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教育的根本任務是育人。對于教育工作者來說,需要兩個自覺,一是文化自覺,一是素質教育自覺。這里的關鍵是,要自覺地以“文”化人,自覺地以“文”化人來提高人的素質。文化是人類社會的“基因”。人創造了文明、文化,但文明、文化也創造了人。文化本質上就是“人”化。教育是文化傳承的主要形式,社會主要靠教育的傳承而延續,主要靠教育的發展而進步。教育定位在文化領域中,學校就是文化的凝聚。通過以“文”化人,改變與升華人的素質,由一般人化而提升到全面而自由發展的人。作者認為,對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而言,提高素質,關鍵在于要解決大學生人生價值的正確取向問題,要有對國家、對人民的高度責任感。要加強學校本身的文化建設、提高高校教師的人文素養。
【關鍵詞】 以“文”化人 文化自覺 素質教育自覺 提高素質
【作者簡介】 楊叔子,男,1933年生。1991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1992-1997年任原華中理工大學校長,曾為華中科技大學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共十五大、十六大代表,教育部高等學校文化素質教育指導委員會主任,中華詩詞學會名譽會長。全國教育系統勞動模范、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
上世紀90年代,他率先倡導在全國高等教育特別是在理工科教育中加強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在國內外產生了強烈的反響,應邀在清華大學等院校舉辦人文講座三百余場,吸引了三十余萬人次的聽眾。由他任編委會主任、匯集國內高校人文講座精品的《中國大學人文啟思錄》一書,已發行數十萬冊。
教育部原來一位負責人最近講了一段很深刻的話:在清華大學百年大慶胡錦濤同志講話(以下簡稱《講話》)與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舉行之后,我們教育工作者要對教育來個重新認識,教育的根本任務是育人;我們要有兩個自覺,一是文化自覺,一是素質教育自覺。這里所講,關鍵的是,一是要自覺地以“文”化人,一是要自覺地通過以“文”化人來提高人的素質。后一個自覺,指明了教育的根本任務或宗旨是提高國民素質,從這點上講,教育就是素質教育,回答了“培養什么人”的問題;前一個自覺,指明了教育的實施方式或手段是以“文”化人,從這點上講,教育就是文化教育,回答了“怎樣培養人”的問題。任務(宗旨)決定了應采用什么方式(手段),但是,所采用的方式(手段)反過來也決定了所能達到的任務(宗旨)。這兩者相互聯系,不可分割。
一要文化自覺。文化是人類社會的“基因”。生物界靠基因的遺傳而延續,靠基因的變異而演化。人類社會靠文化的傳承而延續,靠文化的創新而發展。胡錦濤同志2006年11月10日在全國文聯、作協代表大會上的講話中精辟地指出:“一部人類社會發展史,是人類生命繁衍、財富創造的物質文明史,更是人類文化積累、文明傳承的精神文明發展史。”他緊接著進一步深刻指明:“人類社會每一次躍進,人類文明每一次升華,無不鐫刻著文化的烙印。”文化的作用何其巨大!文化就是人類社會的“基因”!人類歷史上一切活動,不管是政治的、軍事的、經濟的、社會的以及一切等等的活動,均將消逝,由其精華所凝聚而留下的就是文化。《三國演義》這部名著開始的那首詞《臨江仙》(也是《三國演義》電視連續劇主題歌)表述何等明白:“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一切都會過去,留下什么呢?文化!“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談的是什么?