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奎鳳
(1.吉林大學 哲學社會學院 吉林 長春130022; 2.清華大學 國學研究院,北京100084)
黃道周(1585—1646 年),福建漳浦人,字幼玄,號石齋,生于萬歷十三年(1585),隆武二年即清順治三年(1646)因抗清不屈,就義于南京。黃道周38 歲中進士,歷任崇禎朝翰林院編修、少詹事,南明弘光朝禮部尚書、隆武朝內閣首輔等職。乾隆四十一年(1776)諭文稱黃道周為“一代完人”,道光五年(1825)禮部又奏文以黃道周從祀孔廟。
黃道周是明末著名的學問家、易學家和書法家,在明末政治舞臺上也有著相當的影響。徐霞客在品評當時的文化名流時曾說:“至人惟一石齋,其字畫為館閣第一,文章為國朝第一,人品為海宇第一,其學問直接周孔,為古今第一。”[1]879可見黃道周在當時社會聲望非常高。他和劉宗周后來都因抗清而死,兩人學問氣節都很接近,清初常被并稱為“二周”,并有“蓋宗周以誠意為主而歸功于慎獨,能闡王守仁之緒言,而救其流弊;道周以致知為宗而止宿于至善,確守朱熹之道脈,而獨遡宗傳”、 “至其生平講學浙閩,以格致為宗,而歸宿于至善,與劉宗周之以誠意為宗,而歸本于慎獨,學術洵為相等”[2]的說法。民國容肇祖《明代思想史》和近人侯外廬的《宋明理學史》均以相當大的篇幅介紹黃道周的思想。近代以來,學人多推尊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以為明末三大家,陳來先生認為:“顧、黃、王皆于清初成學名,若論晚明之際,則不得不讓于二周”、 “東林之后,明末大儒公推劉宗周與黃道周。明末公論的所謂大儒,受東林余風的影響,也是兼涵忠義與學術兩種意義而言。”[3]87
近些年來,儒學界多推尊劉宗周為宋明理學的殿軍,而于黃道周的學術思想則相對少有研究。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與劉宗周以理學見長、有系統的理學思想之構造相比,黃道周的貢獻則主要在易學領域。他的易學象數氣息濃厚,更雜以天文歷算、樂律等自然科學知識,顯得非常艱深難讀和玄乎莫測,給人以如同天書之感。同時,他的易學思想受到漢學今文經學天人感應思想的影響,也頗有神秘主義氣息,和近代以來的現代學術理性精神不大一致,這是他的易學思想長期以來研究不多的重要原因。黃道周一生著述甚豐,單《四庫全書》就收其個人著述達十部之多,和易學直接相關的有三部,即《易象正》、《三易洞璣》和《洪范明義》,其他著作也或多或少牽涉到易學。從其年譜來看,他的易學著述還不止這些,目前流傳下來的還有其早年所著《易本象》。但就其易學專著來看,有三部易學著作目前可以看到,其中《易本象》約成書于25 歲時,《三易洞璣》約成書于35 歲至45 歲期間,而《易象正》約成書于56 歲至57 歲期間。可以看出,這三部著作也大致分別對應于其早年、中年和晚年時期,分別約有10 年的間隔差。無疑,這三部著作數《易象正》最為重要,它是黃道周易學思想的代表作;同時,一定程度上似乎也可以把《易象正》看作是《易本象》和《三易洞璣》思想內容的綜合提升和凝練。總體上來講,《易象正》主要有兩個方面的思想內容:一是結合本卦和之卦的卦辭解爻辭;二是用六十四卦推步歷史的興衰。這兩方面可分別簡稱為變卦解易和推步歷史,變卦解易的思想在《易本象》中就有了很系統的表現,而推步歷史的思想在《三易洞璣》中也有所流露。
