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明
(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100007)
黃道周(1585—1646 年),字幼玄,又字幼平、螭若、螭平,號石齋,明代福建漳浦銅山(現福建東山縣)人,是晚明著名學者、愛國民族英雄。道周之學究于天人,易學高妙,又以蹈死報國,節義千古,道德文章,一時無雙,世人尊稱“黃圣人”或“石齋先生”。其所著《三易洞璣》等書,對中醫學的經典理論也頗有發明,世人罕有知之者。本文摘取其論中醫藏象理論若干文字,以見其高致。
“藏象”是中醫學理論中極端重要的組成部分,所謂的“藏”指藏于體內的內臟, “象”指表現于外的生理、病理現象。“藏象”理論是研究人體各個臟腑的生理功能、病理變化及其相互關系的學說。
作為通曉古今學術的晚明大儒,石齋指出自《內經》以來,中醫藏象學說的主流是五臟六腑,也就是肝、心、脾、肺、腎五藏對應木、火、土、金、水五行,胃、大腸、小腸、膽、膀胱、三焦分別隸屬于五藏。但是,黃道周根據自己研究象數易學的心得體會,認為《黃帝內經》里的這個看法,并不準確,并且提出了另外一種藏象理論模式。在其所著《三易洞璣》卷五中,論述如下:“肺以九而處上,腎以一而處下。肝以三而處左,交于右,脾以七而處右,交于中。胃以五而四治,左乘沖氣,達于肺之左管,為少陰金,右乘沖氣,達于肺之右管,為少陰火。左引維氣達于肺之左,下為厥陰木,右引維氣,達于肺之右,下為太陰水。太陰之水,合於胃系,厥陰之水 (按:當作木),合于脾系。少陰之火,合于肝系,少陰之金,合于腎系,以上皆為陰,而心統之,都于膻中。是為書象,系于背。”[1]

圖1 洛書與五藏五系圖
該圖(見圖1)根據原文大意繪制,據洛書的方位將肺、腎、肝、脾置于四正,而胃的作用尤其突出,置于中央。二七為火,故作少陰火,四九為金故稱少陰金,三八為木故稱厥陰木,一六為水故稱太陰水。心為五藏之都統,其位于膻中。此說和現有的《黃帝內經》有諸多不同。《內經》以胃為腑,不作臟,脾為土,不屬火,腎通常為少陰,不作太陰。此說肺為少陰,腎為太陰,與《靈樞·九針十二原》相同,但是脾與少陰同屬火,為歷代中醫古籍所未載。
此外,文中所論“沖氣”和“維氣”是指沖脈和陰維、陽維兩脈而言。在該篇前文中曾論所謂肺有“三隧”,類似左、右、中脈,文中所論左、右管當是其中一部分。而所論“胃系”、“脾系”、“肝系”、 “腎系”更是特殊的藏象學術語,前所未發,后人未論,當是道周獨造。他說:“鬲、包絡以二七而處上,胞、膀胱以一六而處下,小腸、闌門以三八處左而交于前,大腸、氣海以四九處右而交于后。胃以十而四治,前引三七以交于腎之左,左引二八以交于腎之前,上引九一以交于腎之右,右引四六以交于腎之下,以下皆為陽,而膽統之,都于胞中,是為圖象。系于腹。”[1]
“鬲”通“膈”,考《素問·診要終經論第十四》曾有將“鬲”作為重要的臟器,叮囑刺法當避五藏,其中有“鬲”。并明確說: “中鬲者皆為傷中,其病雖愈,不過一歲必死。”[2]38并在《素問·脈要精微論篇第十七》論脈位時談到:“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內以候鬲,右外以候胃,內以候脾。”[2]42可見在早期醫學著作中,膈是一個重要臟器,黃道周根據自己的象數體系,將其歸入心包絡同類,屬于火。
“胞”當為女子胞,或稱胞宮。 《素問·五藏別論篇第十一》稱: “腦、髓、骨、脈、膽、女子胞、此六者地氣之所生也,皆藏于陰而象于地,故藏而不焉,名曰奇恒之府。”[2]32此為后世中醫學之成論,但是只要仔細考察,不難發現,在早期醫學理論的爭鳴中,的確有將胞做為獨立臟器的考量。例如:《素問·評熱并論篇第三十三》有云:“月事不來者,胞脈閉也,胞脈者屬心,而絡于胞中。”[2]74此說與奇恒之府不同。《素問·氣厥論篇第三十七》又有“胞移熱于膀胱,則膿、溺血”。[2]80《素問·痹論篇第四十三》還有“胞痺者,少腹膀胱按之內痛,若沃以湯,澀於小便,上為清涕”。[2]90在這些篇章中,都可以看到早期醫家將“胞”作為一個獨立臟器,在藏象學中應該具有獨特的理論價值。黃道周在此將“胞”和“膀胱”歸為一類,性質屬水,和《內經》中散見的眾多思想有相通之處,也和實際的臨床事實吻合。
