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正榮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哲學教研部,廣州510050)
·生態文明建設·
生態倫理對生產技術方式選擇的制約
佘正榮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哲學教研部,廣州510050)
在工業文明時代產生的全球性生態危機,主要是通過人與自然作用的生產技術方式、經濟活動而形成的,最終也需要通過生產技術方式的選擇來克服,但人們不應簡單地認為,它可以在工業文明的框架內僅僅利用技術生態化的途經得以解決。新的生態文明以地球生態過程的健康持續為根本前提,倡導一種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非物質增長的經濟觀,由此勢必要求人們在生態倫理的制約下來實現以此相適應的生產技術方式的選擇。
生態文明;生態倫理;非物質增長的經濟觀;生產技術方式
在工業文明時代產生的全球性生態危機,主要是通過人與自然作用的生產技術方式、經濟活動而形成的,這些經濟活動由于沒有對生態倫理的主動遵守和受環境法規的強制性制約,而人們只顧追求經濟利益,必然使得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積累為突破地球生態極限的嚴重危機。有一些站在維護工業文明立場上的學者主張,對技術進行符合生態規律的工業生態化的改造并引入環境法規,就可以從根本上解決工業文明的生態危機。筆者認為,采用工業生態化的辦法和嚴格的環境法規,雖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人與自然的生態沖突,然而在維持原有工業文明的基本格局之內,僅僅采取一些改良與修補的辦法是不可能從根本上完全消除生態危機的。因為工業文明具有自身不能解決的根本局限,即生產技術方式與經濟組織中資本運行的根本機制是建立在最大限度地追求利潤和剩余價值的基礎之上,這個問題必須以符合生態文明要求的生態倫理來加以約束,才有可能從根本上加以解決。
在工業文明的生產技術方式對人類與自然的關系造成的影響中,通常存在著兩種具有代表性的立場。占主導地位的是大多數人所持的工具論立場,它認為技術是一種人的物質活動的中性手段,技術只是偶然地與它所要達到的目的有聯系,并不對人類的各種價值追求具有本質性的關系,這是由于在技術的普遍規律中存在著由其因果關系決定的“工具理性”特征。比如,制造汽車的環保技術既可以用于資本主義的汽車生產企業,也可以用于社會主義的工廠,其他各種技術也如此,其衡量標準都可以運用到不同背景的社會中,都可以提高不同社會的勞動生產率,達到技術設計的目標和效果。而技術秩序就是所有這些中性技術的工具作用的總和。所以,工業文明社會中的技術精英們,大都主張以符合生態學原理的工業技術來解決人與自然的對抗和沖突。
與工業文明中占主流思潮的這種工具主義技術觀相反,海德格爾則持一種將技術視為單一整體的實體論的觀點。海德格爾認為,將技術看做一種價值中立性的工具和達到人類目的之手段,是一種常識性的膚淺看法,而不是技術的本質。他從詞源學上對技術一詞進行了仔細的考察,認為技術一詞的原初含義是揭去遮蔽,所以技術的決定性的東西不在于操作和使用,而是一種讓存在者顯示出來的展現。在他看來,支配近代技術的展現是一種挑戰,它對自然施以過分的要求,實際上就是強迫自然物以非自然狀態展現出來,強迫自然提供作為能夠提取和儲存的能量之類的東西。因此,這種展現方式與古代那種順應自然的手工技藝的展現方式截然不同。他將這種強迫自然的挑戰性要求稱為“座架(德文Gestell)”。座架即為一種設定的結構,人類坐落于這一結構之中,就必然要通過技術去挑戰自然,將人類展現為限定、強求自然的技術員。自然界坐落于這一結構之中,就是要通過技術將自己以持存物的存在方式呈現出來。海德格爾認為,正是這種作為施之于人的挑戰性要求的座架充分表明了現代技術的本質[1]。顯然,他所指的技術實質上就是技術世界中人類對自然的強制性關系。由于海德格爾將現代技術看成是存在天命的展現,所以他認為人類要改變和控制技術的想法是錯誤的,人類對技術只能采取一種聽天由命的態度。
