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祝平,曹湘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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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游記》對中國海島形象模式的顛覆
張祝平,曹湘雯
(南通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通 226019)
《海游記》是一部清代改革小說,同時又是一部具有海島地域背景的海洋文學作品。它徹底顛覆了秦漢時期追求的海上仙山、唐宋時期海客漂流海島奇遇、明代《西游記》海洋情結等海島形象的奇幻模式。通過對海外島嶼社會的描寫,展示了一幅與現實相似的社會畫卷。作者筆下的海外沒有美好的仙境,也沒有理想的社會。作者將在現實生活中的不滿投射到《海游記》的文本創作中,體現了他對天朝現實的失望,對社會改革、社會進步的向往。
《海游記》;海洋文學作品;海島形象模式;中國古代文學;清代改革小說
《海游記》,據江蘇省社科院明清小說研究中心、江蘇省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編撰的《中國通俗小說總目提要》記載:“六卷三十回存 不題撰人,清刻小本,六冊。首觀書人序,無圖。正文半葉九行,行十七字。”由杜信孚、蔡鴻源所著《著者別號書錄考》一書中考證云:“海游記六卷,題清觀書人撰,清嘉慶刊本。”這是有關《海游記》作者及時代的最明確記載。其實此則記載最早源自孫殿起《販書偶記續編》的推測:“《海游記》六卷,清觀書人撰,無刻書年月,約嘉慶間刊巾箱本,計三十回。”孫殿起是根據它的版刻特征來推測是約嘉慶年間的。據上所述《海游記》成書時間大概在清朝中期的嘉慶年間。
中國的文學創作自始至終都處于政治的嚴密管束之下,歷史上文人因文字獄而遇禍的不勝枚舉。到清朝更甚,如明史案、年羹堯案,文字獄連綿不斷并且規模越來越大。單《明史》案當時就受牽連近千人,被殺的有72人,充軍遠方的有數百人。乾嘉年間,當大多數文人學士都選擇埋首故紙堆,不問時事,把自己的精力耗在博大精深的古文考據當中時,仍有一些有著強烈良知與社會責任感的文人,無法抑制心中對現實的不滿和對理想的追求,堅持自己思想的自由表達,同時又要保存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于是就產生了眾多匿名之作。《海游記》與他們還有不同,序中說“小說家言未有不指稱朝代,妄論君臣,或夸才子佳人,或假神仙鬼怪。此書洗盡故套,時無可稽,所論君臣乃海底苗邦,亦只藩服末卷涉于荒渺夢也”。指出《海游記》與那些不指稱朝代來妄論君臣,或借才子佳人或假托神仙鬼怪來說事的小說不同,將故事的發生地安排在了無雷國的眾多島嶼苗邦上。用言此指彼式的時空轉移,把對現實的不滿和對美好生活的期望通過置于海外的描寫表達出來。賦予不一樣的海外背景,既能保身,又能明志。
《海游記》是一部描寫海外國度的小說。小說假托管城子在海外異邦游歷的故事,寫了一僧一道兩個騙子的男盜女娼、栽贓嫁禍、殺人奪婦、恩將仇報等諸多劣徑,譏諷了黑暗社會中的官場惡跡與世風頹敗,重在針砭當時的社會現實。同時寫島上徐玉徐公子樂善好施、出身高貴、品性賢良,來與之對比,加深揭露程度與諷刺意味。作者借《海游記》中的海外島國的故事來寄托對天朝現實的失望和自己的社會理想。是一部具有海洋文化背景的社會改革小說。
研究《海游記》,對研究清代社會改革小說的發展過程具有一定的意義,同時也是中國古代海洋文學研究不可忽視的環節,將它與中國古代海島模式做些比較,對中國古代海洋文學的發展也會有新的認識。
(一)秦漢時期對海上仙山的心理追求
