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駒翔,董翔薇
(齊齊哈爾大學a.哲學與法學學院;b.齊齊哈爾大學學報(社科版)編輯部,黑龍江齊齊哈爾161006)
·社會理論與社會建設·
論鄭杭生教授創立的社會運行學派
董駒翔a,董翔薇b
(齊齊哈爾大學a.哲學與法學學院;b.齊齊哈爾大學學報(社科版)編輯部,黑龍江齊齊哈爾161006)
長期以來,中國學術界學派意識淡薄,而鄭杭生教授自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以理論自覺為指引,致力于創立中國特色的社會學理論體系,在他從教50周年的今天,形成了成熟的社會運行學派。社會運行學派兼具世界眼光和中國氣派,學派特征鮮明:有自己獨立的主導觀念作為學派的堅實學理基石,具很強的學術衍生力,學術團隊(學術共同體)完備;同時,它的學術歷史感和社會哲學性質使之對社會具很強的認識和解釋功能,體現了理論的前瞻性并為干預、調整社會發展提供了重要思想,對中國當代社會學學科建設和改革實踐都具有重大意義。
鄭杭生;社會運行學派;理論自覺;社會哲學;社會學學科建設
中國學術界,尤其是人文社會科學領域,長期以來學派意識淡薄,少有自覺的學派建設。中國人民大學鄭杭生教授自1981年至1983年在布列斯托爾大學始,探索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學建設。至今,他帶領他的學術團隊,以“社會運行”為主導觀念,已經形成有鮮明學派特征的社會運行學派。
鄭杭生教授以及他引領的學術團隊(學術共同體)已經建成的社會運行學派是一個世界眼光和中國氣派兼具的成熟的社會學學派。其標志或特征如下:
第一,有自己獨立的學術主導觀念作為學派的堅實學理基石。社會運行學派最基本的主導觀念是“社會運行”。學派的主導觀念必有學理淵源、來龍去脈,而社會學學派更有學術和實踐的雙重指向。關于這一點,鄭杭生教授指出,中國社會學要取得實質性的進展,“第一是站在社會學的前沿,把握社會學理論、方法,歷史研究方面的新成果、新趨勢;第二是深入到我國社會快速轉型的實踐,特別是在社會中心下移的今天,深入到社區的基層建設的實際,把握住制度創新的脈絡。這就是說,當代中國社會學要取得實質性的發展,必須有一種‘頂天立地’的精神。這里‘頂天’,就是要追求前沿,要有世界眼光;‘立地’,就是要深入基層,要有草根精神。‘頂天立地’就是要把追求前沿與深入基層結合起來,把世界眼光與草根精神結合起來。”[1]
第二,學派的主導觀念有很強的學術衍生力,成為學術體系不斷完善和發展的基石。學派在完善發展過程中不但顯示出學派的主導觀念之為主導觀念,同時日益鞏固,顯示出潛在的豐富的學術蘊涵。社會運行學派由最初的“社會運行”這一主導觀念形成“社會運行論”,漸次衍生出“社會轉型論”、“學科本土論”、“社會互構論”、“實踐結構論”各論。此外,這一主導觀念也深深滲透在和影響了諸如法律社會學、倫理社會學等分支社會學學科,對它們的發展起著特別的引領作用。
第三,形成了以學術主導觀念倡導者為核心的學術團隊(學術共同體),其成員理解、接受學派的主導觀念,他們的學術發展背景也多有在此基礎上的學派特征,為學派的發展、完善各有貢獻。鄭杭生教授的學術歷程表明,他一向看重學術群體的作用,并尊重學術群體中每個成員為社會運行學派作出的貢獻。例如,在2005年出版的作為“鄭杭生社會學學術歷程之一”的《中國特色社會學理論的探索》一書的“自序”中,他就用大量篇幅講到了他的學術團隊的貢獻。無疑,這源于他非常清楚意識到學術共同體在學科的發展建設中,在學派形成中的重要作用。他說:“我深信,一種學術觀點,只有成為學術共同體的共同的觀點時,才會有旺盛的生命力。”[2]另外,早在1988年他已經指出:在他的社會運行論和社會轉型論的探索、深化和應用所取得的成果中,“學術群體的各個成員都或多或少、這樣那樣地作出了自己的貢獻。”至2004年,他再次重復表達這層意思。到2010年出版“鄭杭生社會學學術歷程之四”的《中國特色社會學理論的深化》時,他在“自序”中又提到他的學術團隊,說“本書同時也包含著這些年來形成的以我為學術帶頭人的學術團隊的集體成果。”他還特別指出:“多年來事實證明,這個學術團隊是勤奮的、因而是出有新意的成果的。”[1]16他又一次強調學術團隊成員的貢獻,并在多個場合多次列出團隊成員的名單,記錄他們的成績和貢獻。