據《難經·四十四難》所提到的七沖門之說,“大小腸會為闌門”,[3]古經未曾論此為臟腑,據《難經》原意可以理解為一個獨特的解剖部位,因其處于兩腸交接之處,相對比較重要。而黃道周之論,四府分別有四房相應,以闌門為腑之“房”,這也是石齋獨特的見解。
又所謂“氣海”在石齋原文中為人體部位名稱,非穴位之名。考現代中醫學有上下氣海之分。膻中為上氣海,是宗氣所聚之處。《靈樞·海論》:“膻中者,為氣之海。”[2]250張景岳著《類經附翼》以丹田為下氣海。據石齋原文之意,此處氣海當在大腸周邊,景岳以丹田為下氣海,為大腸之“房”,于理可通,特別和丹道非常符合。
“故陰有五臟,臟有五系,上陰之君,心,懸于肺。故肺與心,別自為系。陽有四腑,腑有四房,下陽之君,膽懸于肝,故膽獨為一系。以上五陰虛,胃以與心,以下四陽實,胃以與膽。其合則十,其別則九,合為二十,別為十八。故十八者,三六之會,腑臟變化之紀也”。[1]
這是黃道周對藏象理論的一個小結,簡明扼要地指出了五藏有五系,由心統攝,四腑有四房,歸膽統領(見圖2)。臟為陰,其統攝為心,心屬陽;腑為陽,其統攝為膽,膽屬陰。而胃兼陰陽兩性,既屬于臟,也屬于腑,是個位于臟腑中央,四通八達、功能復雜的臟器。

圖2 河圖與四腑四房圖
五臟五系、四腑四房,共為十八,另加心膽,共計二十。《易》以十有八變而成卦,故而人以十八臟腑而成變化,這是典型的象數思想在中醫藏象理論中的應用。
應該指出,《內經》中有多種不同的藏象理論模式,而石齋提出的主要是針對五臟六腑理論的不同看法。通過上文不難發現,黃道周的這種理論和傳統五臟六腑理論具有顯著差異,其主要的區別是臟腑的數目和分類方法的不同。黃道周的象數易學對于自己的中醫學理論起到了很大的影響,特別是河圖洛書的象數思想,在構建藏象理論中起到了很大的指導作用。
考慮《內經》的成書年代等眾多因素,五臟六腑學說的主要理論來源和五、六的特殊作用有關。顯然,干支分別代表天地,十干、十二支在漢代稱之為“十母”、“十二子”,[4]人為三才之中,各取天地之半,故而以五、六分別為中數,援引作為臟腑數目的根據。
深入研究中醫學的學術內史,不難理解這種做法是《內經》成書年代的特殊歷史文化對中醫學造成的影響,這個基礎理論的影響非常深遠,以至于后世,特別是金元時期中醫出現的新理論都要在這個基本框架上進行修補。直至石齋先生的《三易洞璣》,才真正跳出了這個思想窠臼,進行了獨特的理論創新嘗試——也就是在五臟六腑體系之外重構體系。這種操作,也許只能在類似這樣的“數學”類著作中才能看到,因為天人相應的道理,這必須是在一個宇宙觀的重構的基礎上,才有望重構對人體的結構分析。
明末是個學風轉變的時代,當時的學人很有創新精神,對于經典文獻自有一種態度。黃道周熟悉《內經》之成論,但是又不滿足于原有的理論,其論稱:“自有《內經》以來,五臟六腑注為不刋,而三焦一腑訛云三處,心包、鬲絡又混一膜,肝出脾右而以為左,命同于腎而別兩方,疑滯燦然。又以兩蹺、孤竹二絡,脾脈自系大經,義雖可尋,理殊無取。”[1]
石齋于此列舉《內經》中的種種錯誤,若非精研醫理,不能有此深刻見地。所以在其《三易洞璣》等著作中,他利用易學象數理論系統地建構了藏象、經絡、診法和五運六氣等理論,在晚明一代頗有影響。其弟子董說著有《運氣定論》一書,也對傳統中醫學理持不同意見,可知當時風氣之漸。
至于所論藏象理論,自然成為當時學子的一個疑問。后來在《榕壇問業》中,對此簡要論述如下: “古經皆云五臟六腑,今云陰有五臟,臟有五系,上陰之君,心,縣于肺。故肺與心,別自為系;陽有四腑,腑有四房,下陽之君,膽,縣于肝。故膽獨為一系。以上五陰虛,胃以與心;以下四陽實,胃以與膽。其合則十,其別則九,合為二十,別為十八。何也?某云:凡人本天而生,五運六氣、九圖、十書、八卦,只是一物。信得過者,隔垣聞聲,洞見腑臟;信不過者,滌腸剖腹只是采生。”[5]
在這個問對中,弟子提問黃先生的中醫藏象理論,為何與內經五臟六腑不同?而黃道周并沒有直接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相反倒是啟發弟子:人本天地而生,其象數學規律無疑是通用的,所以拿河洛作為理論依據。在黃道周看來,正是因為河洛和運氣、八卦一樣,都是等價的,是自然之道,若不能相信這個道理,就是耽誤患者的生命。由此可見,在黃道周的理論中,展現出河洛理數的重要意義及其獨特生命體驗和醫學觀念。