海洋亙古以來就有獨特的魅力,誕育了令人神往的藍色文明,展現出濃重的異彩,引人矚目。人們對于海洋的探索也從未間斷。自夏、商時代,齊、魯沿海地區百姓開始了出海游歷,箕子率眾東渡朝鮮。中國古代先民們在實際經歷和精神領域中形成了對海洋的不同認識,反映在各類典籍中,表現出各異的思想觀念。
《孟子·離婁上》曾經談到海濱是士人避世的地方,“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伯夷、姜太公避世選擇人跡罕至的海濱,“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是其主要原因。天下紛亂,而此間遠離囂塵。海濱作為理想的避世之處,能夠實現避世之人的心中所愿,其社會功能受到一致認同。海洋、海濱世外樂土的意義也被大力推崇。
道家對海洋也有著濃厚的興趣,在《莊子》等書中皆表現出對海外仙山異域的幻想和神往。《莊子·逍遙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莊子》中姑射山作為海中仙境存在,是無掛無礙、最為理想的棲居之地,表現了作者追求自由、神游物外的自然觀和融于自然的渴望,境界超脫了世俗。
戰國、秦漢時期,陰陽五行家思想風靡一時,方士和帝王國君在幻想中締造了海神和邈不可及的蓬萊等海外仙山。戰國燕、齊等國君主都曾派人去海上求仙。《史記·封禪書》云:“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方士們對海外的描繪特別是長生不老之藥更是吸引了秦始皇、漢武帝進行海上求仙活動。秦始皇大興海上求仙活動,派徐福率童男女東渡以求長生不老藥,后不知所蹤,無疑為海上神仙世界增添了一絲神秘色彩,《史記·封禪書》云:“始皇遂東游海上,行禮詞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之屬。”漢武帝也遣方士入海尋藥。秦漢方士渡海求仙,尋求長生不老之藥,遂為風氣。在世事動亂的年代,人們在陸上已找不到仙山樂土,于是把目光投向那無邊無際、萬頃碧波中的海外世界,幻想和向往著海上仙山。漢人又在先秦時已有的海外三仙島基礎上又增加了十洲,大量關于十洲三島意象的故事應運而生。東漢托名東方朔的《海內十洲記》將海上十洲三島的種種傳聞異說匯總加工描繪,十洲之中大部分都在東海、南海之中如:
瀛州在東海中……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高且千丈,出泉如酒,味甘,名之為玉醴泉,飲之數升輒醉,令人長生,洲上多仙家,風俗似吳人,山川如中國也。
方丈洲在東海中心,上專是群龍所聚,有金玉琉璃之宮,三天司命所治之處……仙家數十萬,耕田種芝草,課計頃畝,如種稻狀,亦有玉石泉,上有九原丈人宮,主領天下水神及龍蛇巨鯨,陰精水獸之輩。
海上仙洲到處是神芝仙草、瓊漿玉液,使人長生不老;天氣安和,地無寒暑,足以安養萬物;仙宮神闕,鋪金錯彩,令人心馳神往;更有仙家眾列,逍遙自在,一派祥瑞和諧的景象。而且言之鑿鑿,后人更敷衍之,遂成典實。后代文人墨客在他們的詩詞書畫中對海上仙洲贊美描繪,更增添了它們的神奇和魅力。這種海島形象模式就成了集人們對美好理想社會的向往、老莊對超越世俗自由的追求、方士帝王求仙不老等探究心理于一體的海上仙界。
(二)唐宋時期海客漂流海島奇遇模式
中國古代與外界很早就開展了海上交往史。《漢書》《后漢書》記載了海上絲綢之路貿易史。晉代高僧法顯陸路西行天竺取經而海路東歸,帶動了南北朝和唐代幾十位僧人海路西去取經。日本遣唐史、鑒真東渡更成為唐代海交史佳話。宋代與遼、夏、金時戰時和,絲綢之路時斷時續,對外交往變為主要在東南海路進行。北宋指南針已用于航海,南宋用羅盤導航,使得造船與航海技術突飛猛進。唐、宋市舶司機構的設立,促進了海上貿易的進行。海外交通使得與海洋有關的地理博物體小說和志怪神仙小說也日漸增多起來,出現了專門記載描寫海外異域的人情風物、殊俗異聞,航海經歷的神秘莫測、驚奇險怪,海上仙山的虛無飄渺、仙宮神物,海洋女神的救苦救難、慈悲為懷等小說,并且形成了一種對海洋魅力心馳神往、海外世界幻想探究的心理追求。