黃道周生前,其三部易學著述(《易本象》、《三易洞璣》和《易象正》)就已經刻版傳世,在當時社會也產生了相當的影響,明清以來不少易學著述對黃道周的易學著述也多有引述。本文則是從明清以來的學者對黃道周易學的評論來認識黃道周易學思想及其特色。
李世熊(1602—1686 年),字元仲,號寒支、愧庵,福建寧化人。博學望重,但屢試不第。崇禎十七年(1644)入道周門,隨游武夷。隆武時,道周薦為翰林院五經博士,辭謝不就。致信勸阻道周義師出關,道周不聽。聞道周就義,向隆武帝上《褒恤孤忠疏》,請恤遺屬。入清,累征不應,隱居讀書著述。與江西“易堂九子”彭士望等人結為知交。著有《狗馬史記》、《物感》、《寧化縣志》、《寒支集》等十余種。[4]81
李世熊與黃道周的初次相識是在萬歷四十六年戊午(1618),這年黃道周34 歲,李世熊17歲,此年八月鄉試期間,李世熊曾拜訪過黃道周,據李世熊后來的回憶說:“時黃石齋先生名噪甚,予往謁之,手錄其闈牘以還。先生目予曰:‘妙年篤志,下問如此,令人愧畏也!’”[5]這次拜會給李世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年輕的李世熊才高氣傲,以為世無仲尼,不愿做任何人的學生。一直到崇禎十七年甲申(1644),李世熊43 歲時才為黃道周的學識所折服,于是虛下心來,決意師事黃道周。李世熊在后來給好友、黃道周的另一弟子彭士望的信中說:
某生長下里,暗沕無聞見。年二十,尚不知世間有朋友也。僻錯既久,便謂“世無仲尼,不當在弟子之列”,此語若為己發者。其時漳浦之名沸海內,某未嘗納脯贄焉。后讀《三易洞璣》,茫無津岸,惘惘郁郁,中夜摽膺,墜床裂面。顧年與時馳,悔已暮矣。蓋某游漳浦之門,乃在甲申之秋,最出諸賢辟咡之后。[5]
李世熊入黃道周之門的具體時間為崇禎十七年(1644)十月,地點在福州,李世熊自述年譜于此年回憶說:“……十月,黃石齋先生以吏部起用,差官敦趨至建,予執贄及門,極見器許,遂從游武夷,四宿山中……和先生詩十二章而歸。”[5]在《三易洞璣》的吸引下,一向孤傲的李世熊此時真誠地拜倒在黃道周門下,他發現自己的學問和黃道周真是有天壤之別,深恨入門太晚。李世熊后來在《與蔡幼石書》中又回憶說:
念某放誕半生,不知世間有不可學之絕學,與不可攀躋之至人。后讀漳浦之書,爽然自失,因折節師之,始知學問人品中間,相懸不啻階天也。愧悔罔極,則已晩矣!
蓋某師事漳浦最在海內諸賢之后,由三山追隨至武夷,侍談三十晝夜而已。時長公諱麑者,方十有四齡,日月踰邁,假令今即相值,彼此不能辨識何人矣。未幾,思文擁立閩中,先師援拔多士,顧舍夙昔在門之高足,首及初學之某。某踧踖負慚,堅不奉詔,先師復心韙之,所謂知弟子莫師若也。[5]
此后的李世熊對其師黃道周極力尊崇,飽含深情,他認為“漳浦先生則千數百年偶一見身者”,他在《褒恤孤忠疏》中評價黃道周的易學思想時說:
輔臣學宗天道,以《易》《詩》《春秋》為符,參兩掛揲,窮變極賾,以《易》本日而主月,《春秋》主九而追日, 《詩》主六而追月,乘除交會,而千歲之日至、百世之成敗、六律之益損、九州百骸之竅絡、方圓盈縮,了如指掌。蓋自孔孟以來,絕學僅見,非復焦、京、管、郭之徒,《太玄》 《潛虛》之書所能通測其源流。其書如《三易洞璣》 《易象正》,不有絕代通才闡繹厥義,臣疑此學遂將不傳。[5]
李世熊在《張昌文集序》中又論及黃道周的易學思想,他說:
是時銅山夫子倡三易于榕壇,以為《易》本日而主月,《春秋》主九而追日,《詩》主六而追月,用同歷律,雜包輝夢,二五之高深以盡,腑臟之主客以理,日月之縮羸以齊,前際后際,貞緯雜緯, 《易》 《詩》 《春秋》,體數不爽。蓋自一晝流貫,極于自肰,而萬世指掌神器,非有刻雕圣人,無容億想。諸奇遁、壬乙、風角、鳥鳴皆城旦書,迸為庸妄。甘、石、平、閎、焦、京、尋、奉、雄、衡、馬、鄭、宣、洪、管、郭各尋籬落,未窺廡堂,此康節所未淹,朱程所輟講,而亦億中省私之賢所共默也。蓋自是天地之情狀窮而鬼神不自主矣,鬼神不自主則玄黃不得不戰,貞淫不得不亂,人禽不得不雜,岸谷不得不遷,天地不得不銷沉,所謂器世間者非耶?[5]
這些足見李世熊對黃道周及其易學思想的尊崇。李世熊精讀過黃道周的《三易洞璣》和《易象正》,可惜的是他一生并沒有留下易學著述來進一步發揮黃道周的易學思想。
孫奇逢(1584—1675 年)明末清初學者。字啟泰、鐘元,世稱夏峰先生。直隸容城(今屬河北)人。明亡,隱居不仕。與黃宗羲、李颙并稱三大儒。論學以“慎獨為宗,以體認天理為要,以日用倫常為實際”。初宗陸(九淵)、王(守仁),晚慕朱熹理學,立說調和兩派觀點。所著有《理學宗傳》、《夏峰先生集》等。
論歲數,孫奇逢還長黃道周一歲,但孫奇逢高壽,直到康熙年間才去世。孫奇逢和黃道周似乎并沒有過直接交往,但孫奇逢對黃道周其人其學一直很敬重,他在著述中經常論起黃道周,對黃道周的易學思想也表示了由衷的贊賞。孫奇逢論黃道周說:“明三百年,祖德深厚,臣之以忠死者多矣。最烈者得二人,方正學之死靖難,黃石齋之死鼎革也。一始之,一終之,純忠大義,百折不回,前后有同揆焉。其邃于性命,精于詩文,兩先生亦莫不合。”[6]121面對世人對黃道周易學的懷疑和批評,孫奇逢反復為黃道周的易學思想進行辯護。如有人質疑問:“黃石齋廷杖八十,猶自負知《易》,趨吉避兇之道安在?”孫奇逢辯護道:“文王羑里時,豈尚未學《易》乎?《易》即是道,患難死生不離乎道,無入而不自得,方謂知《易》。學《易》者,學此而已。必欲避禍,術士之見也。”[6]550
《易象正》 “卷終下”多以易數來論《詩經》和《春秋》,認為《易經》、《詩經》、《春秋》三經一體是黃道周易學的一個重要特色。黃道周的這一觀點,在時人看來有些怪誕不經。針對時人的疑問,孫奇逢寫下《跋黃石齋〈易象正〉》一文,為《易象正》以易數論《詩經》、《春秋》的觀點進行辯護,孫奇逢說:
予往在滏水,張湛虛①張鏡心,字湛虛,為黃道周好友,同時也是孫奇逢的好友,著有《易經增注》一書。司馬每語次輒及石齋,蓋湛虛之尊信石齋,于其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不敢忽也,獨于其《易象正》, 《易》與《詩》《春秋》三經合一,奇其說而疑其未必確也。予時未見其書,未敢輕置一語。后數年喬遙集奇其人,因托訪得其書,與老于讀《易》者共觀之,意亦不能無疑也。
予曰: 泥其跡則無人不疑,會其神則無復可疑矣。《易》之為道也,遠取諸物,近取諸身,盈天地間,無一事非物也,無一時非《易》也,無一人非《易》也。圣人全體是《易》,故伏羲觸之而畫卦,文王觸之而系彖,周公觸之而系爻,孔子觸之而系象,后之讀《易》者,因羲、文、周、孔之卦彖爻象,會而通之,神而明之,各從自己之心,以探大易之蘊。如周子之《太極圖》,則《易》之統體在圖矣; 張子之《西銘》,則《易》之統體在銘矣。石齋讀《春秋》,《易》之統體在《春秋》; 讀《詩》,《易》之統體在《詩》。謂‘《易》與《詩》 《春秋》合,失《易》之旨’,并失石齋之旨矣。先儒云:“《易》之蘊多在《中庸》。”又曰: “孟子不言《易》,卻深于《易》”, 《易》豈獨準于二經乎哉?