美國的技術哲學家安德魯·芬伯格認為,關于技術的工具論和實體論的解釋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工具論的看法強調技術的使用不是由技術本身自主的決定的,它反對技術的宿命論態度。技術的實體論則認識到,人們在選擇技術時,技術是可以從價值觀上進行評價的選擇,技術已經不是一種簡單的工具,而是變成了一種實質上影響到環境和生活方式的具有支配權力的東西。人們在選擇技術時,人變成了技術之所是,這又影響到對未來的選擇。技術秩序實際上構造了世界,人的技術選擇實際上已經被技術所滲透,因此技術不能按照工具論的觀點來理解。芬伯格認為,盡管技術工具論和技術實體論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它們對技術都采取了一種“或者接受或者放棄”的簡單化態度,而沒有探討作為一種處于復雜的“兩重性”過程中的技術的可選擇性。芬柏格立足于馬爾庫塞對自由社會的新技術的解釋,吸收技術的社會建構主義的觀點,建立了一個“技術批判理論”。他主張,在現代性或工業文明的框架下,通過基于公眾參與技術決策、工人控制的激進民主道路,現代技術是可以被選擇的,可以被設計來適應更自由的社會[2]3-20。
芬伯格認為,任何得到發展的現代技術都是技術要素本身的內在邏輯和社會情境的結合。像彈性、電路、杠桿這些特殊的“技術要素”,它們的聯系有著自身的因果規律,在不考慮統治階級和其他的社會群體的目的時,這些技術要素的關聯本身的內在邏輯是相對中性的。但是技術在實現的過程之前,必須將這些看似中性的技術要素的配置結合到受到限制的特殊的社會目的中,因此可以從技術中發現技術要素配置的網絡與社會關系的網絡的雙重性:技術的認知功能和霸權功能,二者不是作為單獨的部分,而是作為整體的互補方面。由于這個原因,技術要素聯系的內在邏輯或者技術的規律,能夠為它們所服務的霸權提供其所要求的應用。芬伯格將社會需求和技術需求結合到技術合理性中的統治體系稱為技術代碼。“資本主義的社會需求和技術需求被聚合在一種‘技術合理性’或‘真理的政權’中,而這種‘技術合理性’或‘真理的政權’使技術體系的構造和解釋適應了統治體系的需要。我稱這種現象為技術的社會代碼,或者更簡單稱為資本主義技術代碼(technical code)。在這種情況下,資本主義的霸權是這種代碼的一個結果。”[2]94顯然,為了實現資本家剝削工人的目的,技術代碼需要將霸權與技術的應用結合起來。“資本主義的獨特性在于它的霸權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通過技術抉擇來再生出自己的操作自主性的基礎上。這一點通常能夠實現,因為現代社會中的權力可以通過技術控制而得以掌握,無需貴族頭銜或宗教的認可。”[2]92而資本家對操作自主性的掌控,是通過在技術應用的戰略決策和技術在生產過程中的管理,牢固保障資本最大限度地增加剩余價值,徹底排除工人參與決策和工人所追求生產安全、審美、物質、社會福利要求,以及整個社會的其他目標。在芬伯格看來,每種技術選擇都是多種社會利益、社會價值的爭論和博弈,而對操作自主性的掌控至關重要,資本家的操作自主性是一種戰略位置的占有,它提供了將工人和消費者置于從屬的位置,使他們的利益和價值目標在技術的應用中得不到實現。而通過激進的社會改革,實現生產過程中工人的民主,讓工人自主決策和管理與社會多種合理價值的整合,就可以把在資本主義社會被排除的上述多種價值目標納入到生產技術中,實現其在工程技術中的內在化,并且不會造成生產的無效率后果。
對于資本主義的技術在經濟活動中造成當代人類與自然的劇烈的生態沖突而言,許多環境保護論者認為,只有退回到前現代的技術狀況才能得到解決。芬伯格認為,這種對自然回歸的浪漫逃避,是一種海德格爾似的消極的懷鄉病,這種辦法根本無助于問題的解決。在他看來,解決的辦法只能通過對技術的總體性批判,在一種工人民主參與決策和管理的技術應用過程中,把滿足健康、安全、清潔的空氣和水、審美等環境保護的軟價值,組合到具體技術的結構中,即將保護自然的目標包括進具體技術的自身結構中,才能促進技術力量、自然力量和人類發展要求協同作用的總體性技術的發展,才能真正有效地保護環境。