在中國古代海洋敘事中,海客漂流海島奇遇模式是比較常見的一種形態。最早可以從唐段成式《酉陽雜俎》中的《長須國》中看到。宋秦再思《洛中紀異》中的《歸皓溺水》、宋洪邁《夷堅志》中的《海王三》《海山異竹》《島上婦人》和《猩猩八郎》都不約而同地采用了這樣的敘事形態。《夷堅志》最為集中描寫了海客這種奇遇。《島上婦人》寫泉州海賈,欲往三佛齊,遇難漂流荒島,遇一女子,結為夫妻。“如是七八年,生三子。一日,縱步至海際,適有舟抵岸,亦泉人,以風誤至者,乃舊相識,急登之。婦人奔走號呼戀戀,度不可回,即歸取三子,對此人裂殺之”。《海王三》《猩猩八郎》等都有此類情節的記載。讀之令人唏噓不已,對孤身一人尚留島上的那位絕望女子不得不給予關注。
海上貿易有著巨大的收益,因此吸引人們不畏艱險去從事此項工作。《夷堅支丁》卷三《海山異竹》的故事給海上貿易發家的傳說再開辟了另一種境遇,溫州巨商張愿,世為海賈,一次涉大洋,遭風漂其船,得一山,伐其十根竹,擬為篙棹之用。后歸抵岸,有倭客及昆侖奴,望桅檣拊膺大叫,“可惜”。十竹僅一竹存,眾人爭欲求買,張愿出價至五千緡,昆侖奴尤喜,如其數付給,并立約無悔。張愿求教此是何寶,對曰:“此乃寶伽山聚寶竹,每立竹于巨浸中,則諸寶不采而聚。吾畢世舶游,視鯨波拍天如平地。然但知竹名,未嘗獲睹也。雖累千萬價,亦所不惜。”這是一次海外奇遇,給人們展現了海外那種神秘的充滿魔力和誘惑的世界,正是這類海外奇遇發跡變泰的故事促使許多人不畏艱驗,遠涉重洋,去尋找發家致富的門徑。此事洪邁本人也表懷疑“凡此諸事,實為可議。予既悉書之,……愛奇之過,一至于此”。后來明代凌濛初《二拍》中《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的故事顯然是從它改編而來的。
這類發生在古代海外交往過程之中的漂流奇遇、冒險、刺激的故事,激發了人們的好奇心。唐宋志怪小說的海外漂流海島奇遇模式實際上滿足了人們的好奇尚異的心理需求。
(三)明代《西游記》里濃重的海島情結
明代《西游記》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將佛教的海天佛國、道教的海上仙山這一個傳統思維定勢繼承吸收下來,形成了其濃重的海洋情結,它對傲來國花果山,對三島十洲、普陀珞伽山的仙山樂土勝景和自由無拘生活的描繪中顯然可見傳統文化的蹤影。
花果山水簾洞是“洞天福地”,景色優美,孫悟空與群猴在這塊仙山樂土上“前栽榆柳,后種松楠,桃李棗梅,無所不備,逍遙自在,樂業安居”,過著“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跳樹攀枝,采花覓果,……青松林任他頑,綠水洞邊隨洗濯”“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西游記》第三十回)。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是孫悟空的理想的境界。
第二十六回中寫孫悟空為救活被自己打死的人參果樹,遍游東海三島十洲尋求醫樹妙方,對海上仙山有如下描寫:
瀛洲海島
珠樹玲瓏照紫煙,瀛洲宮闕接諸天。
青山綠水琪花艷,玉液錕鋘鐵石堅。
五色碧雞啼海日,千年丹鳳吸朱煙。
世人罔究壺中景,象外春光萬萬年。
山水浩茫,一派祥瑞和諧,旖旎幽遠的海島風光。
《西游記》寫孫悟空保護唐僧一路西游,窮山惡水,降妖除怪,歷經艱難險阻,是對他心靈的磨難與歷練,更重要的是其承擔的使命所然。但在其血液中還流淌著放蕩不拘、崇尚自由的情懷,而東顧大海得到的是休憩、自由、安樂與和諧,是其心靈的放飛與自由,他人在西游卻時常心系東海,那里是他自由無拘、祥瑞和諧的精神港灣和家園,是他真實的理想境界。西行陸路取經和東顧海島是其使命與理想的形象寫照。
