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湘
(鄭州輕工業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鄭州450002)
近年來,中國社會誠信缺失現象突出,信任危機在各個人群、階層和行業之間以及每個社會組織細胞內部廣泛存在①瘦肉精事件、溫州動車事故、郭美美事件等引發廣泛的關注,“學生被就業”、“收入被增長”等流行詞匯層出不窮,這些都是社會缺乏信任與信譽的結果和表現。。這種低信任度對社會和經濟的損害是顯然的,它使得交易成本急劇增加,社會分工受到阻礙,并將長期影響一個地區的發展。鑒于此,信任被認為是社會系統的潤滑劑,是人際交往的重要基石,一個社會的信任水平與經濟發展成果高度關聯[1]。眾多實證研究也表明,信任與經濟增長、市場化程度以及包括政府在內的大型組織的出現和有效運行高度相關[2],信任被當作是宏觀和微觀經濟中都很重要的投入要素,沒有信任,就很難有市場、經濟和社會的和諧、繁榮與發展。
相關研究表明,信任是嵌入在社會制度和結構中的一種功能化的社會機制,信任與社會結構、制度的變遷與轉型之間存在著明顯的互動關系[3]。為了便于分析,現有研究多對信任進行分類,較為常見的是構建“兩分法”的信任分析范式,將信任區分為一般信任和制度信任、公眾信任和私人信任[4]等。Zucker根據產生機制,將信任分成基于過程的信任、基于特征的信任和基于制度的信任3種,并通過實證分析發現在1840—1920年之間美國人口的高移民率和高遷徙率等破壞了基于過程的信任,但同時在經濟發展、制度完善等多重因素影響下基于制度的信任得以建立,使得美國社會在變革中仍保持較高水平的信任[5]。包括中國大陸在內的華人社會被普遍認為是低信任度區域,例如,韋伯認為中國人的信任不是建立在共同信念基礎之上,而是建立在血緣關系基礎之上,因而中國人彼此之間不存在普遍的信任[6];福山認為華人社會各種組織普遍建立在血緣關系維系的家族基礎之上,家族內部信任度高而對外人普遍缺乏信任,使得華人社會成為低信任度地區[1]。
這些研究,特別是經濟學文獻普遍將信任作為外生變量,忽視了信任作為一個內生變量也會受到一些因素的影響。同時,這種研究中國信任問題的“兩分法”隱含的理論前提是2種信任互相排斥、難以兼容,其結論往往與現實觀察相矛盾,受到了理論界的質疑。因此,有學者指出,研究中國大陸的信任問題應充分重視經濟高速發展和社會快速轉型對原有社會信任產生的巨大影響,而不應照搬西方社會和信任變遷的研究范式[7]。經濟轉軌對中國社會信任的影響是復雜而不是線性的,經濟發展、市場化進程對基于特征的傳統信任和基于制度的普遍信任有著不同的復合性影響。基于上述考慮,本研究綜合運用規范分析和實證分析的研究方法,對區域經濟發展、市場化進程和區域信任度的關系進行理論分析,利用相關數據探討了我國不同省(市、區)信任度的差異及其成因,并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
經濟學研究表明,信任與經濟發展緊密相關。根據新古典經濟學的觀點,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是經濟增長的投入要素,但技術知識和組織效率的巨大進步還需要依賴促進資本積累和市場交易的制度。因此,經濟學家開始將信任作為經濟增長的因素之一加以研究。在微觀層面上,主要是考察信任在降低市場交易成本、提高交易效率方面發揮的作用;在宏觀層面上,主要是探討非正式制度、社會網絡等對宏觀經濟績效的影響。就實證研究而言,更多的是驗證了經濟發展與信任的相關關系而不是因果關系。例如,La Porta等從組織的角度出發,運用世界價值觀調查數據衡量社會信任度,研究發現信任與司法效率、稅收服從程度、官僚機構效率、市民參與度和大企業成功率等因素存在正相關關系[2]。張維迎和柯榮柱以中國跨省調查數據為基礎,檢驗了信任與經濟績效的正相關關系[8]。
上述分析表明,在現有研究中理論分析側重分析信任對地區經濟發展的影響,實證分析則普遍驗證了二者的正相關關系。本研究認為,對中國大陸而言,區域信任度的差異更多是區域經濟發展的結果而不是原因。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保持了30多年的高速增長,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同時,地區之間經濟發展水平的差距也愈發顯著。國家的區域政策和區域發展戰略以及區域競爭優勢等因素的差別決定了區域經濟發展速度,區域經濟發展水平的高低對區域內政府職能履行情況、基礎設施狀況、公共支出和服務水平以及居民受教育水平等產生重要影響,而這些因素正是現有研究構建信任指標體系的重要變量。根據諾斯的觀點,制度對于構建充分發揮激勵作用的市場至關重要,經濟發展在“信任體制”的框架中扮演重要角色。經濟學范疇的產權制度、非法行為約束制度、反不正當競爭制度以及法律規范和政府規章制度等,是一個有凝聚力的社會所必需的信任和社會協作,也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制度安排,在貧窮落后的國家和地區卻難以建立起來。這就是說社會信任在很大程度上是經濟發展和效率制度存在的結果,高度發展的經濟和有效的制度安排能夠顯著提高信任水平。
