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新居之后,最令我驚喜的是,上下班途中有一條小路可走。
新居距我工作的學校不遠,可以說很近,騎自行車只需七八分鐘,如果步行帶小跑,穿過兩條馬路之間的一條林間小路,也只需十來分鐘。
林子不大,小路不長,路在林中曲折穿延,林子遮住了小路的盡頭,有了一絲曲徑通幽的蘊雅。
一踏上小路,進入林子,一股鄉戀的微風把樹葉吹得“嘩啦啦”地響,心里泛黃的鄉愁在林中飄散。也能聽到鳥鳴,“啾啾啾”的聲音在頭頂回蕩,在心里泛起層層漣漪。天朗氣清之時,小路如一條素帶蜿蜒而去,兩邊長滿雜草,腳一踏上去,綿綿的,實實的,暖暖的,像回鄉的歸路,有時真想躺倒在上面,美美地睡上一覺。
走在小路上,有時我會情不自禁地哼起少年時代非常流行的一首臺灣歌曲《鄉間的小路》:“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藍天配著夕陽在胸膛,繽紛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眷戀這首歌,因為眷戀著歌里的情景,那小路、那老牛、那夕陽、那云彩……都曾經是一個鄉村少年最鮮明的符號。只是真實的經歷比歌曲要真實得多:有因為少年大意,老牛跑了,在父母的責罵聲里哭著尋找的故事;還有因為少年貪玩,夜幕來臨,牛草只割了一點點而不敢回家,母親撐著燈四處呼喚的往事;還有少年面對夕陽沉入西邊山巒,神往發呆,內心萌動著說不出來的苦惱和憂傷的回憶。
對于每一個追夢的農家子弟,曾經從彎彎仄仄的鄉間小路上遠遠地走來,然后又遠遠地走去,最清晰的記憶便是雨天濘泥土路上那一行腳?。猴L雨里,在一條通往鄉村學校的小路上,泥漿黏糊,坑洼凸凹,三三兩兩的農村娃,卷著褲腳,戴著斗笠,或撐著布傘,背著母親用枕巾縫制的書包,拎著盛裝午飯的鋁飯盒,一步一歪地行走在上學的路上。春天,雨后的路面上爬滿彎曲蠕動的蚯蚓;夏天,河流暴漲,穿過河流的石墩淹沒在激流中,阻斷了小路,大孩子在前頭探路,小孩子拉著大孩子的后襟,牽連而過;秋天,天氣涼了,可父母還沒做買過冬衣服鞋襪的打算,有時身上穿著的還是夏天的衣服,腳上甚至什么也沒穿;冬天,寒風凜冽,吹飛了斗笠,吹翻了布傘,孩子便在風雨中一直追趕。
我記憶中最深刻的那條小路名叫“手爬巖”,大致位于巴東境內三峽群山深處,距神龍架不遠。光從路名來看,就知道它的陡峭與險峻。作為補鍋修鞋的藝人,那時我和父親走鄉串戶,翻山越嶺,日日風餐露宿。那晚,我們借宿于山中的一個院落。本來院子里的人家并沒有東西可補,但由于天色已晚,相鄰的人家很遠,淳樸與厚道的山里人家讓我們留宿。第二天清晨,我和父親選擇了近道“手爬巖”出村上山,路像一條絲線,隱沒在飄飛的云霧里,逼仄狹窄。最險要處,怪石外凸,懸空遮立,須用手爬在石上,雙腳輪換移動,方勉強通行。我挑著擔子,擔子的兩頭各掛著一只竹簍,竹簍里是補鍋修鞋的工具,父親挎著一個裝有換洗衣物的口袋,我們先把工具擔子解開,一人背著一只竹簍,雙手攀爬住石頭的棱角,右腳移動一下,左腳再跟著移動一下,依次跟進,往返兩次。一直不敢往下看,因為下面就是懸崖溝壑,萬丈深淵。還記得當我們走過“手爬巖”,到達山頂時,遇見正干活的山民,他們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走過“手爬巖”的時光,我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輟學少年,對學習極度厭倦,再加上中考失利,我毅然接過父親挑了大半輩子的修鞋挑子。父親飽嘗手藝人的艱辛,卻因大字不識一個,講不出生活的道理來。在那段日子里,有時要趕很長時間的山路才碰上一戶人家,因此常常錯過了午飯的時間,另外,如果人家沒有什么東西可補,父親是絕對不會提出吃飯的要求的,所以我們很多時候是在晚上吃“午飯”甚至“早飯”。尤其在餓得恨不得摘一把野草塞進肚子里的時候,父親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啥子都是假的喲,只有肚子餓了才是真的?!?/p>
后來,當我坐在課堂上讀著日本作家壺井榮的《蒲公英》時,父親的這句話我便再也不能忘記了。饑餓曾給日本民族抹不去的記憶,因而也鑄就了他們不屈的民族性格,從而產生了強大的精神動力。如果一個人也能夠經受一次難忘的饑餓,那么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哪里還會有趟不過去的河、邁不過去的坎呢!
每每想起少年的這一段際遇,我就想起我的父親。他讓我刻骨銘心地感受到生活的艱難,并最終改變了我的人生和命運。而這些,常常使我淚流滿面,讓我從心底里感謝我的父親!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條小路都是被人們走出來的。只要你走過,才會發現路有盡頭,越過盡頭,你才能尋覓到一條全新的路繼續前行。
人生是一次遠行,性情不應該倦怠,有一條小路可走,一路風景相伴,生命之路永無盡頭。(作者單位:江蘇省常州新橋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