有學者認為“中國雖為濱海之國,到卻有強烈的內陸思維,海洋一直被國人認為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它的存在只是在于人們的想象”。其實他的論斷只說對了一半,在中國先秦以前望洋興嘆的觀海時代,海洋世界只是人們的想象,但隨著航海技術發達走向歷海階段的漂流奇遇和孫悟空眼里海洋世界更多是魅力與理想的寄托。
《海游記》一直沒有受到學界的重視,其研究成果更是寥寥。林辰《中國荒誕小說及其特征》將《海游記》歸納在中國古代荒誕小說之中。即“以荒誕的人和事來折射社會的現實生活”。他把它的荒誕性作為研究重點,而不是注重其現實性,其研究角度主要是為荒誕小說進行定義,而沒有將《海游記》放到中國海洋文學充滿對殊方異域的探索及與現實社會的相比較,進行理想社會的思考這一背景中進行研究。其實《海游記》所描寫的人和事是非常現實的,毫無荒誕可言,只不過是把社會現實放入了一個虛構的海島國度這樣一個空間罷了。
(一)管城子無奈回“無雷”
小說共30回,前七回寫書中《海游記》作者管城子海外歸來的所見所聞。管城子幼時乘船出海被誤吸入“四面皆水,來易去難”的無雷國。60年一次的海流逆轉才能出得這個海底之國。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故事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海上遇難漂流至海島模式”。而當管城子60年后從童顏熬到鶴發遮面,歷盡艱險回到世間的時候。看到的第一眼卻是海盜的肆虐。接著又見假活佛公然施暴,栽贓嫁禍,強奪漁夫財物,官府助紂為虐強買民女。最后欲破財免災卻不能。被官府通緝捉拿,躲無可躲,退無可退。最后只得重回海底之國。60年對于一個人來說幾乎是其一生的長度,這樣的等待換來愿望的實現后,卻在幾天之后毅然選擇重回那給他60年孤燈苦等的海底之國。我們可以看到,黑暗的島外世界沒有給管城子一點點值得留戀的地方。這里《海游記》將傳統的“海上遇難漂流至海島模式”進行了突破,從被動的遇難漂流至海島轉變成了“管城子”主動地轉身進入海島之中,這樣的化被動為主動正是《海游記》對涉海文學作品的一個升華。
(二)無雷國中的惡與善——對傳統海島形象的顛覆與“政治諷喻”的突破
《海游記》這部小說共30回,描繪了眾多罪惡的臉譜而書中主要人物“神仙”——臧居華,“活佛”——鑒清及徐公子——徐玉。把整部小說中的人物與事件緊密地聯系了起來。小說重在后二十三回中所描寫的善惡交織的畫廊。披著仙佛外衣為非作歹的無恥“仙佛”,草菅人命、貪贓枉法的大小官吏,再到利用貪財忘義、通奸亂倫的市井小人,還有那殺人越貨的土匪強盜……“無雷國”確實是遠離雷音。常言道:佛法無邊,卻遇此無雷之國,無法無天。作者用不算太長的篇幅把社會中的惡之眾生相極盡所能地進行了匯總和歸納。
1. “仙佛”聯手惡浪滔天
小說《海游記》中的主要人物之一的臧居華自號“神仙”,其侄鑒清自號“活佛”,名為“仙佛”實為禽獸。
兩人生自戲班娼妓之家。此戲班僅演出第一場即告解散,其成員或因偷盜失足而死或因梅瘡而亡。臧居華后通過舅母之口才知自己竟是無名無姓的領養子,后從賊父臧六娼母居珍娘復姓臧居,出身可謂低劣無比,身世渾濁難有更甚者。“活佛”是臧居華的親侄,應該算是同宗共祖。
按照其作惡的動機可以將2人的惡行分為:為財之惡,為色之惡,為自保之惡。
首先,為撈取不義之財,先是“廣交賊犯,拿后庭換換他些做賊的本事”,監守自盜。進而扒房挖洞。被抓釋放后詐騙村婦鯉魚下酒。后為術士偷死人天靈蓋。被恩師收留卻陷害主家奪其財產。受主家徐公子恩惠,卻一再謀其財產。聯合貪官強逼徐公子捐款納入私囊。用路邊死尸嫁禍徐府,詐騙錢財。一次次恩將仇報,一次次得手。收人錢財替人消災被他改成“休言財去人安樂,只恐風平浪波揚”。逼的徐公子家財散盡人不得安寧,流落他鄉卻窮追不舍。不僅是榨干島上大戶徐府,更有用計騙金沙島官商錢財。收受沙商的錢財而后卻陷害沙商再謀其財,可謂“送他金帛供他樂,降爾災殃任爾啼”。假傳教,污百姓入邪教,廣罷地產。羨慕苗地富,聯合反叛賊人攻掠苗關。設陷阱船碰船詐取商人巨款,黑吃黑毒死合伙人。