或曰: 石齋固自言之矣,“百年之歷可以觀智,千年之歷可以觀圣。《屯》 《蒙》而下,兩《濟》而上,二千一百二十五年矣。天地之教戒,鬼神之情狀,可謂備矣。《春秋》者,天地之自修也; 《詩》者,鬼神之吟詠歌嘯其事也。《詩》與《春秋》遞為爻象,以圖天地。”此明以《易》準《詩》與《春秋》,他經不與焉。
曰: 此又泥跡者之言也。石齋就《詩》與《春秋》而見與《易》合,故窮形盡象而極言之,以盡《易》之蘊,正欲天下研精之儒,必有能推明是說者。若謂禹之范、箕之疇、禮樂之中和而不準于《易》,是豈《易》之道也哉!
曰: 若是則《象正》之說可廢歟?
曰: 何可廢也? 以天道征于人事,自《春秋》迄今, 《易》之實歷,象數性命,原一統事,非石齋其孰能研精至是耶? 石齋固一代之奇人,《象正》當為一代之奇書,是在讀《易》者深思而自得之。[6]329-330
孫奇逢認為對黃道周的易學不能就具體問題看得太死,而要從總體上把握其精神實質。
李光地(1641—1718 年),字晉卿,號厚庵,又號榕村,安溪湖頭人。學者尊為安溪先生,卒謚文貞。少時力學過人。康熙九年(1670)登進士,一生從政,由翰林院編修累官至直隸巡撫、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位極人臣,顯赫一時。他一生不惟以在官場角逐中的委蛇進退引人注目,而勤于治學,于《周易》、樂律、音韻諸學皆確有所得。當其晚年,尤以工于揣摩帝王好尚,一意崇獎朱熹學說,深得康熙帝寵信,先后奉命主持《朱子全書》、《周易折中》、《性理精義》諸書的纂輯事宜,儼若一時朱學領袖。著有《周易通論》、《周易觀彖》、《古樂經傳》、《韻書》及《榕村全集》、 《榕村語錄》等,他去世后,由其后人輯為《榕村全書》刊行。
李光地和黃道周同為福建閩南人,時代也很接近,李光地在《榕村語錄》中保存了很多關于黃道周生平奇聞逸事及其易學思想來源的傳聞與推測。李光地認為黃道周少時所作《太咸》就已經奠定了其后來易學發展的基本格局和思想特征,李光地評論說:
黃石齋少時作《太咸》,以擬《太玄》,用三起數,后更滅其書,然終身不離此見。以《易》、 《書》、 《詩》、 《春秋》與天相追,惟《易》與《范》之數為近,亦不及天九層,乃知迎日推策,未有如蓍數之合者。因之以四,得一千四百六十一(365. 25 ×4 =1461) ; 歸之以三,得四百九十(1461 ÷3 =487≈490) ; 約之以十,得四十九也。四十八策應四十八弦,為三百六旬,其一策當九,十辰適符五日四分日之一。筮法分二掛一,歸奇皆用之,惟不與揲四,正十用其七也。論七底來歷甚大,天上地下,古往今來,數只是自一至十。春夏秋冬之有中氣,東西南北之有中央,實有四數,倍之則八而已,而其用則七也。春夏秋生物而冬不生,東西南可見而北不可見。人身左顧右盼可見者,十之七;夏至之日兼以朦影,亦十之七。凡事為之極,幾十之七則可止矣。是故卦數八,蓍數七。[7]579-580
在李光地看來,黃道周的易學有些古怪,認為有得于異人傳授,而黃道周又故弄玄虛地把這些術數和《詩經》、 《春秋》之數配合起來。李光地說: “黃算命果驗。其生平著書,絕不可曉,蓋必得異人傳授,而以詩書文之,以見其非術數之學耳。至以五經配合,推算而驗之,真可笑也。然其既死,后人見其推算自己命薄,至六十三歲止。”[7]675
關于黃道周推命之事,《明史》也記載說黃道周曾推算過自己的壽命。但黃道周文集著述及相關文獻中,從來沒有說過黃道周給別人算命之事,只有李光地在《榕村語錄》中詳細記載了黃道周為別人算命應驗之事,據李光地記載:
黃算命有秘傳,其以《易經》卦爻相配者,乃不欲以所學落于術數小道,乃文之以周、孔之書。其實如何扯得來? 老實說得別傳反光明。此石齋之過也。