新興市場國家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要素市場不發達,市場上買賣雙方聚合在一起達成交易的難易程度是衡量新興市場的重要標準,這種逐漸將各種要素聚合在一起進行交易的過程就是市場化進程[9]。在這個市場化進程中容易產生一種社會誠信缺失的道德無政府狀態,原因是以忠誠為核心的傳統信任的基礎已被破壞或者動搖,而以制度為基礎的市場經濟道德體系尚未建立,在社會經濟活動中合同的效力往往無法得到有效的保障,而訴諸法律通常需要花費較長的時間和精力,非常缺乏效率[10]。其結果是造成社會信任度與經濟發展和市場化進程相脫節的現象,即相對那些人口遷徙率高、社會流動性大的發達地區,一些經濟欠發達、交通不便利、社會較封閉的偏遠地區,人們在交易時仍然依賴于彼此之間的信任而不是法律制度,因此能夠保持相對較高的信任水平。
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一個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截至目前,中國的市場化進程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但由于政策、地理、交通、歷史等因素的影響,中國的市場化進程無論是在行政區域,還是在產業部門的層面上都非常不平衡。樊綱等將中國市場化進程分為5個方面,分別是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的發展、產品市場的發育程度、要素市場的發育程度以及市場中介發育程度和法律制度環境[11]。沿襲樊綱等人構建的研究框架,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分析中國區域市場化進程對信任的影響。第一,在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方面,政府干預市場越少的地區,政府和市場的邊界越為清晰,有利于微觀經濟主體形成較為穩定的預期,提高信任度。第二,隨著非國有經濟的快速發展,家族經濟組織形式成了私營企業的主導性組織形式,在家族企業發展的起步或初始階段會降低社會信任。第三,在產品和要素市場發達的地區,市場經濟對經濟主體獨立地位的確立從客觀上推動了社會信任的建立。但同時以親緣信任為核心的傳統社會的基礎遭到破壞,而以普遍信任為核心的市場經濟道德還遠遠沒有建立起來,社會信任度就會很低。第四,中介機構發育程度和法律執行情況與信任高度相關,中國社會最強有力的組織力量,宏觀上主要是政府,微觀上主要是家族,二者之間的中介力量則始終薄弱,真正的市民社會始終沒有建立起來[12],這應該是中國社會低信任度的主要原因和結果。
中國新興加轉軌的雙重制度環境對信任具有重要影響,特別是20世紀70年代后期的對外開放和分權化改革所導致的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以及市場化程度的差異,顯著地影響了地區間的信任水平,它使得中國大陸的信任問題與其他華人社會有很大差別。中國特殊的制度背景一方面使得大多國際文獻的研究結論不能直接應用于中國的地區信任問題,另一方面又為研究經濟發展、市場化進程與地區信任的關系提供了便利。
選取大陸31個省(市、區)為樣本,對經濟發展、市場化進程與信任的關系進行統計分析。文中各省信任水平數據來自柯榮柱、張維迎所使用的“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對全國進行的問卷調查,該調查以全國31個省(市、區)不同行業和不同所有制結構的企業領導人為對象。為消除規模因素對調查對象選擇的影響,本研究使用的是經各地區總GDP調整后的信任指數,調整方法是用原始信任指數除以各省2002年GDP的自然對數。各省2002年 GDP、人均 GDP數據來自中國統計年鑒(2003),其中,人均GDP用以衡量區域經濟發展水平。如表1所示,與柯榮柱、張維迎使用的原始數據相比,調整后各地區信任指數的相對位次有一定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西北部的內蒙、新疆、青海、西藏4個地區在全國排序提前到前10位,與排序前4位的北京、上海、廣東、天津同屬于高信任度地區,其他邊遠地區如海南、甘肅等地信任水平排序也有所提前;相反,中部的安徽、湖北、河南、湖南和江西五省全部落后變成信任度最低的地區,這與現實觀察較為一致;山東、江蘇、浙江、遼寧4個省的排序也分別從4~7名后退到11~14名;其他地區排序變化不大,北京和上海仍是信任度最高的地區且信任指數遙遙領先于其余地區,陜西、吉林、黑龍江、山西、云南等省份的排序則完全沒有變化。

表1 各省(市、區)信任水平調整前后比較Tab.1 Provincial comparison between trust and adjusted trust
為進一步分析3個變量的關系,本研究借助區域信任度、人均GDP、市場化進程3個變量的相對排序來進行對比分析,其中,市場化進程來自參考文獻[11]。為了說明經濟發展和市場化進程對信任的綜合影響,本研究構造了市場化與人均GDP排序之差這一變量。以北京為例,2002年北京在全國人均GDP排第2位,市場化進程排第6位,市場化與人均GDP排序之差即為4。從表2中可以看出,總體上人均GDP較高的地區市場化程度也較高,但二者也有一定程度的背離,主要表現在民營經濟較為發達的浙江、廣東等沿海發達省份以及中部的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等省份的市場化進程排序領先于人均GDP,而國有經濟比重較大的北京、天津、黑龍江等地以及新疆、內蒙、青海等邊遠地區市場化進程明顯滯后于人均GDP。將全部31個省(市、區)按信任度從高到低排列,然后將信任度最高的10個省(市、區)劃分為高信任度地區,10個信任度最低的省(市、區)劃分為低信任度地區,其他11個省(市、區)劃分為中等信任度地區。