再者,為滿足色欲,同樣讓人發指。“活佛”鑒清調戲徐府侍女,懼其喊叫用石頭將侍女砸死,并嫁禍徐府,順帶詐財。“活佛”鑒清見弟媳貴兒有點姿色,用砒霜毒死自己的親弟弟思義,然后將玩弄過的弟媳貴兒一腳踹給了自己的四弟思學。鑒清勾上鄰女江杏后,竟然強占了江杏的房子,江杏懷著私胎自縊。“仙佛”設素貞局,名為慈善之舉卻是自建荒淫之宮。多少無知孀婦被他倆糟蹋至死。侄子思學仗勢強搶人妻逼死二女,并準備搶來后叔侄共享。三娘四娘居然與侄子居安居宰先后三人同床,亂倫荒淫無度。更荒唐的是叔叔思學回來發現后又四人同床。還有母子亂倫、奸殺兒媳的行徑。同樣有叔侄間同性亂倫。可以說世間能有的亂倫這個家族都有了。
最后,維護自身罪惡利益的種種罪惡行徑。《海游記》第九回寫道舅母珠娘為減少食口,讓臧居華送兩表弟到育嬰堂。因表弟思過年齡偏大被拒絕。臧居華想道;若帶思過回家豈不要趕我?丟思過于野。親戚手足毫無絲毫憐惜。第十五回為陷害公子,防止公子勢力起來報復他,夜燒糧草,嫁禍于徐公子。十八回竟將有睚眥之怨的所有人等全部開單捉拿,控制輿論,打擊一切潛在的異己。
2. 善行天下——徐公子
徐公子名徐玉,美冠如玉、文武雙全。祖父狀元之身,父官至太常。家雖富裕,最好行善。可謂出身高貴,品行高潔,家風高尚。文中所記善舉大致可以分為仗義疏財、以德報怨、重情重義3類。
首先,樂善好施,行俠仗義。出資設立施藥局和施棺局,為貧病無依的人免費贈藥,為死無所葬的人贈送棺材收殮。出銀千兩修橋。遇到荒年打開自家糧倉放賑救災,同時免除各個債務人的欠債,將欠約奉還。常年將自己的房產低價或免費給受難的窮人居住。當遇到盜賊時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不但救下為強盜所欺的孫雪姐,還教她武藝防身。
再者,以德報怨善事多。白老虎乃強盜也,欲殺徐公子被擒后,贈其銀兩讓他改邪歸正。黑暗官府屢次陷害徐公子,徐遇有需平亂之時,仍然奮勇殺敵,立下赫赫戰功。陣前手下留情放過王四姑。對反叛的苗人,讓他們自治,感動得眾將降之。抓住曾擊傷自己的大盜熊蛟拔劍傷其右手放之,只因不忍其絕后。
最后,重情重義。徐公子自己在島上無法安身,走前賞賜銀兩讓家人資生。對待寄住在他家的張欣也給他繼續生活做生意的本錢。女島主有感其品格高尚,愿讓其島主之位時,他說道:“世受國恩,雖死不能從命。”對待自己的妻子們是一視同仁、平等禮待,為不讓他們受苦受難,納為妻妾禮遇有加。當自己受封苗王時,不是想著享受,而是踏上歸鄉的路途,回家盡孝道,葬親人,修葺墳墓。
在這里大惡的“仙佛”攪得世道黑暗,大善徐玉苗疆修建樂土。但也只是偏居小島之上,未能改變無雷國總體的黑暗。
通過以上內容的梳理可以探析到《海游記》對海島形象顛覆有這樣幾點:
首先,《海游記》作者用冷峻的筆觸告訴人們:海島并無神芝仙草、瓊漿玉液,也無鋪金錯彩的仙宮神闕,不是仙境而是跟內陸一樣的凡間。
其次,作者告訴人們這些島上沒有《十洲記》里的神仙,沒有妖魔,島人不是《夷堅志》的奇遇“野人”“土人”的形象,而是完全現實的人和與現實社會一樣的生活圖景。這是一個完整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有善有惡,充滿著塵世間的一切社會元素。《海游記》打破了海外世界之“美”的理想思維模式,把它拉回到現實世界的“丑”與“美”中來,將海島政治空間具體化、現實化。
其三,從古至今,中國知識分子對理想世界的憧憬和設想從未停止過。較早的是《禮記》的大同世界、莊子理想的“至德之世”、陶淵明的“桃花源”等。《西游記》中對花果山、三島十洲、南海普陀山的描述,則是這種向往的另一種表達。當現實世界令人失望后,人們往往會將希望投向另外一個時空——海外,引發人們去虛構理想世界。《海游記》所具體描繪的是個惡人大有作為、政治黑暗、無法無天的社會,這里有著現實社會所有的惡行,也有著世間罕有的大惡人。《海游記》中對“假仙佛”、貪官污吏的描寫正是對政治的諷喻,但不再是清明的政治理想。而是一反傳統“海洋世界清明圣潔”這樣的思維定勢,變成一種對現實的諷喻。就算遠遁海外,也沒有“世外桃源”,沒有理想的王國,而是個更加令人絕望的世界。
