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少敏
(甘肅省中醫院,甘肅 蘭州730050)
王自立主任醫師為甘肅省中醫院消化科、腎病科的創始人,并創立《甘肅中醫》,擔任《甘肅中醫》主編15 a。他兼任了中華中醫藥學會理事、中華中醫藥學會內科分會委員、中華中醫藥學會脾胃病分會委員、甘肅省中醫藥學會副會長、甘肅省醫師協會副會長、甘肅省中醫藥學會內科專業委員會名譽主任委員、甘肅省中醫藥學會脾胃病專業委員會名譽主任委員、《西部中醫藥》編委會主任、甘肅中醫學院教授;主編《生殖疾病的中醫治療》等書近500萬字,發表論文10余篇。王老的學術思想被列為“十五”國家科技攻關計劃;2008年,王老被中國中醫科學院聘為中醫(師承)專業博士研究生導師,2009年獲“全國首屆先進名醫工作室”稱號。王老對不寐的治療具有獨到的見解。筆者有幸從師王老隨診,現選用4例王老治療不寐的臨床經驗介紹如下。
不寐亦稱“失眠”、“目不瞑”、“不得臥”,是指經常不能獲得正常睡眠為特征的一種疾病。《素問·逆調論》曰:“胃不和則也不安。”《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中有“虛勞虛煩不得眠”的論述;《景岳全書·不寐》曰:“不寐證雖病有不一,然唯知邪正二字則盡之矣。蓋寐本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其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氣之擾,一由營氣之不足耳。”又曰:“如痰如火,如寒水氣,如飲食忿怒之不寐者,此皆內邪滯逆之擾也……思慮勞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累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陰精血不足,陰陽不交,而神有不安其室耳……無邪而不寐者,必營血不足,營主血,血虛則無以養心,心虛則神不守舍。”許東皋曰:“痰火擾亂,心神不寧,思慮老傷,火熾痰郁而致不寐者多矣。有因腎水不足,真陰不升,而心陽獨亢者,亦不得眠。”《本草綱目》曰:“人臥則血歸于肝,今血不靜,臥不歸肝,故驚悸而不得臥也。”《類證治裁·不寐》曰:“陽氣自動而之靜,則寐;陰氣自靜而之動,則寤;不寐者,病在陽不交陰也。”不寐病因諸多,七情六欲、飲食勞倦均可致病,涉及心脾肝腎及陰血不足,總屬陽盛陰衰,陰陽失交。
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工作壓力、環境因素、生活方式等原因使睡眠障礙的患者日益增多,西醫的治療比較局限,中醫常規治療多選用養心安神、重鎮安神及鎮靜安神等方法,療效不佳。王老熟讀經典,精研傷寒,善用經方,兼通各家,在治療失眠癥方面明辨病機,切中要害,配方靈活,選藥精當,用方精煉,很少疊加安神之品,且療效顯著。王老認為勞心之人不寐,多以歸脾湯補養心脾;痰多之人不寐,多以溫膽湯化痰和中;虛煩不寐伴郁熱者,多以酸棗仁湯合梔子豉湯養血除煩清熱;胃不調和者,多自擬運脾湯以調運脾胃;肝郁脾虛者,多以丹梔逍遙散疏肝健脾;睡眠差伴多汗傷及心陽者,桂枝加附子湯以溫通心陽;心腎不交、陰虛火旺者,黃連阿膠湯以滋陰降火、交通心腎;氣虛血瘀者,以補陽還五湯補氣活血祛瘀;中氣不足者,補中益氣湯以益氣健脾升清,伴肺腎不足者,百合地黃湯以養陰清熱;肝膽郁熱者,龍膽瀉肝湯以清肝瀉火。王老治病思路開闊,不拘泥于患者的諸多主訴及表面現象,查舌切脈是他診病的根本,時常舍癥從脈,明辨病因,故而對臨床諸多疑難雜癥頗獲良效。