文化!顯然,這個文化不僅是文化部的人文文化,不僅是科技部的科學文化,也不僅是組織部、人事部等的規章制度文化,也不僅是建筑部、鐵道部等的物質設施文化,而更是教育部的“教育”所應蘊涵、所應傳承、所應發展的文化。教育是文化傳承的主要形式,是文化創新的必要基礎;從而完全可以認為,社會主要靠教育的傳承而延續,主要靠教育的發展而進步,社會越發展、越進步,情況就越如此。在科技高度發達與急速發展、社會進入信息與網絡時代的今天,我們更應充分關注到文化的巨大作用。毫無疑問,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教育就定位在文化領域中,學校就是文化的凝聚。
文化是人類社會的“基因”。人創造了文明、文化,但文明、文化也創造了人。文化本質上就是“人”化。人因“文”而化,由動物人化而發展成社會人,由野蠻人化而進步為文明人,由一般人化而提升到全面而自由發展的人。
二要素質教育自覺。文化本質上是“人”化,人因“文”從低級人化而變為高級人、真正的人、大寫的“人”。關鍵就在人的素質的改變與升華,即人的素質為“文”而化了。人的素質就是決定人的外在表現的內在根據,是在先天遺傳基因的基礎上由后天環境特別是文化環境經個人學習、思考、實踐而形成的穩定的內在特性。“性相近,習相遠。”性,先天遺傳基因決定的個人性格,絕大多數人相差不太大;習,后天客觀環境與個人主觀努力在先天基礎上所形成的外在表現,人際之間可能相差極大。教育,就是要以“文”化人這一手段,從實際情況出發,充分調動個人主觀因素,以提高人的內在特性,即改變與升華人的素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教育,提供“朱”的文化,摒棄“墨”的文化,而且使之識“朱”、親“朱”、近“朱”而為“赤”,使之識“墨”、批“墨”、遠“墨”而不“黑”。
要能素質教育自覺,就應認識文化的整體及其各有關方面。以“文”化人,就是以文化的整體來育人,而絕不是只以某一方面或少數幾個方面來育人;當然,文化整體離不開文化整體的各有關方面,而且還應從各有關方面著手。這也可以說,教育要高度重視戰略,從戰略上著眼,抓住文化整體來育人。同時,戰略只有通過一個個戰術才能實現,所以還要高度重視戰術,在戰略的指導下,從戰術上著手,抓住整體的各有關方面一步一個腳印來育人。無論是熏陶、教化與養成,均應如此。
要高度重視文化整體,也要高度重視構成文化整體的兩個基本類型:科學文化和人文文化。康德有一名言,他所驚贊與敬畏的有兩樣東西,頭上的星空,心中的道德法則。前者講的是科學文化,后者講的是人文文化。人,要能生存,就必須同外在世界、物質世界打交道,最博大者莫過宇宙星辰;同時,也必須同內心世界、精神世界打交道,最深邃者莫過于倫理道德。同外在世界、物質世界打交道,主要靠科學文化,即工具理性,它的功能、它所解決的是這個世界的“是不是”的問題,是識別真假的問題,這是文明之源、立世之基。同內心世界、精神世界打交道,主要靠人文文化,即價值理性,它的功能、它所能解決的是這個世界的“應不應”的問題,是判斷善惡的問題,是文明之基、為人之本。《周易》講的很對:“文明以止,人文也。”人,要能生存,這兩者不可缺一。顯然,這兩者的功能是互異的,從而形態是互別的。但是所有類型的文化,都源于人的實踐,必定要反映外在世界、物質世界的真實性、唯一性;但也都生于人的大腦,必定要反映內心世界、精神世界的感悟性、多樣性;既然這兩類文化同源共生,勢必在構成其形態的內涵上互通、互補、互動,而且特別在其精神上勢必有更美更新的共同追求。