其四,作者將現實中的黑暗,投射到《海游記》的文本創作中,突破固有涉海小說敘事模式,不僅體現了他對天朝現實的失望,還塑造了徐公子的善人形象,也反映出作者對善的向往,表達出對“無雷國”的憤怒與對“有雷國”的向往,而且將他對理想社會的追求表現得更加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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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version of Traditional Chinese Island Image Patterns by
ZHANG Zhu-ping, CAO Xiang-wen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Nantong University, Nantong, Jiangsu 226019, China)
is both a revolutionary novel and a marine literary work with sea as its background of Qing Dynasty. It totally overturns the traditional sea island image patterns which are characterized by fairy mountains in the sea pursued by people described in the literary works of Qing and Han dynasties, travelers’ fortuitous meetings on the island in that of Tang and Song Dynasties and marine complex influenced byin that of Ming Dynasty. Through the description of the society of the island in, a social picture similar to the reality is revealed. Neither a fairy world nor an ideal society has ever appeared in the novel. Yet words in the novel are filled with the author’s dissatisfaction to the real society. What’s more, it reflects his disappointment to the government and the society and his yearning for social revolution and development.
; marine literary works; island mage patterns; ancient Chinese literature; a revolutionary novel ofQing Dynasty
(責任編校:耿春紅 英文校對:楊 敏)
I207.419;K892
A
1673-2065(2012)03-0035-05
2012-02-07
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09ZWD017)
張祝平(1955-),男,上海人,南通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 曹湘雯(1988-),女,江蘇南通人,南通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