應該說,芬伯格的技術批判理論是迄今為止技術哲學中較為深刻與合理的一種理論,他批評技術的工具論和實體論的簡單化看法,認為技術是一個包含著技術規律和社會利益的復雜整體,是可選擇的。尤其是他關于技術的設計和選擇是一種雙面現象,技術的社會價值目標可以通過掌控技術決策和應用中的操作自主性來實現,因而通過社會的民主改革,讓工人參與對技術發明和應用的決策管理,把環境友好的價值目標內在化為工程技術的自身結構,以實現環境保護,為從工業文明過渡到生態文明的生產技術方式,提供了較好的方法和途徑。現在的經濟發展中的技術決策和管理確實能夠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一定程度的改觀,從而可以緩解人類與自然的生態沖突。比如,現今各國政府對經濟發展中關于環保技術的各種提法,如清潔技術、低碳技術、封閉循環技術、環境友好型技術等,這些可以包含在“工業生態化”范疇下的技術方式,就表達了經濟發展中對技術的生態要求和對環境破壞的限制。所謂工業生態化,通常是指工業生產的經濟活動與生產技術,要求按照生態學的原理,將其各個環節形成類似于自然生態鏈的關系,以實現資源的充分利用,最大程度地減少生態破壞與環境污染,提高經濟發展的質量和效益。當然,如果能夠通過廣泛、深入的社會改革,讓工人充分參與物質生產過程中的技術發明和應用,把環境保護的社會目標內在化到工業技術體系中,較好地進行清潔生產,使污染物質在生產過程中實現封閉循環,而不是進行事后的環境污染治理,這種工業生態化的辦法,的確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人與自然的生態沖突,使資源使用的時間比在原來的技術狀況下更長一些,環境污染的可承受力更大一些,全球氣候變暖的速率更慢一些,地球生命維持系統的衰退更久一些。然而,即使我們假定芬伯格的這種技術選擇構想能夠在現實中完全得到實現,最多也只能是在工業文明格局下爭取到相對于其他技術選擇戰略更好的結果,而無法真正從根本上解決工業文明與地球生物圈的沖突,不能有效地保護地球的環境。因而人類必須按照生態文明的倫理要求來選擇和制約技術,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人類與自然的生態沖突。
工業文明給予經濟發展的技術選擇的致命要害是,它是一種物質增長的經濟,這種經濟本質上就是與地球的生態安全相沖突的,只要不改變這種物質增長的經濟的根本性質,地球生態系統的崩潰就是遲早的事情。這里的道理并不是特別復雜,而是因為工業主義的經濟增長論者,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愿承認以下基本事實:地球上的自然資源是有限的,地球養育人口的承載能力是有限的,地球調節人類生產、生活產生的污染的能力是有限的。而主張物質經濟可以無限增長的經濟學家,一般都以堅信技術進步是無限的來反對經濟增長的各種物質極限。然而,事實上技術上的最好解決結果只是提高能源、物質材料的利用效率,減少物耗、能耗,但不能把有限的東西變成無限的東西。有的經濟學家甚至主張技術的高度發展可以使人造資本替代自然資本,這正是著名的穩態經濟學的提出者赫爾曼·戴利所批評的“可替代性教條”。可替代性觀點認為,人類積累足夠多的人造資本,就足以彌補自然資源的損耗,這就好比說,修建的工廠越多,制造的機器越多,經濟增長越快,人們就越是不必擔心資源的短缺。實際上這種觀點是非常錯誤的。因為自然資本和人造資本是互補物而不是替代物,要進行生產二者必須同時使用,而不能完全相互替代。勞動力和機器是將資源(石油、木材等)轉變為最終產品家俱的生產投入,但它們并不能替代作為自然資本的資源。沒有森林,家俱廠是不能生產家俱的。沒有魚,漁船也不可能打到魚。而工業文明以來200多年的經濟增長,已經使人類從一個自然資本充足而人造資本相對短缺的時代,進入到了一個人造資本相對充足,而自然資本越來越短缺的時代,顯然,自然資本已經成為經濟增長的限制性要素了[3]。但是,主張經濟可以繼續高速增長的經濟學家們不愿承認這種嚴酷的現實,而寧愿相信技術的進步可以使人造資本完全替代自然資本。顯然,這些人是在自己幻想的技術伊甸園中生活,完全忽視了現實世界和想象世界的區別。