例1 患者,女,65歲,2011年4月26日初診。主訴:失眠半年余。半年來,患者寤而不寐,時感乏力,自汗,動則汗出濕衣,心悸,易外感,畏寒肢冷,四肢沉重,舌淡胖,苔白微膩,脈沉細。西醫診斷:植物神經功能紊亂。中醫診斷:不寐,證屬營衛不和,心神失養。治宜調和營衛、溫陽固表,給予桂枝加附子湯加減。處方:桂枝10 g,白芍10 g,黑附片10 g(先煎),黃芪 15 g,白術 10 g,龍骨 30 g,牡蠣 30 g,炙甘草10 g,生姜3片,大棗6枚。水煎服,1 d 1劑。二診:患者服藥7劑后,訴夜寐改善明顯,可安睡5~6 h,汗液減少,乏力減輕,遵上方加黃芪至30 g,以增加固表之力,繼服7劑。三診:患者訴睡眠基本正常,無異常出汗,惟畏寒肢冷,上方黑附片加至20 g(先煎),再服7劑,諸癥消失。
按 《黃帝內經》曰:“陽在外,陰之使也,陰在內,陽之守也。”柯韻伯曰:“汗者,心之液,是血之病變見于皮毛者也。”又曰:“損其肺者益其氣,損其心者調其營衛。”《難經》曰:“心不足者,調其營衛。營衛者,血脈之所在,而心之主之。故養心者,莫善于調營衛也。”患者衛陽衛外不固致營陰孤弱不能內守,營衛失和,汗液外泄,又汗者,心之液,血為心主,汗多心無所主,心神失養而不寐。王老遵仲景及古人旨,注重陽虛衛外不固,汗出傷及心陽,明辨病機,切中要害,投桂枝加附子湯化裁治之,以調和營衛,溫陽固表,心陽得以溫養,不但失眠之癥若失,汗出及乏力心悸癥狀明顯緩解,正如《黃帝內經》所云:“治病必求于本。”
例2 患者,女,74歲,2011年5月11日初診。主訴:失眠3個月余。患者年老體虛,脾失健運,脾陽不振,升降失常,氣機阻滯,而致胃脘脹悶隱痛,夜間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頭昏乏力,心煩易怒,時有胃脘脹悶隱痛不適,食后尤甚,痞滿,納呆,便溏,舌淡胖邊有齒痕,苔白微膩,脈沉細尺脈弱。西醫診斷:睡眠障礙。中醫診斷:不寐,證屬脾胃虛弱,健用失司。治宜健脾助運、條暢氣機,給予自擬運脾湯加減。處方:黨參 15 g,白術 15 g,茯苓 15 g,佛手10 g,枳殼 10 g,石菖蒲15 g,麥芽15 g,薏苡仁15 g,莪術15 g,炙甘草10 g,仙鶴草15 g。水煎服,1 d 1劑。二診:服藥7劑后,患者訴胃脘悶脹減輕,有饑餓感,苔微膩,夜寐有所改善,便不成形,原方薏苡仁加至30 g,加干姜10 g以健脾溫中化濕,繼服7劑。三診:患者訴胃脘部癥狀基本消失,食納正常,夜晚可睡6 h以上,舌質淡苔白,守方加減以繼調運脾胃。
按 《素問·逆調論篇》曰:“陽明者,胃脈也,胃者六府之海,其氣亦下行,陽明逆不得從其道,故不得臥也。《下經》曰:‘胃不和則臥不安。此之謂也。’”李東垣云:“內傷脾胃,百病由生。”《慎齋遺書》云:“諸病不愈,必尋到脾胃之中,方無一失。何以言之?脾胃一傷,四臟皆無生氣,故疾病日多耶。萬物從土而生,亦從土而歸……治病不愈,尋到脾胃而愈者甚多。”王老在四診合參、辨證論治的基礎上,非常重視脾胃功能的調理,認為胃氣的強弱決定著疾病的轉歸,通過調理脾胃功能可以增強胃氣,促進疾病向愈,并自創運脾湯以治療脾胃虛弱,健運失司所致疾病,驗之臨床,諸多久治不愈的疑難雜癥,經予調理脾胃之法而獲效。