吳玉隨、玉騧兄弟在邗江,為楊維節太守或司李得意高足。黃壬午過楊,楊命二吳執贄焉。暇時,以二吳命請,黃看畢曰: “俱好,皆甲科。小者,今年即發聯捷,做科道。大者,卻是本衙門中人,但遲耳。”又云: “小者,鄉試極高,可以發解。”過幾日云: “汝不能榜首,頃見盧生命,乃南直鄉試榜首也,汝但五名內耳。”及秋榜發,榜首果爾,玉騧乃第五。癸未聯捷。本朝,來做科道。玉隨至戊戌卻中榜眼,入翰林。[7]819
黃道周在其易學著述中大談推步歷史的思想與方法,但絕口不提為個人推命之術。到底黃道周對此術有無研究,李光地所記此則黃道周算命逸事的真實性有多大,文獻不足,只好存疑。
李光地在《榕村語錄》中對黃道周易學的談論多就《三易洞璣》而言,李光地認為黃道周的《三易洞璣》本來并沒有多少真正的道理,沒必要深究。清代的兵部侍郎成其范對《三易洞璣》很著迷:
成其范辛未知貢舉,余見之,問其刻日平吳逆及吳逆死皆驗,果否? 曰: “有。”問其所讀何書,曰: “生平惟黃石齋《三易洞璣》,三代以后有兩圣人。”叩之,曰: “一貴鄉黃石齋,一邵康節。”頃入闈,所攜《三易洞璣》又復熟,復數遍矣。[7]672
李光地則很不以為然地說:
黃石齋《三易洞璣》,原無可解之理。吾鄉有一友人,欲算其數,后遂得心病。山東成其范,自言無一字一句不解,其說余亦不請教他,蓋的知其為欺人。使石齋復生,令他句句作解,恐亦不能。[7]674
李光地還說他老家有一秀才,想把《三易洞璣》里的數都給推算明白,結果弄得神經失常:“敝鄉有一秀才,于石齋先生《三易洞璣》極意殫精,必求其解,遂至失心,正坐此也。”[8]423此“秀才”當即前文之“友人”。看來,李光地對黃道周的易學沒有太多的好印象,他還曾批評說:“即黃石齋的著作,亦是雜博欺人。”[8]523
李光地有個叔叔對黃道周很崇拜,視黃道周為圣人:
先叔生平不喜宋儒學問,而視黃石齋為圣人。若使聞浙江人以所薦鄭鄤為真不孝而淫惡,必揮拳相向,以為黃石齋先生圣人也,豈有圣人妄許人耶?[7]864
而李光地的伯父對黃道周的學問則不甚恭維,其伯父評論黃道周說:
如黃石齋先生,門人問曰: “先生嘗言: 文章宋不如唐,唐不如漢。然則先生又自言振古無比,何也?”曰: “是何言與! 自羲皇至獲麟,是半部《易》,自獲麟至今日,是半部《易》,豈前代可比?”家伯批此云: “好大話,何開口之易!”問曰: “此是學術偏,久而居之不疑,中間亦自覺得有妙處。如此說,抑一味作欺人語。”曰: “欺人只十分中一分。石齋自幼不凡,十六歲應童子試,府考首擢,聞訃,太守使人致意曰: ‘盍入場始發喪?’石齋峻拒之曰: ‘是豈人所為? 今日天崩地摧,尚能提筆入場,非禽獸而何! 不敢聞命。’人即器重之。既葬,廬墓三年。資性既聰明,想又能記。又有本鄉一尚書藏書極富,聞有奇童,遂盡借與讀。三年中,幾看遍天下書。十八歲作《太咸》,亦《太玄》之意。大約他看《四書》《五經》文理通順者,一望以為道在是矣,不須著意,不講道理,全在數上。人難曉者,穿鑿解會。后又通星平,得異人傳授,言頗驗。渠又嫌落術數小道,遂文之以《易經》,作許多不明不白、幽晦之論。后復講天文、歷法、禮樂、兵戰,雜糅一團,可解不可解。久而自己亦迷惑其中,但覺獨得,遂以為羲、農、周、孔,俱是如此,他不足道矣。蓋悮在初不講道理,故他作詩尚恐先儒為理誤,理能誤人,彼尚肯措意? 只是一段硬氣,百折不回,萬乘不動,真是一奇男子。”[7]767-768