在工業文明的框架內物質增長經濟不僅不可能實現長期的持續,而且還會由于其組織經濟的方式加速到達自然的生態極限。這是因為工業文明的大機器生產,是靠市場經濟來組織的,市場經濟的邏輯就是資本和利潤增長的邏輯。為了獲取最大的利潤和資本最快的增長,掠奪最多的資源和消費最多的商品就成為資本增長的兩個根本支點,也即物質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因此,大量生產、大量消費、大量廢棄,就是這種增長經濟的必然結果。資本家和企業為了最大限度地追求剩余價值或利潤,只會考慮如何用完更多的自然資源,把人變成消費的機器,而不會考慮人類健康、文明的生活對許多自然物的使用價值的需要,如清潔的空氣和水、動植物的審美價值、生物多樣性的生態服務功能,等等,完全不會主動考慮那些有關人的健康、環境保護、污染防止等“公益性支出”。這是因為在激烈競爭的環境中,這樣做會增加成本、減少利潤,會妨礙他們達到最大限度地增加利潤的目的。從世界的范圍來看,在工業文明的社會中,每一個國家,為了提高自己在世界經濟中的競爭力,也會努力促進經濟增長,而不會把維護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生的生態倫理放在物質經濟增長的目標之上,用以約束對自然資源的耗竭行為、對生命維持系統安全的破壞行為。即使世界各國在全球生態危機的嚴峻情勢下不得不采取了一些環保政策和環保法規,但各國的政治精英追求物質增長的努力沒有絲毫減弱。因此,我們也就能夠對一些極為矛盾的現象見怪不怪了:人們一方面主張堅定不移地走可持續發展的道路,大力節約資源,保護環境,另一方面又在加快耗能耗財的能源、原材料、石油化工、采礦、冶煉、重型機械制造和建筑業等產業的發展;人們一方面主張節約水、電、油氣、紙片、金屬碎屑等各種資源,節約每一個產品的使用次數,另一方面又在大力刺激消費,想盡辦法引誘人們購買各種各樣的工業產品;人們一方面為了保護環境,主張步行、騎自行車或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上班,另一方面為了經濟增長又生產出城市公路都容納不了的個人用小汽車;人們一方面主張企業采用清潔技術、環保技術、低碳技術來進行生產,另一方面,人又不斷提高經濟增長的總量來擴大隨時尚提高的人均物質消費水平……結果也是如此,人們在生產過程中環境保護技術日益提高、生產的物耗能耗平均水平也日益降低,而物質耗費的總量卻高速增加,環境污染和生態退化也越來越嚴重。世界各國為環境保護在技術方面作出的改善,與物質增長的經濟在規模和總量上的破壞力量相比,簡直是微不足道,無法從根本上緩解它加速惡化地球生態環境的趨勢。其根本的原因在于工業文明條件下物質增長經濟造成的經濟發展的目的性異化,經濟的發展不是為了人類在地球上安全健康的生存,不是為了人的有意義的生存,而是為了經濟增長本身帶來的資本和利潤的增加。
當然,也有些人會想到用價格機制來實現工業生態化,從而實現物質經濟的長期增長。他們認為,人類保護環境主要是為了自己的經濟利益。通過自由市場建立起全面的價格機制,就能使企業外在化的成本內部化,使價格完全反映生產成本和環境成本,并且由法律來保障污染者支付環境治理的費用,就能既促進物質經濟的增長,又能達到環境保護的目的。但是,這樣的方案是根本行不通的。因為市場的根本動力建立在自私自利的基礎之上,人們只會考慮自己的當前利益,不會考慮后代和未來的長遠利益。眾所周知,市場的價格機制更加重視現在而不是將來的價值,人們必須為現在的市場生產才能賺錢。反之,要考慮人的健康生存和人類整體未來的長遠利益,就必須維護地球生物圈正常的生態過程,就必須保障生命維持系統的安全、健康和長期的可持續性,因此,就不能不停止追求物質經濟的增長。
根據聯合國2001—2005年的重大國際合作項目《千年生態系統評估》的報告,發現過去50年來,人類為了滿足自己快速增長的物質需要,對各種生態系統和全球生態系統已經造成了巨大的改變,雖然這些改變極大地提高了人類福祉和社會經濟的發展,但是造成了各種生態系統的嚴重退化,生物多樣性的巨大損失,而且大部分是不可逆的。在生態系統各種功能退化的嚴峻挑戰下,人類如果不能進行政策、體制、技術和價值觀上的重大改變,并且作出巨大的努力與合作,未來的生態將繼續惡化下去[4]。另外,從生態足跡來看,全人類已經耗費了1.25個地球,即人類早就于20世紀70年代起就已經開始超過了地球的生態極限,而此后由經濟全球化引導的全球物質經濟的增長,正是現今整個地球生態惡化加速的原因。從中國來說,中國的生態足跡已經達到需要兩個中國,才能養活所有人的困難局面。