例3 患者,男,49歲,2011年6月25日初診。主訴:反復失眠5 a余。5 a來,患者反復出現失眠現象,時輕時重,時發早搏,四肢困倦,懶于言語,頭昏,心悸不安,鼻汗,夜間腳熱,多方治療均未獲效。患者平素工作勞累,累則諸癥加重,舌質淡,邊有齒痕,苔白,脈沉細。西醫診斷:睡眠障礙。中醫診斷:不寐,證屬脾氣不升、陰陽失交。治宜補脾益氣、升清降濁,給予補中益氣湯加減。處方:黨參15 g,黃芪 15 g,當歸 15 g,陳皮 10 g,升麻 5 g,柴胡 5 g,桂枝5 g,五味子 15 g,山茱萸 30 g,甘草 5 g,仙鶴草30 g。水煎服,1 d 1劑。二診:服藥7劑后,患者夜寐改善,乏力氣短及心煩不安緩解。三診:繼服7劑后,諸癥基本消失,守方加減以扶助正氣。
按 柯韻伯曰:“至若勞倦,形氣衰少,陰虛而生內熱者,表癥頗同外感,惟東垣知其為勞倦傷脾,谷氣不盛,陽氣下陷陰中,制補中益氣之法。謂風寒外傷其形為有余,脾胃內傷氣為不足……遵《黃帝內經》勞者溫之,損者益之之義,大忌苦寒之藥,選用甘溫之品,升其陽氣以行春生之令。”趙養葵曰:“后天脾土。非得先天之氣不行。此氣因勞而下陷于肝腎,清氣不升,濁氣不降,故用升、柴、以佐參芪,是方所以補益后天中之先天也。凡脾胃喜甘而惡苦,喜補而惡攻,喜溫而惡寒,喜通而惡滯,喜升而惡降,喜燥而惡濕,此方得也。”王老治病向來重視脾胃的調理,時時顧護胃氣,在明辨病機基礎上,重視一身之元陽,常以扶正固本為主,力求攻勿傷正,認為“正氣內存,邪不可干”,很少苦寒并下傷脾敗胃,從而傷及真陰真陽,正如張景岳曰:“天之大寶,只此一丸紅日,人之大寶只此一息真陽。”
例4 患者,女,55歲,2011年6月28日初診。主訴:失眠3 a余,伴心煩易怒。患者年輕時長期工作緊張,精神壓力大,時處于焦慮不安狀態,漸出現睡眠障礙,曾中藥、西藥、高壓氧,針灸等多方治療,均無明顯效果,今慕名前來王老處求治。癥見:眠差,口干,口臭,便干,5~6 d一行,頭昏熱悶脹,情緒焦慮,舌淡,苔厚膩,脈滑數。西醫診斷:焦慮癥。中醫診斷:不寐,證屬痰熱內擾。治宜化痰清熱。處方:竹茹 15 g,枳殼 15 g,半夏 10 g,陳皮 10 g,茯苓10 g,石菖蒲15 g,麥芽15 g,遠志10 g,佛手10 g,炙甘草5 g。水煎服,1 d 1劑。二診:服藥7劑后,患者睡眠、煩躁緩解,大便2~3 d一行,仍有口干口臭,苔膩,頭身悶熱,原方加厚皮10 g、蒼術10 g、梔子5 g,以健脾燥濕、清熱化痰。三診:繼服7劑后,患者諸癥均明顯改善,心情愉悅不少,隨守方加減以調和肝脾,疏木補土。
按 溫膽湯出自南宋陳無擇《三因極一病癥方論》。張秉成曰:“夫人之六腑,皆藏而不瀉,惟膽為清凈之府,無出無入,寄附于肝,又與肝相為表里。肝藏魂,夜臥則魂歸于肝,膽有邪,豈有不波及于肝哉?且膽為甲木,其象應春,今膽虛即不能隨其生長發陳之令,于是土得木而達者,因木郁而不達矣。土不達則痰涎易生,痰為百病之母,所虛之處,即受邪之處,故有驚悸之狀。此方純以二陳竹茹枳實生姜,和胃豁痰,破氣開郁之品,內中并無溫膽之藥,而以溫膽名方者,亦以膽為甲木,常欲其得春氣溫和之意耳。”羅東逸曰:“膽為中正之官,清凈之府,喜寧謐,惡煩擾,喜柔和,不喜壅郁。蓋東方木德,少陽溫和之氣也……和即溫也,溫之者,實涼也。”王老在臨證過程中勤于思考,善于總結,提倡尊其法而不泥其方,遣其方而不拘其藥,用其藥而不拘其量,靈機圓活,合理變通。王老認為,此案患者長期緊張焦慮,肝氣郁滯,木郁而土不達,土不達則痰涎易生,痰為百病之母,所虛之處,即受邪之處,諸癥皆有可能,治以化痰清熱、溫膽和胃,疏木而補土,使膽府得以寧謐,痰氣得以下降,使膽得以寧謐,痰氣得以下降,邪熱得以清解,共施養正與驅邪,從而藥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