第四,學派在其形成、發展過程中自然地誕生出奠基學派、團結學人并成為學術發展的領軍學者。他不是被“任命”的,不是由職務、職稱決定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是以個人為主的工作,這也決定了學術領軍人物的特殊作用,決定了領軍學者個性特點是非常重要的,這往往通過他的思維方式、思考特點、哲學修養等表現出來,這些方面的先進性與其學術創新能力密切相關。領軍學者的個人學術特征(亦可稱為學術魅力),也是使其成為領軍學者和形成有學術凝聚力學術團隊的重要基礎。這里要特別指出學者的哲學修養、治學的自覺哲學意識的特殊作用。鄭杭生教授以自己的切身經歷指出:“哲學看待問題的視角,透視思想的深度,以及對待各種思潮的態度,所提出的方法論都會這樣或者那樣地影響一個學者的學術視野、學術洞察力。”[1]140這不是每個學人都能意識到和具備的。學派的學術領軍者不是學術上的孤家寡人,他不是高堂上的詠經者或領讀者,他首先是學術團隊的志同道合者,是團隊中學術上的互動者,學派也是他的“營養基”。這些特點在鄭杭生教授身上表現得異常清晰而且生動,表現出他作為學者的人格魅力。
第一,清晰地顯示出是在理論自覺意識指引下誕生、發展和成熟的系統理論。鄭杭生早在1981—1983年英國期間就得出“社會主義社會不是能夠自然而然地良性運行”的結論,提出“增進社會進步,縮減社會代價”[1]3這樣的社會學深層理念,反映出他自學術起步、奠基始即有較清晰的理論自覺意識。我們看到,自“社會運行論”始,“社會轉型論”、“學科本土論”、“社會互構論”、“實踐結構論”諸論的提出、論證的完善過程,正是鄭杭生社會學探索的理論自覺的軌跡。這個深深長長的理論軌跡表現出“運用世界的學術眼光,立足中國的社會現實,開發中國傳統學術資源,借鑒國外的社會學理論前沿,對自己進行反思,對別人加以審視”的學術胸懷和學術立場,并由此形成了自己的學術特色。這也是鄭杭生教授對理論自覺漸次思考和研究的過程,是對“理論自覺”的自覺。他明確了“理論自覺”是對社會學理論或社會理論進行“建設性反思”;“理論自覺有方法論意義,其中之一既是為回顧,更為瞻望,也為觀察中國社會學的成熟度提供新的概念工具、新的理論視角。”[1]2更重要的是,自2009年開始鄭杭生教授在總結了自己的理論自覺學術歷程基礎上,在學術界率先提出、使用“理論自覺”概念并進入到對“理論自覺”本身的思考和研究。自此學術界幾乎是立刻接受了“理論自覺”概念,似乎有了春風迎面,豁然開朗之感,并迅速使之成為多種學科的“概念工具”和“新的理論視角”。由此我們看出“理論自覺”的提出對中國的學術發展實在是有多重意義。
第二,是既總結中國當代社會運行態勢,立足于中國改革開放的社會現實,又具世界眼光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學學派。2003年鄭杭生教授關于社會學的國際化與本土化已非常理性地總結出“神州氣派、本土風格、中國特質、華夏品位”(本土根基)、“建構本土、超越中國、培育實力、平等對話”(國際化之路)、“國際眼光、全球視野、世界觀點、五洲胸懷”(國際品質)。這些表述歸為一點,正是鄭杭生教授多次強調的中國的社會學是有“頂天立地”精神的社會學,而不應是西方社會學某種理論的中國版,要兼具世界眼光與中國氣派。他還舉出當代美國社會學未能出現大家,與他們的實用主義傳統有關,實證過度了,勢必缺失了宏大視野和世界眼光。
第三,有強烈的學術歷史感,注意從中國傳統文化中吸取營養,并堅持建設性反思的學術立場。自覺的學術歷史感使學術觀察能進入到深層思考。鄭杭生教授在他的社會學研究起步階段就已經有了歷史方面的思考和探索。他在研究社會運行狀況時首先注意到,中國從古至今的思想家的相關論述,而且前輩思想家們對社會變遷的治亂興衰軌跡,對探討治世的社會條件及運行機制等已多有論述;發現程頤曾總結出“看史必觀治亂之由,及圣賢修己處事之美”這樣的社會歷史觀;研究了嚴復關于社會學(“群學”)是研究社會治和亂、興和衰的原因,實現社會所以達到治的學問的定義。但是,他又并不僅僅止于發現歷史、總結歷史,而是由此結合社會實際,特別是對新中國成立以來不同時期的社會運行狀況進行建設性反思,得出積極的學術結論。
第四,自覺的哲學意識滲透在社會運行學派自起步以來的各個階段、各個環節,這不僅使這一學派從開始即已立意高遠,更使它自身有不斷完善和發展的深層持續能力。鄭杭生教授以自己一生學術歷程中的深刻體會,認為自己的社會學成就得益于哲學訓練。他不僅系統受過馬克思主義哲學訓練,也多有哲學成就,而且就社會學思想而言,也“受到許多哲學思想的影響”,尤其是老一代哲學家肖前對他的影響。他說哲學對“社會學有指導意義,社會學要學會從哲學那里汲取靈感,尋找視角,得到方法論”[1]140-141。鄭杭生教授曾對他的博士生說:“社會學作為一門綜合性具體學科,永遠需要哲學的指導。”他還特別意味深長地說:“直到現在,我仍然受益于哲學,可以說,受益一輩子。”[1]140自20世紀80年代初提出“社會運行”的主導觀念,再發展為“社會運行論”以來,鄭杭生及他的學術團隊陸續提出“社會轉型論”、“學科本土論”、“社會互構論”、“實踐結構論”,我們看到各論的形成、完善無不有哲學上的理論自覺意識。鄭杭生教授的社會運行論在深層有明顯的元社會學和社會哲學性質,其根源即在于他自覺的哲學意識。
