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吃魚翅的貿易困惑

郭興艷　藍之馨等

香港島德輔道西路，布滿了售賣鮑參翅肚的海產店，店主不時站在門口笑臉招呼客人入內。右拐入文咸東街，一陣腥味撲鼻而來，身著背心拖鞋的工人們忙著從貨車上卸貨，儼然是這片被稱為“海味街”區域的幕后加工廠。

就在今年4月，美國路易斯安那州野生動物保護官員在一次行動中，突襲2名男子的漁船，并在船上發現2袋共2073片的魚翅，以及11頭被殺死的鯊魚。這2名男子交代稱，這些魚翅是從大約529頭鯊魚身上獲取的，他們一般是捕捉到鯊魚后，只是獵取魚翅，然后把鯊魚放歸到大海，任其自生自滅。類似案例時有發生，也使得魚翅貿易飽受詬病。

NGO(非政府組織)稱，全球魚翅九成五的貿易量涉及內地、香港和臺灣，香港進口的魚翅其中大部分都轉口至內地。當NGO和公眾人物對著魚翅說“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時，水產貿易商們卻回應：“不”。

NGO與貿易商的各執一詞

香港海產品商會2011年底于北京召開媒體懇談會，一一反駁NGO對魚翅貿易的所有攻擊，而介于魚翅貿易商與NGO論戰的焦點，則集中在吃魚翅會不會導致鯊魚瀕危。

NGO稱，世界各地鯊魚數目大減，個別品種如在墨西哥灣的遠洋白鰭鯊及地中海的雙髻鯊等，數量已急劇下降。作為海洋食物鏈的最頂層的捕獵者，鯊魚如果滅絕，海洋生態平衡則會遭到破壞。

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漁業部門2010年的最新數據顯示，全球在2000－2008年期間，每年平均有近82.44萬噸鯊魚被捕撈。引用最多的數據是，每年約有2600萬～7300萬條鯊魚因為其貴重的魚鰭成為犧牲品。

“若鯊魚瀕危，那供應量會越來越少，實際上我們發現供應還是很穩定。”港進貿易公司執行董事、香港海產進出口商會總秘書林丁貴稱，鯊魚肉在歐美國家被廣泛食用，只有魚翅和魚骨由于歐美人不會吃，才全部銷往了東方。

有動物保護專家認為，民間環保組織夸大捕鯊問題。按照國際公約規定，99%的鯊魚品種都未被列入保護范圍，禁食魚翅并不能解決遭過度捕殺鯊魚的問題，相反會打擊貧困漁民的生計。他們建議，落實更明確的國際捕魚法令、鼓勵不同國家發展生態旅游，才是保護海洋生態環境的正道。

零魚翅運動如火如荼

在不斷的爭論中，一些動態正給這個傳統的行業帶來了現代的沖擊。

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政策法規司近日證實，對阿拉善SEE生態協會會員丁立國聯合30多位人大代表提出《要求制定禁止公務和官方宴請消費魚翅規定的建議》表示感謝，并表示有望在3年內發文規定公務接待不得食用魚翅。

而之前，一場由民間環保組織發起的“爭創零魚翅城市、尋找零魚翅飯店”行動已在網上網下如火如荼地展開。

在香港，拒絕魚翅的運動更顯規模。如今，已有112家企業與機構承諾停止吃魚翅，其中很多就是原本最愛吃翅的金融機構。

林丁貴20世紀80年代進入以魚翅為首的海產貿易業，并目睹了進口量一度占到全球魚翅總量一半的香港魚翅經濟的繁榮，但以2006年為分水嶺，一切變得截然不同。

在2006年，某位眾所周知的籃球明星成為護鯊大使，全球NGO相繼掀起的拒絕魚翅的鯊魚保育運動，讓魚翅貿易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

當飲食文化沖擊現實

吃魚翅是華人世界中一種特殊的飲食文化現象。清末期，魚翅已然成為官員和大商人夸富的附庸，甚至在技藝的復雜烹飪過程中建立起了儀式感。20世紀80年代開始，全球魚翅貿易量直線上升，魚翅成為平民的奢華享受。客觀地說，不僅是中國，新馬泰等華人較多的國家，包括受中華文化影響較深的日本、韓國，都是魚翅消費大國。

目前，在國內一些高檔飯店里，魚翅、鮑魚等菜品仍是他們重點推介的高檔菜肴。在深圳福田區新洲一帶，不乏以“魚翅海鮮”命名的酒樓、甚至把碩大的魚翅作為鎮店之寶招徠客人。

