南江黃羊打造成南江品牌,開始在全縣大多數鄉鎮推廣圈養黃羊,使全縣黃羊數量達到近百萬只。
包爾云當年也被政府確定為重點養殖戶。為了響應政府號召,他當時向信用聯社貸款4萬元左右,把自家所有的田地都用來種草。政府給他的獎勵政策是:修圈舍每平方米補助45元,養殖規模達到100只以上還有一定獎勵。但是因為自身經濟實力不夠,金星村當時并沒有農戶真正達到上百只養殖規模,最多也就20只左右。
擁有十幾年養羊經驗的袁宗太告訴記者,把放養變為圈養,不僅建設標準化的羊圈就要花兩三萬元,而且還要種草。這樣付出的成本高,又很麻煩,一般家庭承受不起。他的這一說法,也得到了張國俊副局長的認可。
可在當時,對金星村的村民們來說,書記、縣長都親自走村入戶鼓勵他們,興奮激動之余,沒有什么再讓他們猶豫的了。
為了進一步給全縣養羊戶鼓勁打氣,“2005年,縣政府專門從捉襟見肘的財政中,拿出幾十萬元???,用來給全縣十大養羊狀元發獎。關壩鄉三關村何強,2004年養了300多只羊,獲得了頭等獎,一個人就得了三四萬元獎金”。張國俊副局長告訴記者。
然而,對全縣眾多的養羊戶來說,又有幾個像何強這樣幸運的?
2004年,一場席卷南江黃羊的山羊痘病,使南江黃羊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黃文杰說,他家的羊打針也沒救活。早上發病,晚上就死了。李潤發養的17只羊,2006年得了病,死了8只。
養殖戶黃斌告訴記者,山羊痘病不但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五六十,而且傳染性強。風吹、路過都逃不脫。不到兩年內,金星村耗費了上百萬的人力、財力、物力,最后還是不得不忍痛放棄養羊。大量的黃羊不明原因死亡,很多的養殖戶都為此負債,不得不外出打工掙錢還債。
從2006年年底開始,在南江遠近聞名的養羊大戶宋宗貴也不再養羊了。
被稱為“黃羊之父”的王維春老人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山羊痘病完全是盲目擴大養殖數量導致的。王維春說,南江的山就那么大,一下要擴張到100萬只,就不得不從外地引進種羊。引進種羊卻沒有嚴格的檢查,就帶進了病菌。一旦有羊患病了,很快就會傳染給其他羊。這樣相互交叉,一座山的黃羊染病了,很快就傳到另一座山上。
以黃羊的名義要錢
在包爾云家老房子的墻上,依稀可見“農民要致富,圈養黃羊是出路”幾個大字。事實上,金星村的村民告訴記者,因為虧了錢,大家早就不養羊了。
包爾云說:“當時在發動養羊時,由政府擔保,信用聯社給我貸款1.2萬元,說的是貼息貸款,可是到后來并不是貼息?!眱扇旰笏€了貸款,可是他叔叔包述國和一些村民無錢還貸,一直拖到現在也沒有還完。
八廟鄉七村二社72歲的黃文杰老人,手拿一疊八廟鄉人民政府出臺的文件、《信用社小額貸款合同》以及貸款返還的票據告訴記者:“在那場聲勢浩大的養羊運動中,因為錢不夠,我由政府擔保在鄉信用社貸了3000元。貸款時說是貼息貸款,但到收回貸款時還是要付高額利息?!?/p>
從信用社出具的票據來看,黃文杰2004年4月23日貸款,2004年9月29日還款,所收貸款利息是按年利率8.85%計息。在修建羊圈中,黃文杰耗資2.3萬元。這還不算他煮了40天飯的工錢。羊圈是按照500只羊的規模修建的,可是運來羊羔時給養殖戶的只有20只。八廟鄉七村二社運了200多只來,剛下車就死了20多只。
“鄉政府承諾每只羊有40元的建羊圈補助,但一直沒有兌現?!秉S文杰說。同樣靠貸款養羊的62歲老人黃正學說:“自從貸款養羊虧了,我們就沒有回起過神,也不知道這些貸款要在哪一年才能還完?!?/p>
對養殖戶反映的這些問題,張國俊副局長承認:“貸款事實存在。最多戶涉及到兩三萬元,有的村負債六七萬元。”至于扶貧貼息貸款有一部分人沒有拿到手,張國俊認為,那是因為最后是否放貸的決定權在銀行,與政府無關。
讓農戶們不解的是,大規模養羊雖然失敗了,可在上級領導眼里,南江依然是黃羊大縣。因為這里有南江黃羊 “打工”、“走秀”的說法。即哪里有領導,就把黃羊趕到哪里去。領導換個地方視察,又把黃羊趕到另一個地方等待視察,所謂“羊不停蹄”。至于黃羊是怎么 “轉圈圈”的,領導并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南江到處是黃羊。
這樣做的目的,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僅是為了忽悠上級領導,更主要是盡可能爭取到更多的國家專項資金。以至當時很多部門都在要錢,甚至質量技術監督局也以“黃羊標準化”為由,向財政要錢。至于要來的錢去向何處,只有各自的部門知道。
據王維春透露,2000年,國家給南江黃羊的撥款就有2700多萬元,但真正用到黃羊身上的不足200萬元,以致時任巴中市紀委的梁書記親自過問。
“各部門以發展黃羊名義要錢,現在沒有。至于騙取國家專項撥款,更不存在?!睆垏榇讼蛴浾咛峁┝艘环荽蛴〕鰜淼摹赌辖S羊2000年來國家支持的項目表》。該表顯示:自2001年到2010年前后10年,科技部、財政部、農業部和四川省發改委、財政廳先后12次撥款1080萬元,用于南江黃羊的新品選育、基地建設、產業化發展,以及給農戶發放羊羔與興建羊圈的補助。
即便這個賬目是清晰的,但看著這些資金白白浪費,還是讓當地群眾心痛不已。
寨坡鄉四埡村種羊基地的擴繁場,曾經是“四川省農業大學科研教學基地、中國農業科學院科研基地、四川省畜牧科學研究院基地、南江黃羊科研基地專家大院、中國農業大學科研教學基地、南京農業大學科研教學基地、西北農業科技大學科研教學基地”,共投資150萬元。
據張國俊介紹,其中企業投資30萬元,縣里和市里給了30萬元,國家財政撥了90萬元。如今大院長滿了雜草,專家樓空無一人,羊圈更顯得破敗不堪。這個基地早在2006年就沒有羊養了。
在南江縣,四埡村擴繁場并非特例。據南江北牧黃羊集團總經理廖哲向記者透露:“全縣擴繁場共有3個,如今不但沒有一個派上用場,公司反而每年還要向每個擴繁場支付30萬元的土地租金和看管人員工資?!眱H此一項,3個擴繁場一年就要浪費90萬元。(編輯/俞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