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漢籍的發現及其語料價值簡論

李福唐，鄧建玲

(宜春學院語言研究所，336000)

1 域外漢籍的定義

本文所謂“域外漢籍”是指國內不見或少見的漢文古籍文獻，包括:其一，我國歷史上流失到海外的漢文著述;其二，域外翻刻、整理、注釋的漢文著作(如和刻本、高麗刻本、安南刻本等);其三，原采用漢字的國家與地區學人用漢文撰寫的、與漢文化有關的著述。本文暫不討論海外敦煌文獻等。下面舉例說明漢語史上幾部重要的域外漢籍的發現及整理研究情況。

2 幾部重要的域外漢籍簡述

(1)《老乞大》、《樸通事》

《老乞大》中的“乞大”即契丹，老乞大即老契丹。《樸通事》中的“通事”是翻譯的稱呼，樸通事即姓樸的翻譯。1998年，韓國發現了元代古本《老乞大》為最早的對外漢語教材。兩書的史料價值，非常之高。從史學看，有許多難得的關于元、明兩代風俗事物的記載;從語言學看，有很多珍貴的元末明初的口語史料。這兩部教材在漢語第二語言教學發展史上有重要地位，也是漢語史研究的重要語料。在語言方面，《老》《樸》的成書、傳抄、翻譯、注釋經歷了元、明、清三個朝代，反映了這一漫長的歷史時期漢語口語詞匯和語法的變化，為研究中國古代漢語口語的發展提供了豐富的資料。在崔世珍把兩書翻譯成朝鮮語的過程中，他用“訓民正音”給每個漢字注了音。左側是“俗音”，即15世紀朝鮮語學大師申叔舟所記的中國北方音。右側為“今俗音”，即16世紀崔世珍當時接觸到的中國北方音。這兩種反映中國北方語音的早期材料，對于中國古代語音史的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較好的整理本有汪維輝師編輯《朝鮮時代漢語教科書叢刊》1，中華書局2005年版。相關研究專著有:李泰洙《老乞大》四種版本語言研究(語文出版社2003年版)、周曉林《近代漢語語法現象考察——以〈老乞大〉〈樸通事〉為中心》(學林出版社2007年版)等等。

(2)《入唐求法巡禮行記》

日本圓仁撰，成于日本承和十四年(847年)。通行本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8月顧承甫等校點本，白化文、李鼎霞、許德楠校注，花山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

本書以日記的形式(其中無重要事情可記的日子略去不記)，翔實地記述了圓仁入唐求法的行歷和見聞，始自日本承和五年(836年)六月十三日，終于承和十四年(847年)十二月十四日，首尾九年七個月。內容涉及唐文宗、武宗兩朝(間及宣宗朝)的朝政史事、州府地理、水陸交通、市賈物價、民情風俗、牘狀書簡、佛道爭斗、寺院狀況以及與日本、新羅的關系等。原書用漢文寫成，自日本明治十六年(1883年)在京都東寺觀智院發現它的最早抄本以來，立即被尊為日本的國寶，世人將它與《大唐西域記》、《馬可波羅游記》并譽為“東方三大旅行記”。書中記敘最多最詳的是作者沿途所見所聞的佛教狀況。如高僧的行業;寺院的規模、職事、田產和日常生活;戒齋、誦經、禮佛和俗講的儀式;佛教節日;朝廷的佛教政策以及由此引發的重大事件，特別是唐武宗會昌毀佛的始末經過等。這些記載均可補中國佛教史傳的闕略，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書中極多當時口語成分，且時代、地域明確，是研究晚唐詞匯的珍貴語料。《行記》詞匯研究對于古籍整理、辭書編纂、漢語詞匯史研究都有著很大的價值。《行記》、《老乞大》等還是研究語言接觸的好材料。相關博士論文有張全真的《〈法顯傳〉與〈入唐求法巡禮行記〉語法比較研究》等。

(3)《游仙窟》

作者唐代張鷟。此書采用自敘體的形式，描寫作者奉使河源，夜宿大宅，大宅即神仙窟，與兩女子調笑戲謔，宴飲歌舞，無所不至。把唐初文人放蕩、輕佻的狎妓生活，第一次寫入傳奇小說。以四六駢文的形式進行創作，反映了唐代北方話的某些特點。此書在中國本土長期失傳，清末楊守敬作為駐日公使的隨員在日本訪書，發現了這部小說，并將其著錄于光緒十年(1884年)刊出的《日本訪書志》中。20世紀20年代，鄭振鐸求得山田孝雄氏的醍醐本。國內最早的刊本是1928年四月海寧陳氏慎初堂《古逸小說叢書》本。不過，在此之前，現代開創中國小說史研究的魯迅已于1922年2月從沈尹默處得到日本元祿三年(289年)刊《游仙窟鈔》，并在北京大學講課時介紹了這一作品。1929年2月由北新書局出版的川島(章廷謙)校點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5年重新排印)即以魯迅所藏《游仙窟鈔》為底本，魯迅所作的序文中再次說到《游仙窟》亦為治文學史者所不能廢矣。同年八月《文學周報》上發表的鄭振鐸關于《游仙窟》一文，也盛贊這篇作品的諸多特別之處。《游仙窟》回歸故土迄今已逾百年，總體來說，學界對《游仙窟》的認識是日漸深入的。