對于零魚翅的說法，某家連鎖潮州菜飯店領班經理劉小姐表示，魚翅等菜品一直是她們店最受歡迎的菜品之一。

前來訂包間的宋女士表示，自己也支持零魚翅活動，但若是宴請的賓客喜歡，就不得不點這些菜，而且選在這里請客就是圖這里檔次高，若是魚翅等菜品都沒有的話，會顯得沒面子。

“婚宴有魚翅已經成為一種傳統和習慣，如果不給客人吃魚翅，會被人笑話寒酸。”一位餐館的領班表示。

這樣的飲食文化便形成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中國已是全球魚翅的最大消費和進口國。

而NGO的抵制魚翅宣傳，對魚翅貿易有著消極影響。也讓魚翅貿易備感寒意。

合成魚翅公開的秘密

林丁貴稱，香港約有1萬人從事該行業，現在不少同行生意做少了，有的還轉了行。

在被稱為東南亞最大的海味干貨批發市場——廣州一德路眾多干貨店鋪中，唐先生四五平方米的店鋪中，擺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型號的魚翅。唐先生的客戶里，有廣州的“師奶”(粵語對家庭主婦的稱呼)，有廣州本地的各大酒樓，更多的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分銷商。

唐先生介紹稱，“現在大環境不好，一邊是成本上漲，一邊是魚翅賣不出價，利潤率低到只有5%～10%。”廣州市海味干果行業商會秘書長伍惠漢說，“十多年前，一德路占全國海產品交易量的70%，而現在的銷量不到當初的一成。”

相對于批發市場，酒店的高利潤率讓一德路上的唐先生們很是羨慕。

記者從廣州一家中高檔酒樓了解到，該店一盅魚翅的價格從108、268到568、668元不等。唐先生介紹，一般來說，一斤干魚翅可以發出兩斤至三斤的魚翅。按照最普通的500元一斤魚翅來算的話，每盅魚翅的成本在35元左右。

“你吃到的還不一定是真的魚翅。”唐先生指出，一種用魚骨、膠等加工而成的合成魚翅已經成為行業里公開的秘密。

在深圳東門海味市場和福田農批市場內，魚翅價格五花八門，低的有十多元一斤，高的甚至上萬元。有老板介紹說，那些塊狀的、大小不一的、樣子不太好看的都是真魚翅，而那些粉絲狀的，看起來相當華麗漂亮的都是假的。老板說，很多酒店采購過來就買淀粉做的假魚翅，這種人工合成翅銷量很好，平均每天都能賣出去幾百斤。

而相比于一味抵制魚翅貿易的運動，非法捕撈和假冒魚翅的監管顯得更為重要。

拒吃下的產業發展

更威脅這個產業發展的是，令人堪憂的食品安全狀況。據《北京科技報》的一組資訊顯示：在東地中海的鯊魚物種組織樣本中已經發現鎘、鉛、砷等金屬元素；對泰國曼谷唐人街市場的魚翅抽查表明，70%的魚翅含有可被人體吸收的水銀，比率最高超出正常允許量的42倍；2008年香港市場抽樣調查發現，10個魚翅中就有8個含有高含量甲基汞，最高含量為允許量的4倍。近年來，因為工業廢水不斷排入海洋，鯊魚體內的重金屬的含量會越來越多。另一方面，在魚翅加工過程中的添加劑使用也應該引起重視。

目前英國和美國等地的食品藥品管理局已經建議幼兒和育齡婦女避免食用鯊魚食品。

伍惠漢則認為，食用魚翅是中國飲食文化的縮影，它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很長時間的積淀。

作為商會秘書長，伍惠漢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幫助商家們更好的發展。他談到了現在商家們津津樂道的品牌。伍惠漢認為，應該對這些產品進行深加工，然后打造品牌，以保持統一標準、規格，隨時掌握食品安全。然而目前，在一德路四五百家的高檔海味店里面，有品牌的尚不足1%。

“這個行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伍惠漢說。

下午6點多鐘，香港海味街的鋪面已開始陸續打烊。對比魚翅貿易商們并不現代的辦公環境、落寞的南北行大廈和略顯老套的照片，NGO在道德高點和推廣手法上，無疑都占有優勢。而這個古老的貿易行業，路究竟在何方，則仍存在著無數的未知。（編輯/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