黃道周的藏象理論中有藏府之別,分別用河圖和洛書來構造相互關系。顯然,河圖是五行相生,洛書是五行相克,河圖是圓圖為體,洛書是方圖為用。腎、肺、肝、脾、胃五藏分別對應著水、火、金、木、土,而五藏各有一“系”,所謂肺系、腎系等。其統攝為心臟,位在膻中。這是藏的河圖之象。而對于府來說,則是胞、膈、大腸、小腸四“府”分別對應著膀胱、心包絡、氣海、闌門四“房”,其統攝為膽,位在胞中。這是府的洛書之象。胃以五數為藏,以十數為府,所以胃兼兩性,其特殊重要意義不言而喻。
1. 人體最重要的三個臟器,分別是心、膽、胃。心主血脈,溫通五藏;膽主中清,滋養四府,胃兼陰陽,協調上下表里。這個推論和印度阿尤吠陀醫學的基礎理論三體液學說,何其近似!“體液即內風、膽汁和痰”。[6]古代佛經翻譯成“風”、 “膽”、 “痰”,而今譯作“內風”、“膽汁”和“痰”,差距不大。這阿尤吠陀的這三種體液,正好和這人體中三個最重要的臟器功能是吻合的。胃和“內風”的作用接近,心和“膽”的作用接近,而膽和“痰”的作用類似。人體也的確就是在三者的動態平衡中進行生命的演進。這個推論,反過來,還能讓中醫學人借助這個思想能夠更好理解,為何治療膽病,化痰的方劑叫做“溫膽湯”。這個理論結構讓我們深刻地理解,印度的阿尤吠陀、藏醫學、蒙醫學等類似論述正是從這個層次去理解人體生命活動。
2. 如果把胃作為藏和府的功能再分為陰陽兩種,也就構成四元對立的局面,分別是心、膽、胃陰、胃陽。這個結構模式和希臘——阿拉伯醫學的四體液說基本類似。希波克拉底認為:“人體內有血液、黏液、黃膽汁和黑膽汁,這些要素決定了人體的性質。人體由此感到痛苦,由此贏得健康。”[7]心對應“血液”,膽對應“黏液”,胃陰對應“黑膽汁”,胃陽對應“黃膽汁”。當然,希臘醫學對于四體液和臟腑對應的具體內容和黃道周的這個理論并不完全一致,但是對我們理解其理論的主要結構顯得更為重要。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忽略具體的名詞的差異,從理論基本結構上去理解希臘醫學的本質,兩種醫學理論具有高度相似性。
上述這些簡單的引申和推論,揭示了當今世界主要傳統醫學體系在人體構造理論上的內部統一性。這些驚人的跨體系巧合,乃至于五臟六腑體系理論之外的理論補丁,也反過來證明,如果深入解讀黃道周的中醫藏象理論,不但能很好地解釋中醫已有的醫學實踐,并且還能夠兼容其他傳統醫學體系。這個結果是非常震撼人心的!這些內容雖非石齋所論,卻也不難導出,足見其立論之妙!黃道周作為明末一代大儒,極高明而道中庸,根據河洛象數之理,提出了獨具特色的藏象理論,獨造精微,洞徹人天,其研究方法和結論,都是彌足珍貴的學術財富,可為當代中醫學人借鑒參考。
[1]黃道周. 三易洞璣: 卷五[M]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 第806 冊.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2] 王冰,注. 黃帝內經[M]. 影印本. 北京: 中醫古籍出版社,2003.
[3]凌耀星,主編. 難經校注[M]. 北京: 人民衛生出版社,1991: 79.
[4]司馬遷. 史記[M]. 北京: 中華書局,1999: 1085.
[5]黃道周. 榕壇問業: 卷五[M]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 第717 冊.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6]陳明. 印度梵文醫典《醫理精華》研究[M]. 北京: 中華書局,2002: 319.
[7]希波克拉底. 希波克拉底文集[M]. 趙洪鈞,譯.北京: 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7: 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