可以參考的版本還有方詩銘校注本，中國古典文學出版社1955年版，又收入《近代漢語語法資料匯編》;李時人、詹緒左校注《游仙窟校注》本。

(4)《祖堂集》

在中國久已佚失，是日本學者于20世紀20年代在韓國發現的現存最早的禪宗史書。二十卷。五代南唐泉州招慶寺靜、筠二禪僧編，成書于南唐保大十年(952年)。全書內容記述自迦葉以至唐末、五代共256位禪宗祖師的主要事跡及問答語句。較好的整理本有孫昌武，(日)衣川賢次，(日)西口芳男點校，中華書局2007年版。

此書對語法、詞匯史研究很有價值。近年以《祖堂集》為主要研究對象的語言學學位論文層出不窮，僅博士論文就有9篇:詹緒左《祖堂集》詞語研究;田春來《祖堂集》介詞研究;溫振興《祖堂集》助詞研究;鞠彩萍《祖堂集》謂語動詞研究;向德珍《祖堂集》判斷句研究;于濤《祖堂集》祈使句研究;張秀清《祖堂集》副詞研究;林新年《祖堂集》動態助詞研究;林永澤《祖堂集》述補結構研究等。

(5)《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敘述唐玄奘取經故事，其中猴行者為主要人物(孫悟空的原型)，他為扶助三藏法師大顯神通，但情節比較簡單，無豬八戒形象，有降伏深沙神的描寫(可能為沙僧原型)，略具明代小說《西游記》的雛形。原藏日本高山寺，1916年羅振玉據以影印。校注本有李時人、蔡鏡浩校注，中華書局1997年版，又收入《近代漢語語法資料匯編》。相關研究起步很早，如:劉復、李家瑞《宋元以來俗字譜》曾用本書為主要材料之一;王力先生《漢語史稿》(1957年)已引用此書中的例句。但此書還有進一步深挖的價值。

(6)《孝經直解》

元代貫云石撰，序文作于元至大元年(1308年)。1938年，北京來熏閣書店主人陳杭先生(字濟川)，據日本藏本照片影印出版，嘉惠士林。陳氏并有跋語紀其始末云:《新刊全相成齋孝經直解》一卷，元刊本，原書為日本林秀一教授所藏。

后來全文收入胥惠民《貫云石作品輯注》;又收入《近代漢語語法資料匯編》。劉堅先生(1985年)說:“這部書語言很通俗，與元曲、《元典章》、元代白話碑，乃至于后來的《元朝秘史》、明代的《正統臨戎録》都有語言上的一脈相承的關系。”以《孝經直解》為主要研究對象的語言學博士論文有筆者《元代直解作品詞匯研究》。

(7)《至正條格》

《至正條格》是2002年在韓國新發現的一部非常重要的元代史料。長期以來學界認為此書已經失傳，直到2002年，此書在韓國慶州重見天日，可算元史學界最重要的發現之一。韓國學者花費五年時間整理此書，2007年終于出版。這部書內容完整，篇幅約有16萬字之巨，是元代后期編寫的官方法律文獻。但其中還有一些不完善的地方，校注也比較簡單，從語言學方面對其進行研究大有可為。

(8)《型世言》

明代陸人龍撰。自明末清初以來，湮沒已久，不為人知。1987年，臺灣東吳大學吳國良教授、法國國家科研中心陳慶浩先生在韓國漢城大學奎章閣發現《型世言》存本。一時，此書引發轟動，大有“洛陽紙貴”之勢。1992年11月臺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出版影印本。校注本有《型世言評注》(名家評點名著)陳慶浩校點，王锳、吳書蔭注釋，新華出版社1999年版，是研究明代口語的寶貴資料。趙紅梅、程志兵(1997年)指出:

①該書中的許多詞語可補《漢語大詞典》、《近代漢語詞典》、《小說詞語匯釋》及《詩詞曲小說語辭大典》等大中型辭書在收詞、立目、例證等方面的不足。

②書中的有些用例可以印證補充《漢語史稿》的某些提法，如:《型世言》中已有單位詞加詞尾構成普通名詞的用例。如“個兒”，第三十三回:“花芳道:‘他這樣個勤謹家婆，又好個兒，他肯放他?”證明單位詞加詞尾轉化為名詞明朝已有，遠不止200年的歷史了。

《型世言》相關語言學研究論文較多，但全面系統的研究還沒看到。

3 小結

我們認為，100多年來域外漢籍的不斷發現為漢語史研究奠定了十分堅實的語料基礎，極大地推動了研究的開展，拓寬了研究的領域和視野，這類文獻對于漢語史研究(特別是近代漢語研究)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值得加以重視。

由于域外漢籍一般都曾在國外流傳，因此我們在研究中應當參考、借鑒國外(包括港澳臺地區)學者的相關研究成果。

囿于見聞，還有許多有學術價值的域外漢籍不能在此介紹，敬祈方家教正。

［1］程相文.《老乞大》和《樸通事》在漢語第二語言教學發展史上的地位［J］.漢語學習，2001，(2).

［2］董志翹.1999《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的詞匯特點及其在中古漢語詞匯史研究上的價值［J］.中國語文，1999，(2).

［3］李福唐.元代直解作品詞匯研究［D］.南京大學博士論文，2007.

［4］李泰洙.《老乞大》四種版本語言研究［M］.語文出版社，2003.

［5］劉 堅.近代漢語讀本［M］.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

［6］羅書華，苗懷明等.中國小說戲曲的發現［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7］趙紅梅，程志兵.《型世言》在近代漢語研究中的價值［J］.綏化師專學報，1997，(4).

［8］周曉林.近代漢語語法現象考察以《老乞大》《樸通事》為中心［M］.學林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