現在世界爭奪資源的競爭越來越嚴重,繼續追求物質經濟長期的高增長已經沒有現實可能性。因此,無論是全世界還是中國,如果要真正追求人類的健康生存和地球生物圈的生態安全的真正可持續性,物質經濟的收縮就是不可避免的,否則,繼續追求較高的物質經濟的增長,地球上所有生命所遭遇的生態災難就會迅速到來并日益加重。許多有識之士都認為,整個世界經濟必須收縮,西方發達國家要帶頭適應這種收縮,而發展中國家也只能有追求滿足基本的健康的物質需求的較短的增長時間。從中國來看,現在中國已經達到人均GDP 3 000到4 000美元,即使再翻一番,達到人均GDP 6 000到8 000美元,也不可能超過歐美,更不能讓所有的人都過上歐美社會中那種高消費的物質生活。由于物質經濟的高增長只能靠市場經濟的方式來實現,而市場經濟必然使資本集中于少數人手中,因此社會收入、分配不平等現象就必然存在。我們現在的經濟發展狀況已經出現了較大的就業困難,個人之間、行業之間、地區之間兩極分化現象嚴重,社會保障也處于較低水平,而貪污和腐敗現象在社會中非常普遍,整個社會也存在著非常明顯的金錢拜物教和物質享樂主義風氣,人們對西方奢侈的物質生活方式非常向往,青少年普遍缺乏崇高的理想價值追求,而這些都是影響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嚴重問題,單靠物質經濟增長不僅不能解決,反且會更加嚴重。
生態文明要保障人類在物質生存上的健康和安全,就必須把經濟的組織置于維護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的根本生態價值目標之下,為此,經濟的組織和生產技術的選擇就必須接受生態倫理的制約,必須要保障地球生命維持系統的安全,即地球生物圈生態過程的可持續性,因而這種經濟只能是一種非物質增長的經濟。只有這種非物質增長的經濟,才是以人類與自然和睦生存為基本前提的經濟,才是一種真正健康的可持續發展的經濟。
所謂非物質增長的經濟,是指以材料、能源耗費為主要產品的物質構成部分的經濟,是受一國的生態容量和整個地球的多重生態極限所制約的,因而不能再有所增長,而且必須保持在動態平衡的水平,即赫爾曼·戴利所說的“穩態經濟”。戴利認為:“穩態經濟具有四個特征:一是持衡的人口數量;二是持衡的人造資本(體外資本或人體的延伸)數量;三是上述兩個數量的持衡水平要足以使人們過上較好的生活并可延續到未來;四是維系人口和資本數量所需的物質—能量流通率要降到最低的可能水平。”[5]363-364同時,戴利還考慮了建立穩態經濟的客觀共同價值與道德基礎,這就是生態系統的整體性和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學,以及考慮到當代人和后代人長遠的可持續的最大利益的功利主義[5]396-404。對于戴利所說的穩態經濟,筆者認為,戴利的這些看法具有許多深刻的合理性成分的。這些都是我們在建設生態文明的過程中應該充分肯定并加以合理吸收的。
不過,戴利的穩態經濟是指整個經濟的不增長,而不光是以物質產品為主體內容的經濟不增長。這一點,筆者是不同意的。筆者認為,由于地球生態系統多重極限的突破和全球環境的急劇惡化,以物質內容為產品的經濟,必須停止增長,而且,為了恢復地球生態系統的穩定性和生態過程的正常,甚至在一個時期內還需要實現負增長,在整個地球的生態過程恢復到安全之后,才能追求穩態經濟所要求的零增長。不過,以非物質內容為產品的產業經濟,如信息產業、文化產業、教育產業、預防醫學和養生保健產業,各種勞動型服務等產業,是可以增長的。當然,這些產品并非是不需要一絲一毫的物質載體,而是說這些物質載體所占的比例極其微小,它對環境產生的壓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例如,有些產品,在已有的物質設備下即可進行生產,而不需要另外的物質條件,如各種軟件,電子圖書的制作,無紙化的辦公自動化。各種科學研究、文學藝術、娛樂性活動的培訓和教育,包括傳統的琴棋書畫,以及現代的曲藝、表演等;以及社交溝通的輔導等,也可借用已有的影院及會議場所。像推拿按摩、健身氣功、太極拳、五禽戲、易筋經這些既具傳統文化奧秘,又需要專業師父指導的健身性體育活動,不僅極為有利于人們的健康,也具有普遍推廣的經濟價值,對維持身體健康,使生命充滿活力,又能防止高危重病的產生,減少難以忍受的病痛,還能省去大多數人模仿西方生活方式而必須付出昂貴的醫療費用。