第一,社會運行學派對社會的影響已經日益明顯。費孝通先生曾多次談道:“只有到了我們的認識成果能夠影響社會的時候,社會學才算有了一點存在的價值。”[3][4]時至今日,龔書鐸教授在主編《中國社會通史(先秦卷)》[5]的“總序”中,明確地說明采用了鄭杭生教授的社會運行論理論來分析中國社會歷史變遷,并體現在其“宏觀社會史理論框架”中。這反映出杰出的歷史學家意識到了社會運行論的社會哲學性質,看到它對認識和研究社會整體系統的方法論意義,同時也預示了會有更多的社會科學學科和研究者從社會運行論理念中受益,對學術發展產生積極的影響。今天,“社會良性運行”、“協調發展”等已從最初的社會運行論學術術語變成大眾語言,更成為政策性語言。社會運行學派的學術觀點、理論主張漸被更多的實踐工作者重視和接受,運用制定政策和指導實際工作。近些年,社會運行論在當代中國社會改革和社會發展中發揮著越來越明顯的作用,對此也漸有共識。
第二,社會運行學派的社會哲學性質使之對社會具很強的認識和解釋功能,體現出學術的前瞻性。鄭杭生教授非常注重“用實際檢驗我們的理論究竟有沒有解釋力,有沒有用”。所以社會運行論為干預、調整社會發展提供了重要思想。概括地說,“社會轉型論”解釋了中國實施改革開放之后,怎樣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大轉型;“學科本土論”解釋了恢復、重建中國社會學之后,我們該怎樣繼承自己的傳統文化中的社會發展思想,正確學習借鑒西方的社會學理論,又面對當代中國實際,建設我們自己的,即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學;“社會互構論”通過當代中國個人與社會關系問題的研究,說明我國社會在加速轉型中生活方式、社會關系結構和組織模式的轉換和變遷,并揭示其本質;“實踐結構論”著力解釋當代社會實踐發生的結構性巨變,解釋現代性全球化和本土社會轉型的特殊性怎樣共同作用于社會的重大的動態變化,從而表明理論與實踐的互構;“社會運行論”則貫徹在對社會整體系統的全面完整的認識和解釋中。社會運行論的解釋功能和學術前瞻性意味著“社會運行”這一主導觀念經受了實踐和學術的雙重考量,也預示著社會運行學派還有更大、更廣闊的發展空間。特別是自2009年鄭杭生教授明確使用“理論自覺”概念并對其作了深入研究以來,社會運行學派的認識和解釋功能又達到了一個新高度。尤其是在理論自覺意識中表現出來的建設性反思批判精神,使其解釋功能更具實踐意義和積極的學科建設意義。
第三,社會運行學派是一個具軟實力性質和學術生命力的社會學學派。文軍教授的下述觀點很有道理:“在某種意義上講,社會學學科發展的成就可以作為考量一個國家社會發育和社會建設程度的標志。”[6]這和芝加哥社會學學派的形成及當時的美國社會很相像。用這一觀點審視社會學學科和社會運行學派會有重要啟示。中國在取締了社會學的幾十年中,社會處于中性運行甚至惡性運行態勢,我們也只有在實施改革開放政策之后,國家開始探索新的發展道路時,社會呈現出初步活力時,開始意識到我們面臨的諸多問題可以訴求于社會學,才有了對社會學這一學科的需要,社會學才得以恢復和發展。19世紀末20世紀初,芝加哥作為一個半數居民為美國之外出生的移民城市,作為一個面臨諸多社會問題的城市,它與在芝加哥大學建立的全美第一個社會學和人類學系緊密相連。可以說,芝加哥這座充滿矛盾也極具活力的城市催生了芝加哥學派的誕生和成熟,而芝加哥學派也為這座城市的發展、繁榮作出了獨特的貢獻。這一新興的社會學學科首先出現在芝加哥這座城市不是偶然。社會運行學派作為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發展成熟的社會學派,為我國的“社會發育和社會建設”作出的貢獻已見端倪。
第四,社會運行學派有超出鄭杭生教授個人的意義。中國學界的學派意識相當薄弱,而社會運行學派的成熟,從某種意義上講是中國學術,特別是社會學的重要起步;它也表明在理論自覺意識指引下自覺的學派建設對繁榮學術多么重要,特別是對起源于西方的社會學等社會科學學科更有特殊意義,它的學術探索歷程和巨大成就會啟發中國的整體人文社會科學。所以我們以為,自覺的學派意識既然很重要,學派建設也就應是理論自覺的重要方面。鄭杭生教授特別期望中國的學術界要多些學派而少些宗派,無疑這是學術發展繁榮的健康之路。在這方面中國經濟學界的成績較為突出,目前已成為社會科學中一門發展較快并且思想活躍的學科。