很顯然,李光地對黃道周學問的態度和觀點與其伯父如出一轍,大致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一是其術數得異人傳授,二是用《易經》及《詩經》、 《春秋》來配合其術數,三是穿鑿附會。劉師培認為:“閩中之學,自漳浦以象數施教,李光地襲其唾余,兼通律呂音韻,又說經近宋明,析理宗朱子,卒以致身貴顯。”[9]303其實從以上的敘述來看,李光地對黃道周的易學似乎更多的是批評,而劉師培的“襲其唾余”不知從何說起。
近代以來,關于黃道周易學的研究和評論不多。侯外廬主編的《宋明理學史》第24 章以很大的篇幅來論述黃道周的理學思想,其中第3 節專論黃道周的《易》學思想,認為黃道周的“《易》學思想主要是繼承了自漢代京房到宋代邵雍的象數學,帶有神秘主義色彩。然而,又因他‘上推天道、下驗人事’,從積極方面吸收了《周易》中樸素的自然觀點,因而頗有可貴之處”,[10]651該節從“強調治《易》要‘推明天地、本于自然’”、 “強調治《易》要擺正理、象、數三者的辯證關系”、 “強調治《易》要吸取其‘實測’的精神”等三個方面對黃道周的易學思想作了概括。廖名春等著《周易研究史》在第6 章明清易學部分認為黃道周“雖然強調以‘實測’治《易》,但與京房、鄭玄、邵雍一樣,企圖依據《周易》中的卦象和數字推導出歷代的治亂和社會倫理的關系,所以‘時時流于禨祥,入于雜駁’,走向了神秘主義的道路,成為明清時代圖書象數學的主將之一”,并認為“黃道周的易學,對明末以后的易學家很有影響”。[11]357李樹菁對黃道周的易學評價很高,認為黃道周的易學“把幾千年來的象數和經典術數理論模式融匯于一爐,并以表的形式加以系統化,編成博大精深的‘易歷’體系,堪稱元象數學(像匯總一切數學成一個統一體系元數學那樣),是在形式上高于《皇極經世》的象數著作。可惜,由于學習和應用者后繼無人,至今《三易洞璣》仍是空架子而無人問津,實應深入研究與發揚”,[12]34又說“黃道周的《三易洞璣》就可能成為當前科學中西結合開發研究方面的稀世珍寶。可惜,《四庫》館臣在《四庫全書總目錄》中,帶著極大偏見,將《三易洞璣》編入術數類中,故后來研究其書的人很少。術數家以算命等實用為目的,對深奧的《三易洞璣》看不懂,也敬而遠之。明清以來的易學家以理派為主,即使惠棟、焦循、張惠言這些象數派易學家,則陷入訓詁,挖掘歷代漢易材料的工作,而不研討當時認為是‘旁門邪道’的《三易洞璣》。從而將如此重要的著作,打入冷宮”。[11]61
作為明末易學的重要代表人物,黃道周的易學有著綜合性、原創性、體系性、實踐性等特色,這在中國易學史上是少有的,但他的易學在其生前就少人能解,明清以來他的易學特別是其《三易洞璣》一書更是如同天書一樣讓人難懂,而且褒貶不一。盡管方以智、黃宗羲、孫奇逢等人對黃道周的易學給予了很高的肯定①關于方以智對黃道周易學的評價參看翟奎鳳:《以易測天——黃道周易學思想研究》第六章第二節“黃道周與方孔炤、方以智的《周易時論合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版。,但也有不少學者,如李恕、李光地等,對黃道周的易學特別是對《三易洞璣》有很多的批評。李光地認為黃道周易學得自閩南民間異人傳授為我們探討黃道周易學思想的來源提供了一條可能性線索,今人李樹菁從自然科學的角度對黃道周象數的肯定也值得我們去反思黃道周象數易學中未被認識的可能價值。總體來看,明清以來黃道周的《易象正》受到的正面肯定較多,而《三易洞璣》則負面批評較多。 《四庫全書》把《易象正》收入經部易類,把《三易洞璣》收入子部術數類,并給予中肯的評價,應該說這仍代表了目前學界主流對黃道周易學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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