人類之所以有物質性需要和非物質性需要,是因為人是身心合一的特殊生物物種。作為具有自然性的生物,人的健康安全的基本物質需要是必須滿足的,但最終也是有限的。現代消費社會以物欲主義的價值觀為引導,把人從小就培養和裝備成了只知消費大量物質和能量的極其不自然的動物。可憐的只知物質消費的現代人,即使是那些財富過億的有錢人,有多少人的生活是幸福的?錢能買來物質財富和物質生活的富足,但能買來健康、長壽、安寧、美德、善終嗎?顯然,僅僅靠物質生活,并不能使人幸福,因為在人的兩種生活中,精神生活比物質生活更為重要,精神生活是無限的,而物質生活是有限的。而非物質經濟的增長,能滿足人們的社會生活、文化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多方面需要,降低消費社會人們病態的攀比的物質生活,調節人們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的平衡,減少物質資源的浪費、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從而有助于抑制物質經濟的增長,恢復地球生態系統的完整、健康和美麗。非物質經濟的增長和長期發展,還能不斷促進人的創造天賦、道德良知、團結互助、社會公平、仁慈友愛這些生態文明建設中極其缺乏的社會資本、道德資源、精神價值的全面發展。顯然,生態文明只能以非物質增長的經濟觀為主導。
關于概念問題,學術界現在已經有“非物質經濟”的提法,筆者認為這一概念是不盡合理的。它給人的印象是,生態文明需要的經濟好像只是單一的非物質成分的經濟,但是,事實上生態文明完全不能離開物質的經濟,而只是說工業文明以來的以物質財富的高度增長的經濟是不可能持續的,必須盡快停止其增長;另外,需要加以強調的是,非物質部分的經濟是可以增長,并且是未來生態文明中的主導性的經濟形式,它可以引導和調節物質經濟形式的發展。這兩種含義在“非物質增長的經濟”這一概念中都可以完全含攝,而不會產生任何歧義。所以,應以非物質增長的經濟這一概念來取代非物質經濟的概念。
要達到人類安全、健康、持久生存的目的,就必須把握地球生態系統對于人類生存和發展所提供的各種基本服務功能,按照其支持人類發展的多種目的來合理利用這些服務,防止為了單一的物質經濟增長目的而破壞地球生態系統提供的其他服務,甚至危害地球生命維持系統支撐所有生命存在的支持服務和調節服務等重要功能。人類需要以建設生態文明必須的生態倫理為依據,把在工業文明中被物質增長經濟所排除的全面維護生態系統的服務功能的目的,納入到經濟組織與技術選擇之中。這些目的有許多自然的和社會公益性的性質,都是很少贏利或者根本就不贏利的,有些甚至是要付出一定的經濟成本和社會代價才能實現有效的保護,有些雖然提供經濟服務,但是過度使用會導致其提供能力衰退,有些提供人類的社會文化服務,雖然也具有一定的經濟價值,然而經濟價值并不是主要的,它們是人的健康生存和有意義的生存所必須的。下面,我們分為三個方面來加以分析,以實現生產技術方式的選擇中如何分別保護這些重要的服務功能。
在地球生物圈提供維系所有生命生存的支持和調節服務功能方面,需要保護維持必須的生物多樣性,以使得生命正常生存必需的氧氣的生產、土壤形成與保持、養分循環、水分循環和提供棲息地等生態功能得到安全的保障,維持地球生態系統調節氣候、水分、空氣質量,控制土地侵蝕、風暴侵襲,調控人類與生物疾病,凈化水質和處理廢棄物等的能力的持久存在。為此需要嚴格保存和恢復那些所有生命存在都必需的自然生態系統,如原始森林、濕地、江河湖泊等淡水水體,草原、海濱紅樹林、珊瑚礁區域等重要生態系統,或者需要確立為不得人類進入的自然保護區來加以嚴格保護,或者只允許不會導致這些重要生態地區退化的少數原住民人口存在。只有成功地長期保障了地球生命維持系統的支持功能和調節功能,人類的生態文明才有可能存在和持續下去,所以,任何國家的任何團體和個人,都必須承擔起這個維護生態系統和基本生態過程,從而保障地球生命家園長期安全和健康的根本的生態責任。這是生態倫理對人類生產技術方式選擇的強制性要求,是一種不可推卸的起碼的生態責任。
