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疑問
——現代職業教育體系

臧志軍

我之疑問
——現代職業教育體系

臧志軍

最近，因為要在一篇文章中向外國人介紹中國的職業教育政策，一時又找不到《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的官方英文版，只好自己翻譯了一部分。手忙腳亂一陣之后發現一個問題：這份綱要中的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表述難以翻譯成英文，如“促使職業教育規模、專業設置與經濟社會發展需求相適應”、“以服務為宗旨，以就業為導向，推進教育教學改革”、“把加強職業教育作為服務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重要內容”等之類的句子譯成英文后總讓人覺得空洞、模糊，什么都說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沒說。我猜想，讀到這些譯句的老外可能會感覺在觀賞中國太極，一切都在轉，但就是不知道會轉向何方。幸好我是一個深諳模糊文化的中國人，知道哪些是不得不說的套話，哪些是作者真正想表達的內容。不過，即使是那些有明確目標指向的句子也常常讓人感到難以理解，因為這些句子往往包含一些尚未達成共識并且未經定義的新名詞，“中等和高等職業教育協調發展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就是一例。這一用語可能是目前最火的一個職業教育領域的術語了，不過，誰能說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現代？西里爾·布萊克說過，在一些后發國家，傳統宗教和文化逐漸式微，而現代化則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它們的地位。所以在我們的語境里，現代不再是一個中性詞，而是一個“好”詞：所謂現代一般意指“既新又好”，是最有價值的一種狀態。當然，說現代只是一個同“好”一樣的修飾詞是不公平的，因為那樣一來現代職教體系就成了一個純粹的空洞無物的概念。在現代化理論中，現代還表征了城市、工業、科學、民主、自由等具體或抽象的事物。那么現代職業教育體系不僅是“新且好”的職教體系，還包含了城市化、工業化、科技進步、政治民主、個人自由等相關要素。不過，現代職教體系這一術語本身并未明確它試圖包含以上所列舉的現代特征中的哪一個或哪幾個，所以，僅用現代一詞而不加詳細定義顯然不足以把這一概念清晰化。另一方面，與現代一詞在中國的待遇不同，一個德國人可能會把現代化或現代性當作一個較為負面的詞，鮑曼那本名著《現代性與大屠殺》的書名就指出了現代性與納粹的某種聯系。在一些反對現代化的學者看來，現代一詞往往與非人、強制、集權、機械等狀態密切相聯，是一個需要摒棄的狀態。這個意義上的現代職教體系當然不是我們所希望的，但一個現代職教體系也有可能無法逃脫這些宿命。因此，現代職教體系這一概念里不僅應包含對好理想的描述，還應包括對不良后果的規避，可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說清這一概念到底在追求什么，更沒有人提一提它在規避什么。

什么是職業教育體系？從目前的文件、領導講話、各地的實踐來看，職業教育體系這一概念建立在以下的信念基礎之上：職業教育是有別于普通教育的一種類型的教育形態，而不是低于普通教育的某種層次的教育。所以職業教育應自成體系，也就是要有中等職業教育、專科層次的職業教育、本科層次的職業教育直至研究生層次的職業教育。這一觀點演化出許多教育主張，如本科層次的職業教育應屬于技術本科、本科層次的職業教育應授予“匠士”學位、職業院校也應有資格授予博士學位等。如果這樣的職業教育體系是我們所追求的，那么我們的教育體系就會出現雙軌制，一軌是普通教育，學生從小學開始一直讀到博士；一軌是職業教育，學生從初中后分流，也可學習到本科后，也有可能獲得職業教育博士學位。現在的問題是：雙軌制是我們所追求的嗎？從世界范圍來看，教育雙軌制基本已是一個歷史名詞，多數國家已經或正在取消中學階段的分流，或至少在采取措施減少分流對學習造成的影響，也許我們又要再次祭起“民族特色”或“發展階段”的翻天印來為自己辯護了吧。從字面理解，職業教育體系這幾個字并未強制要求職業教育必須自成一體，還有一種可能是職業教育元素散落在教育體系的不同部分，形成某種程度的普職融合，職業教育體系并非一個實體，而只是一個抽象出來的概念。可惜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說明白職業教育體系到底是實還是虛。

其實這個概念里還有許多模糊不清的地方，如中高等職業教育協調發展的標準是什么？高等職業教育可以高到什么程度？職業教育是否包含企業培訓或社會培訓？現代職教體系的主體是誰……也許保持政策的模糊性是為了給今后和各地的實踐預留足夠的操作空間，但會不會同時造成各地在不斷嘗試、碰壁、糾錯的過程中浪費資源甚至影響事業的發展？我建議各項政策在出臺時附上一個詳細的說明和定義，我還建議大家多多研究面向未來的職業教育體系問題，而不僅僅是對現有體系的小修小補。（感謝華東師范大學劉虎博士對本文的貢獻。）

（作者系江蘇技術師范學院職教研究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