最后,我們有充分的信心和理由期望社會運行學派的新進展,而且是更高層次上的新進展,為科教興國、文化強國,為增強中國的軟實力作出貢獻。文化強國、科教興國必須要有自覺的強烈的本土意識,又有國際意識和視野,社會運行學派的文化自覺和理論自覺恰與之相契合。縱觀自社會學誕生以來的西方社會學,學派林立,百家爭鳴。我們也期待中國社會學界出現新的同樣為繁榮學術和社會發展作貢獻的新學派,多種學派的創立、發展、成熟也是鄭杭生教授對中國社會學界的期望。
[1]鄭杭生.中國特色社會學理論的深化(上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2]鄭杭生.中國特色社會學理論的探索[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4.
[3]費孝通.師承·補課·治學 [M].北京:三聯書店,2005:366.
[4]費孝通.文化的生與死[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214.
[5]龔書鐸.中國社會通史(先秦卷)[M].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
[6]文軍.中國社會學的自覺[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0-04-20(11).
On the School of Social Operation Founded by Professor Zheng Hang-sheng
DONG Ju-xianga,DONG Xiang-weib
(a.School of Philosophy and Law;b.Social Sciences Edition of Journal of Qiqihar University,Qiqihar University,Qiqihar 161006,China)
For a long time,there exists faint school consciousness in Chinese academic circles.Professor Zheng Hang-sheng contributes himself to theoretical system of Sociolog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 under the construction of theoretical awareness since the early 1980s.On the occasion of his 50th anniversary of teaching,school of social operation has been established with distinguished features of school,which is characteristic ofworld version and Chinese style.It is characterized by independent leading concept,strong academic force and perfectacademic team.Meanwhile,the sense of academic history and the nature of social philosophy reflect strong understanding and explanation function of society.It embodies the foresight of the theory,provides important ideas for interfering and modulating social development and makes great contribution to the construction of Sociology and evolution in practice.
Zheng Hang-sheng;school of social operation;theoretical awareness;social philosophy;construction of sociology
C913.2
A
1009-1971(2012)04-0009-04
[責任編輯:唐魁玉]
2012-04-14
董駒翔(1936—),男,河北樂亭人,教授,從事哲學與理論社會學研究;董翔薇(1966—),女,黑龍江齊齊哈爾人,主編,編審,從事社會理論與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