在地球生物圈提供給人類的供給服務功能方面,人類需要合理地節約使用不可再生性資源,需要合理地保護性地使用可再生性資源,特別是生物資源,以此來實現開發利用資源的經濟利益,滿足自己的物質生存的健康需要。生態系統提供給人類可以獲取的各種自然產品,如植物、動物和微生物的大量食物產品,提供各種木材、棉麻、絲綢原料產品,提供木材、牲畜糞便等燃料,提供動植物繁育和生物工藝的基因和遺傳信息,提供生化藥劑、天然藥物和醫藥用品,許多醫藥、生物殺滅劑、食物添加劑(例如藻酸鹽)和生物原料都是來自生態系統,而地球表層提供生產糧食的土壤,江河湖泊提供人們飲用的淡水,地表下埋藏著豐富的金屬與非金屬礦藏,石油、天然氣、煤炭等能源,地球還提供風能、海洋潮汐、地熱、水力梯度,人類只要合理地利用技術,更多地利用可再生性能源和可再生的生物資源,盡量少用稀缺的礦物資源,把人口數量和人均物質消費水平減少到地球生態系統承載能力的范圍之內,減少不健康的奢侈性的病態物質需求,對生態系統和地球表層提供的各種資源進行保護性地加工和利用,就足以滿足人類長期的生存和發展需要。這是生態倫理對人類技術方式選擇的導向性要求,也是各個國家的經濟、技術發展與環境實現協調友好應該承擔的一種生態義務。
在地球生物圈提供給人類的文化服務功能方面,人類應該充分利用地球自然提供的這些極其美好的事物來充實自己有意義的生存,并主動開發人類自身的各種精神能力、社會的創造力,以協調有限的物質需求和無限的精神追求的關系,使人類的崇高生存境界得以逐漸拓展開來,弘揚下去。生物圈提供給人類的文化服務,是一種非物質的益惠,它包括人類對它的科學研究的價值,提供教育的價值、審美的價值、自然遺產價值、消遣和旅游的價值,提供匯聚文化的多樣性根源的價值,提供宗教信仰和文化象征的價值,塑造和培養人的性格的價值,鞏固鄉土情誼的社會關系價值……這些豐富的文化服務和精神價值,能夠幫助人們從沉溺于無止境的物質消費的中毒狀態中覺醒過來,重新尋找到人的生活的真正意義,并且培養和開拓出使人性不斷升華,人的天賦和創造才能得以全面展開的豐富需要。同時,這些豐富的文化需要可以通過經濟活動與技術的創新,生產出日益增多的精神文化產品,作為精神食糧,滿足人們不斷增長的精神文化需求,促進人們以精神生活引導物質生活,物質生活有益于生態健康,達到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相協調,人類社會與自然生態相和睦的新文明狀態。這也是生態倫理對生產技術方式發展的一種理想要求。
當然,從工業文明到生態文明的轉型,并非是一種突然產生的暴力性的革命過程,而是現今人們就應該自覺探索和努力實踐,并爭取不發生重大社會沖突和破壞的一種過渡過程。這個過程包含了經濟組織活動的戰略性轉變和與之適應的生產技術方式的選擇。從世界范圍來看,人類在地球上的各種活動造成的后果,已經超過了地球的供養能力和生態極限,經濟強大和物質富裕的發達國家已經不需要再追求物質經濟的增長,只能追求非物質經濟的增長,同時應該把維護和修復生態系統的任務放在首位,并且不要掠奪發展中國家的自然資源,而是應該以補償生態債務的態度,以足夠的資金和先進的技術援助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而廣大發展中國家,為了解決基本的生存問題,還需要在一定時期內實現快速的經濟增長,同時在這個過程中需要采取節約資源,降低能耗、物耗,采取有利于環境的技術來達到經濟發展的目標,在這個經濟增長的過程中,還要特別嚴格地控制人口增長,以避免經濟增長帶來的物質財富被人口增長的分母效應完全抵消。而已經解決了溫飽生活、達到了小康物質生活水平的發展中國家,則不應該以歐美國家的物質富裕為榜樣,繼續追求較高的經濟增長,而是應該追求生態安全、社會公正、人的生活質量的提高。為此必須繼續嚴格地控制人口增長,保護耕地、森林、水體、治理荒漠化等,維護長期生存的自然資源和生態系統的安全。而且在物質經濟的發展方面,應該開始努力選擇有利于環境的清潔技術、低碳技術,形成生態化的技術體系和產業結構,降低礦產、冶煉、鋼鐵、化工、建材、造紙等高耗能、高污染產業的比重,徹底改變“高投入、高消耗、高排放、低效率”的傳統工業化模式。同時,在經濟發展中還應該自覺地控制以高消費拉動的物質經濟的高增長。因為以高消費來促進物質經濟的高速增長,從生態文明的建設來看,是極為短視的、不明智的,它會浪費很多的寶貴資源,污染環境,危害生態系統,造成經濟發展的生態基礎的不可持續性,從而導致經濟發展的不可持續性,因而是得不償失的,而且對后代來說也是嚴重地違反環境正義的,對非人類生命來說也是違背生態正義的。而明智的做法是追求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在控制好人口增長、人均資源消費與自然生態系統的動態平衡時,利用各種高新技術提供的機遇,大力發展那些有利于人們各種高尚的精神需要和社會需要的非物質的經濟部門,推動經濟發展的非物質化,保障經濟的健康發展符合生態文明建設的需要。