(1)高信任度地區:北京、上海、廣東、天津、內蒙、新疆、青海、西藏、寧夏、云南為全國信任度最高的地區,這10個地區可以細分為兩類:北京等前4位地區為Ⅰ類,這些地區人均GDP、市場化程度、信任度在全國都是最高的,并且除廣東以外人均GDP都領先市場化程度。在這些地區,較高的經濟發展水平使得基于制度的信任得以建立。同時,市場化進程并未超越經濟發展水平,市場化進程使得基于過程和特征的信任的破壞得到了充分的彌補,因而成為信任度最高的地區。以北京為例,2002年人均GDP列全國第2位,市場化指數列全國第6位,二者都較高且前者領先后者4個位,使得北京成為全國信任度最高的區域。內蒙等后6位地區為Ⅱ類,這些地區人均GDP即經濟發展水平總體較低,市場化程度在全國最低而信任度卻較高。其原因是這些地區經濟發展水平雖然不高,但都較大程度領先于市場化進程。6個省(市、區)都是地處交通不便的邊遠地區,產品和要素市場不發達,人員、資本流動性小,以親緣信任和忠誠為特征的傳統社會信任受到的破壞小,計劃經濟體制下各種機制的信任還維持著較高的水平,同時,相對較高的經濟發展水平使得基于制度的信任逐步開始建立,因此,區域整體信任度能夠保持較高的水平。
(2)中等信任度地區:山東、江蘇、浙江、遼寧、陜西、吉林、黑龍江、山西、重慶、甘肅、廣西11個省(市、區)為中等信任度地區,總體上看,這些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和市場化進程介于高信任度和低信任度地區之間。其中,山東、江蘇、浙江3個省是沿海發達省份,民營經濟占比高,要素流動性大,經濟外向型特征明顯,使得市場化進程較大程度領先于經濟發展水平,信任度在全國只處于中等偏上的水平;陜西、山西、重慶、甘肅、廣西為西部欠發達省份,經濟發展水平總體上與市場化進程相當,信任度在全國處于中等偏下的水平。

表2 各省(市、區)區域信任度、人均GDP、市場化進程比較分析Tab.2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provincial trust,per capita GDP and marketization
(3)低信任度地區:河北、福建、四川、貴州、海南、安徽、河南、湖南、湖北、江西10個省(市、區)為低信任度地區。這些省份主要處于中部地區,雖然其經濟發展水平滯后于市場化進程或者二者進度相當,但是作為中部地區,這些省份人口密度大,流動人口多,生產和生活要素穩定性低且經濟發展速度長期落后于全國平均水平,基于過程和基于特征的特殊信任受到較大程度地破壞,較低的收入水平和窘迫的財政狀況使得以制度為基礎和特征的普遍信任機制難以建立,容易形成一種類似道德無政府的狀態,結果是這些地區陷入經濟落后和低信任度的惡性循環,成為全國信任度最低的地區。
從社會誠信缺失的現實和信任對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性出發,在對區域經濟發展、市場化進程和區域信任度的關系進行理論分析的基礎上,提出區域經濟發展、市場化進程不僅是區域信任的結果,而且還在一定程度上對該區域的信任水平產生影響,因此,信任并不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外生變量。對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大陸而言,區域信任度的差異更多是區域經濟發展和市場化進程的結果而不是原因。市場化進程使得建立在歷史和文化基礎之上的傳統信任受到侵蝕和損害,但是經濟的快速發展和與之相適應的市場秩序的建立,使得一種新的基于制度的信任逐漸產生,信任作為社會經濟系統潤滑劑的作用能夠持續發揮。省際數據的比較分析顯示:在經濟發展水平和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地區,經濟的快速發展和市場制度的有效建立能夠增加社會信任,使得這些地區成為信任度最高的地區;在經濟發展水平較低但市場化程度更低的地區,基于特征的傳統信任機制受到的破壞程度較輕,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基于制度的普遍信任缺失的影響,因而總體上區域信任度也較高;經濟發展水平較低且市場化程度也相應較低的地區,信任度也較低;經濟發展水平較低但市場化程度相對較高的地區,基于特征的傳統信任機制被破壞的程度高,而基于經濟發展和制度安排的普遍信任機制卻未能有效建立,因而成為信任度最低的區域。就政策建議而言,一是要加快經濟發展和效率制度構建,從而提高區域信任度;二是市場化進程要與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把市場化改革作為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的手段而不是目的,避免因經濟社會轉型超前而產生類似道德無政府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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