要高度重視文化整體,也要高度重視構成文化整體的各方面內涵。內涵至少包括5個方面:知識、思維、方法、原則與精神。知識是文化的載體:沒有知識,就沒有文化,就沒有力量;一切創新首先是文化創新,而文化創新首先是知識創新;“好好學習”,首先是學習知識。思維是文化的關鍵:沒有思維的知識是僵死的知識,沒有思維的文化是沒有力量的文化;知識承載了思維,知識才是鮮活的,才能發展、增殖、創新、超越,“學而不思則罔”,信然!方法是文化的根本:方法同實踐不可分割,任何實踐必有方法;方法是知識、思維同實踐之間的橋梁,有了方法,知識、思維才有可能付諸實踐,而實踐是創新的源頭。我國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與發展規劃綱要》(以下簡稱《綱要》)秉承中國優秀教育傳統,不但“注重學思結合”,也“注重知行統一”。學、思、行脫節,那怎么行?原則是文化的精髓:“它融于知識、思維、方法中,并指導著這三者。例如,科學文化的原則是求真,要完美地符合外在世界、物質世界的實際及其規律,那么,其知識應是確定一元的,其思維是系統邏輯的,其方法是嚴格實證的。精神是文化的靈魂,它融前四者于一體且升華到形而上的境界。胡錦濤同志明確指出:“必須大力弘揚求真務實、勇于創新的科學精神”,“科學精神是科學技術的靈魂”。
顯然,人文文化由于其功能不同于科學文化,從而其形態也不同于科學文化:其知識不一定是一元的,往往是多元的;其思維不一定是邏輯的,往往是直覺的;其方法不一定是實證的,往往是體驗的;因為其原則是求善,是為了完美地滿足內心世界、精神世界的需要,實現人的價值取向,從而它不僅是個知識體系,而且是個價值體系。但由于人文文化與科學文化同源共生,兩者必定互通,構成人文文化形態的知識、思維、方法、原則與精神諸內涵必定同科學文化形態相應的內涵互通,實際上就是互補,從而就會互動。正因為如此,一般講來,歷史已證明,卓越的文藝工作者多少了解些科技,杰出的科技工作者多少了解些文藝、這就是《綱要》明確規定,中學生應學習規定的文科、理科的課程,大學生則應“文理交融”。缺乏人文的科學是殘缺的科學,工程技術學科更是如此;缺乏科學的人文是殘缺的人文,社會科學更是如此!
還應著重補充指出,文化整體內涵的各個方面即知識、思維、方法、原則與精神等它們彼此之間也是不可分割的。文化類型整體育人,“文理交融”育人,固然首先在于課程的設置與課程體系的建構,文化整體育人,特別是文化內涵整體育人,更在于教師的“傳道、授業、解惑。”韓愈《師說》中的“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是對教育的極為深刻的論斷。當然,今天應對此要做現代的詮釋。“授業”,就是“傳授知識”,這是以“文”化人的基礎;“解惑”,就是在“授業”的基礎上,“啟迪思維,指點方法”,這是以“文”化人的關鍵;“傳道”,就是前兩者的基礎上,“明確原則,升華精神”,這是以“文”化人的宗旨;“傳道”放在第一,就是“德育為先”。正因為文化內涵的5個方面相互不同,但彼此滲透,相互支撐,形成整體。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相互不同,彼此滲透,表面上似乎有主次先后,實質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支撐,形成整體。既沒有說教式的“傳道”,說教就會導致道實質傳不了;也沒有空洞的“解惑”,空洞就會導致惑解不了;而且也不應有枯燥的、僵死的“授業”,枯燥、僵死就會導致成不了傳道、解惑的基礎。《綱要》與《講話》在“大力提升人才培養水平”中十分清楚地提出要造就“信念執著、品德優良、知識豐富、本領過硬”的高素質人才。什么是高的素質?“知識豐富”指知識;“本領過硬”指“思維與方法”;“信念執著”指原則;“品德優良”指精神。素質就高在此處!毫無疑問,在傳道、授業、解惑之時,必須努力實現“文理交融”,“文”中滲入“理”,“理”中滲入“文”。當然,這必須要求有高素質的教師,《綱要》講得多么通俗而深刻:“有好的教師,才有好的教育。”《講話》又一次重申了中央一再強調了也是歷史一再證明了的結論:“教育大計,教師為本。”學校以“文”化人,提高學生素質,根本就是要依靠“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的教師。