[1][德]紹伊博爾德.海德格爾分析新時代的技術[M].宋祖良,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57-72.
[2][美]芬伯格.技術批判理論[M].韓連慶,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3][美]戴利.超越增長:可持續發展的經濟學[M].諸大建,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109-113.
[4]World Resources Institute.Millenium Ecosystem Assessment,Ecosystems and Human Well-being:Synthesis[R].Washington,DC:Island Press,2005:1-18.
[5][美]戴利.珍惜地球——經濟學、生態學、倫理學[M].馬杰,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Restriction of M ode of Production Technology of Eco-ethics
SHE Zheng-rong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Teaching and Research,Party School of CPC Guangdong Provincial Committee,Guangzhou 510050,China)
The global ecological crisis ultimately needs to be overcome by choosing anothermode of production technology,but people should not simply believe thatmaking technology ecological in the framework of the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will be the solution of the problem.New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takes the health of the earth's ecological processes as a fundamental precondition,and it holds a non-material view of economic growth that promotes a harmonious coexistence between human and nature,which is bound to require people to choosemode of production technology under the restrictions of eco-ethics.
ecological civilization;eco-ethics;non-material view of economic growth;mode of production technology
B82-058
A
1009-1971(2012)04-0121-07
[責任編輯:王 春]
2012-04-10
佘正榮(1956—),男,貴州鳳崗人,教授,從事生態倫理學和科學技術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