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榮
人類只有永遠保持發現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期待,才會不斷產生學習、探索的熱情與沖動:這正是一切創造性學習、研究與實踐的原動力。習作亦如此,如果它失去了學生對生活(包括習作本身)的“發現”意識,其終究將淪為學生的精神負擔。錢理群教授說:“中小學的寫作教育如果能引導學生永遠處于嬰兒般‘發現狀態,那就不僅為學生的終生寫作,也為其終生精神發展打好了一個底。”所謂“嬰兒般的‘發現狀態”,就是讓學生對習作保持嬰兒“第一次”看世界的新奇感,習慣性地用初始的眼光和心態去觀察、感悟、思考生活中的一切,以求產生新的發現、新的感悟。唯有這樣,我們的教學才能給學生的習作生活注入不竭的原動力,使他們時時、處處保持著言語生命的“新生”狀態。
一、尋覓兒童的意義:發現“原來這也可以寫”
當下師生一起做游戲、做實驗、做調查,當堂“生成作文”的“作前指導”課十分盛行。特級教師管建剛認為這是基于一種悲觀的假設——當今學生缺乏生活體驗。管老師分析了“優等生”“中等生”和“后進生”的生活,推理出無論哪個層次的學生都有取之不竭的寫作題材。豐富的生活為什么不能轉化為鮮活的寫作題材呢?因為“生活經歷”不等于“寫作內容”,兩者之間的轉化需要一個中介:學生對生活的“心靈的發現”。只有生活印在童心里,才可能轉化成“心靈的文字”。要讓學生善于在生活中發現屬于兒童的意義,關鍵是培養學生發現的意識與習慣,時時處處保持“發現”的狀態。這樣,學生才有可能逐漸從“我實在寫不出”發展到“原來這也可以寫”,甚至進入“原來什么都可以寫”的狀態。
1.“發現”,在日常操練中養成
“發現”的意識和習慣是可以通過操練來培植的。模擬電臺節目開展寫“一周要聞”活動,效果甚好。每生設記錄本,每周記四條新聞,班級新聞、校園新聞和國內外重大時事以及文體新聞各一條,并就最有“感覺”的一條發表評論。每周開一次新聞發布會,評選出“十佳新聞”貼于墻報專欄。只要長期堅持,學生就會漸漸長出一雙“內在的眼睛”,捕捉“心靈感覺”的眼力也會漸漸敏銳、深刻。
2.“發現”,在同伴喚醒中豐富
“成人化”的作文指導造成童心被泯滅。為童心“解蔽”的最好辦法之一是讓“童心”來喚醒“童心”。筆者常從學生隨筆中捕捉那些易被學生忽視、或者出于某種疑慮不愿意寫的精彩生活,開展主題隨筆活動,用同伴的“發現”來喚醒沉睡的記憶,啟發學生重新發現。
3.“發現”,在教師引領下提升
兒童畢竟是兒童,他們“發現”的能力需要在老師引領中提升:向學生展示老師基于兒童又高于學生的“發現”。“師生同題隨筆”十分有效:師生圍繞事先確定的一個“發現”對象或者范圍,各自去“發現”、寫作,在比較中實現引領。
主要做法有兩種:一是老師出題,作后“PK”。寫“秋天的樹葉”,多數學生停留在秋葉的外在美,筆者則寫了秋葉離開大樹媽媽的從容與無悔,讓學生獲得心靈的感化。二是學生出題,作后“PK”。學生集體討論確定題目(教師回避),師生在規定時間里完成習作,然后確定一個重點進行交流評點。這樣的活動,需要老師保持平和的心態,因為有時自己不如學生,這時教師就要真誠地褒獎學生,強化學生“發現”的積極體驗。
二、關注言語的得失:發現“原來可以這么寫”
當學生漸漸進入“發現”的狀態,就會逐漸產生“其實什么都可以寫”的靈感與自信。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作文教學大功告成了。我們還需要將學生“發現”的觸角引向言語形式——關注言語的得失,善于發現更好的言語表達。
魯迅先生不但主張“多看大作家的作品”,還主張讀那些大作家“同一作品的未定稿本”:凡是已有定評的大作家,他的作品全部就說明著“應該怎樣寫”,只是讀者不容易看出,也很難領悟。因為對學習者來說,是必須知道了“不應該那么寫”,這才會明白原來“應該這么寫”的。筆者從中得到啟發,將這種方法遷移到小學作文教學中,有效地培養了學生善于對自身和他人言語形式的“發現”意識和能力。
1.制造“半成品”,經歷“不應該這么寫”
我們無法找到魯迅所說的“半成品”,但是我們可以根據學生的作文現狀精心“制造”。著名青年教師蔣晶軍執教的《趵突泉》,有一個令筆者拍案叫絕的片段:蔣老師就原文中“有的半天才上來一個水泡,大、扁一點,慢慢地,有姿態地搖動上來,碎了;看,又來了一個!”這句話,“制造”了這樣的“半成品”——“有的半天才上來一個大、扁一點的水泡,慢慢地有姿態地搖動上來后就碎了;然后又來了一個!”于是引導學生演繹了老舍先生修改的過程。蔣老師最后啟發學生:“你看,這就是好的語言,不僅讓我們看到了小泉的姿態,也讓我們感受到了作者當時豐富的情態。”蔣老師這樣設計教學的初衷可能不是筆者所論述的,但是它恰恰讓學生真切經歷了“不應該那么寫”而“應該這么寫”。這種設計具有較強的普適性和遷移性。