我們既要文化自覺,又要素質教育自覺;顯然,一個自然的推論,就是還要文化素質教育自覺。上世紀90年代中期,在教育部直接部署與組織下,我國高等學校開展了以加強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為突破口、切入點的素質教育工作,導致了教育思想、觀念的深刻變化,努力實現教育本位的回歸,即使教育向“育人”這一本體性的回歸,而非片面強調教育的工具性,甚至將工具性視為教育的主要乃至唯一價值,將教育向“制器”來異化。
當時,周遠清同志代表教育部就明確提出了大學生的素質(教育)包含4個方面:思想道德素質(教育),這是靈魂、方向;業務素質(教育),這是主干;身心素質(教育),這是保證;而文化素質(教育),這是基礎。這同中央一再提出的要提高人民的思想道德素質、科學文化素質與身心健康素質完全一致,而更具體適于高等教育。科學文化素質中的科學指的是科學文化,文化指的是人文文化。科學文化素質包括業務素質與文化素質。高等教育是培養高級專門人才,高級專門的學問就是高級的分科別類的文化,這是“業務”的主要內容,并建筑在一般的普適的文化基礎之上,即業務素質建筑在文化素質基礎之上;何況高級專門人才的思想道德素質也要求更高,這也是建筑在文化素質基礎之上;同時,身心健康素質也同文化素質有著密切的關系。人才的層次越高,文化素質的水平也應越高。文化素質應是國民的基礎素質。1986年6月28日鄧小平同志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有段話講得多么樸實,又多么一針見血:“法制觀念與人們的文化素質有關。現在這么多的青年犯罪,無法無天,沒有顧忌,一個原因是文化素質太低。”他提出的“四有”新人,一有就是“有文化”,這個文化就是文化素質的文化。對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而言,從工業革命興起,就將文化、知識進行了分類分科,按分類分科的教育模式,大批培養一科之長的高級專門人才,以適應工業社會的需求,有力推動了現代社會的形成。然而,過度的分科教育,特別是對有關市場經濟類科技的偏重,對文化類型的整體甚至對文化內涵整體進行人為的分割,從而使得立足于人全面發展的文化、知識教育很不全面,特別是在人文方面、尤其是人文精神方面熏陶過少,其結果是對人的人生價值的正確取向產生了極為不良的影響。科學文化、知識越發達,情況就越如此。我國處于經濟高速發展、社會急劇轉型時期,情況就更為嚴重。
加強文化素質教育,關鍵就在于要解決大學生人生價值的正確取向問題,要有對國家、對民族、對社會、對人民的高度的責任感;鋒芒就是針對忽視人文教育,大力加強人文教育,解決好做人的問題;重點就是針對忽視民族文化教育,重點加強作為民族“基因”的民族文化教育,解決好做中國人的問題;核心就是針對割裂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促進科學與人文的交融,解決好做現代中國人的問題。
加強文化素質教育,更為根本的是要加強學校本身的文化建設。從本質上講,高等學校就是文化的凝聚。周遠清同志早已代表教育部提出不僅要“提高大學生的文化”,還要“提高高校教師的人文素養”,尤其要“提高高校的文化品位與格調”。這個“三提高”正是從“以人為本”的本質上來講的,因為在高校中,學生與教師是文化傳承創新的主體,他們在特定的高校文化氛圍中生活,既是特定高校文化的產品、承載者,更是特定高校文化的主人、創造者。在“工具主義”、“商業主義”、“拜金主義”、人際赤裸裸冷冰冰的金錢關系日益風行甚至泛濫成災的今天,在學科分化日益加劇而帶來的文化日益人為撕裂甚至分崩離析的今天,深刻認識胡錦濤同志提出的“必須大力推進文化傳承創新”這一任務的重大現實與歷史意義。加強高校本身文化建設,刻不容緩!
高等教育工作者,一要文化自覺,一要素質教育自覺,還要為體現這兩個自覺的文化素質教育自覺,以“文”化人,提高大學生的素質。
責任編輯:周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