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陽光

2007年秋天，我告別了工作20多年的鄉鎮中學，主動來到條件更艱苦、環境更惡劣的一所山區小學支教。如今，回想起當年的支教生活，不僅是我人生中一段重要經歷，更是一筆令我終身受益的寶貴財富。

我支教的這所小學，地處大山深處，四周看到的只是綿延不斷的山峰。全校只有6個年級、100余名學生、6個老師。我執教二年級和五年級。這里的孩子大多光著腳，中午經常餓肚子，因為這個村共有12個自然村，最遠的離學校有五六里地，一些離家遠的學生中午沒吃的就餓一頓。

因為班上人數少，在課堂上，我都有機會與每個學生進行直接的心靈交流。然而事實上，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唯獨沒有和五年級班上的兩個學生對過一次話。一個是女生周翠翠，長得很文靜，只要點名要她回答問題，她就紅著臉，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無論我怎樣引導都無濟于事。我曾一度懷疑這個學生是否有語言障礙，學生卻說她課后會說話的。還有一個男生周樂，連漢字都不會寫，課堂上壓根兒不說話。經過多次課后觀察，我發現周翠翠在操場上玩跳繩，又蹦又跳的，把繩子玩得飛轉，快樂得像個小天使，還嘰嘰喳喳地與同學說著話；而那個智力有點障礙的周樂，也會參加各項學生活動，有時還會與同學說上幾句簡單的話。后來，在家訪中，我了解到周樂在家是個能干的孩子，燒火、掃地、打柴，放牛，樣樣都行。

兩個鮮活的例子，讓我反省：是這兩個孩子“不可教也”，還是我的教育出了問題？慢慢地，我終于找到了打開孩子心靈的鑰匙。

一天，在學校操場，我特意安排了一次主題為“玩游戲說游戲”的班會課。游戲內容為女生花樣跳繩比賽和男生掃地負重比賽。不負所望，經過激烈的角逐，周翠翠和周樂分別奪得了花樣跳繩比賽冠軍和負重掃地比賽冠軍。比賽結束后，我獎給他倆一人一根雪糕，同時又向他們提出一個要求：領獎時要說兩句話。周翠翠領到雪糕時，笑得前仰后合，高興地說：“今天玩得真開心，謝謝老師！”而周樂領到雪糕后，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先剝開雪糕舔了兩口，咂吧著嘴，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還出人意料地說了兩句完整的話：“雪糕甜著呢，我還想吃一根。”

這次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喚醒了兩個孩子的表現欲望。有了這樣良好的開始，他們課堂上的發言越來越多了，內容更豐富了。后來，我結束支教，回到了中學，而他們也升上了中學。每次看到我，他們總會找我說話。看到他們能同別人正常交往，健康成長，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支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一次作文課上，我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特殊的作業，作業上這樣寫道：春天來了，桃花流出了鮮紅的血，飄落到小河里，鮮血染紅了小河；傷心的小鳥上吊自殺了，尸體落在小河里……看到這樣一份“血淋淋”的作業，看到作業本封面上寫著“張大鵬”，我驚呆了。一個只有11歲的孩子，怎么會有如此消極、悲觀的思想？我趕緊把這事告訴校長，校長聽后也感覺這個學生有很嚴重的思想問題，要我盡快弄清原因。為了弄清原因，我特地去拜訪了張大鵬家。他家離學校有五里地，且全是羊腸小道很不好走。我在山間上上下下，終于體會到山區孩子上學之難。大約走了半小時，我來到了一棟低矮破舊的老屋，迎面而來的是張大鵬年邁的爺爺奶奶。當我問起張大鵬父母情況時，老人向我哭訴了真相：原來，張大鵬的父親十年前在石礦做工時遭遇塌方而被壓死在石頭下，而張大鵬的母親則丟下當時年僅1歲的他改嫁了。

聽完張大鵬的身世和遭遇，我才明白為何他眼中看不到春天里桃花的鮮艷美麗，而只看到桃花如血；聽不到小鳥清脆的歌聲，而寧可相信小鳥也會上吊自殺，尸落小河。這一切都是他內心悲觀、絕望的真實傾訴啊！

第二天的語文課上，我滿懷深情地朗讀了張大鵬的作文后說：“這篇文章是有明顯的不足，但寫出了真情，寫出了獨特感受，還寫出了文采，張大鵬同學說不定以后可以當一個好作家呢。不過，現在他有一些思想負擔，生活上也有一些困難，大家愿不愿意幫他一把，讓他也能看到桃花的鮮艷美麗，不再看到桃花流血；也能聽到小鳥動聽的歌唱，不再看到小鳥上吊自殺。好不好？”

“能！”學生們整齊地回答。

此后，在生活中，我也會經常關注張大鵬。每當天氣不好的時候，張大鵬中午就不回家吃飯，我便塞給他幾元錢，叫他去買點食物，或者盛一碗飯給他，他總是很不好意思地推讓一番后才肯接受。在大家的幫助下，張大鵬樂觀多了，課堂上常有出色的表現，多次得到大家的贊揚，他的臉上終于出現了如桃花般燦爛的笑容。

如果教師能把一個孩子帶出陰暗，走進陽光，該是做了一件多好的事啊！每一朵花都需要陽光啊，山區的孩子更需要陽光的照耀！（作者單位：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區柏木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