2.與“成品”比較,頓悟“原來可以這么寫”
就相同或相近的題材,讓學生的習作在同伴之間、師生之間、與作家作品之間進行比較閱讀,也能發現自己言語表達的得失,生成“原來可以這么寫”的頓悟。
筆者實踐有三種基本方式:(1)同伴橫向比較。圍繞某個習作點選出部分具有典型可比性的隨筆(片段),組織學生進行比較;(2)學生習作過程中的“半成品”與“成品”之間縱向比較。教師就某學生具有潛在提升價值的隨筆進行個別指導、修改,使之“成品化”,然后在全班進行案例式比較;(3)同素材隨筆與作家作品比較。這三種方式可以單獨進行,也可以綜合起來進行。
三、追求自我的個性:發現“原來我和你不一樣”
所謂“不一樣”,就是文章思想內容上表達的是作者獨特的感受與體驗,言語形式上彰顯的是作者鮮明的表達個性。尋求思想內容與言語表現的“不一樣”應該逐步成為學生自覺的言語思維習慣,使他們不論是聽和讀還是說和寫,首先追尋其中“我與別人不一樣”的是什么。
1.專訓“不一樣”的意識
潘新和教授認為要學生寫出“不一樣”,可以從閱讀課文中尋找“不一樣”開始:“讀書能著眼于‘不一樣,讀得多了,學生的心靈也會不知不覺地豐富、敏感起來……久而久之,學生的眼光也會變得‘高了,變得‘不一樣起來。捕捉到與事物接觸間的那份奇異的心情,從表面相似的事物中識別出細微的差異,這些,也便是學生了不起的‘發現。”筆者對此進行了“小學化”改造與實踐。
教學《青海高原一株柳》,我增設了培養學生尋覓“不一樣”的意識的綜合性練習。首先,是由品悟課文中作者發現的“不一樣”,布置學生去嘗試寫出生活中常見的柳樹的“不一樣”并進行交流;接著,推出名家名篇中描寫柳樹的文字,在品評中進一步強化認識“不一樣”是好文章的生命要素;最后,布置學生回到生活中去重新發現早已熟悉的景物的“不一樣”之處,鍛煉自己“不一樣”的眼力和心靈。
2.珍視“不一樣”的努力
“個性化”的習作狀態一旦被激活并強化,學生在習作中就會努力尋找適合自己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認識,即“我筆寫我心”。然而,這種自然狀態下的“童真”“童言”難免擺脫不了天然的“稚氣”,也許會“問題”百出。特級教師管建剛說:“面對學生幼稚的童真之言,教師一定要集聚欣賞心情、心存保護之念……只有讓學生用自己的聲音說話,學生才會在一次次的錘煉中獲得屬于自己言語個性的發展,我們才能看到一篇篇極具個性的‘兒童作文。”周一貫先生甚至說:“能夠寬容學生在作文中有點‘邪的,無疑可以使‘兒童作文具有更鮮明的個性色彩。”小學生今天天真的甚至是有點“邪門”的認識和感悟,完全可能會隨著閱歷的豐富而得到提高,而他們真誠地表達自己內心世界的言說習慣不能錯過最佳的時期。
蘇聯教育家贊可夫說:“在實驗班學生的作文里,常會看到一些不符合普通教學法規定的表達方式。例如,學生寫道:‘應該趕快走開了,可我還站在那里,無法使我的眼睛離開對大自然的欣賞。在分析作文時,是否應當糾正這個錯誤呢(句子的結尾在句法結構上有錯)?我們堅決主張,在這種情況下不要糾正。主要原因是,學生顯然在努力尋找適當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感情,這一點是最可寶貴的。毫無疑義,他們將會找到完全正確的詞句表達,他們探求的積極性和明確的目的性就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保障。”可見在作文評改中,學生遣詞造句、構段謀篇上的問題要謹慎對待,要充分珍視學生在語言創新上的努力。
如果我們能引導學生時時處于尋覓、思索、發現、積累,并嘗試進入“不一樣”的良好習作狀態,學生的思維就會活躍起來,情感就會激發起來,感覺就會敏銳起來,言語個性就會彰顯出來。原先學生覺得沒有東西寫,害怕動筆,慢慢地就會覺得這可以寫,那也可以寫,最后變得忍不住要寫,甚至文思敏捷起來,表達生動起來……唯有這樣,才能為學生今后的寫作學習,甚至是終生寫作注入永不枯竭的原動力。
“嬰兒般的‘發現狀態”,并不是完全回歸嬰兒,而是寫作生命的一種自覺敏感狀態,一種深度發現和言說的習慣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