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文學史上,馮至先生被稱為“中國最為杰出的抒情詩人”,作為一個天才的沉思者,他又是極少數能從深刻的精神層面穎悟到現代性困境的中國知識分子之一。他在《十四行詩》里面,歌詠孤獨,寂寞與忍耐,沉思生命,成為他無法言表的內傷,這一切令人為之感佩,為之嘆惋。
生命的本質是孤獨的,存在主義哲學把孤獨看作是把握存在尋求超越的前提。馮至的思想深受存在主義的影響,這使他的詩歌與存在主義構成了某種契合。
馮至在自己的詩歌里,經由存在與實踐問題的提出與思考,對生命的意義給予了深深的思考:看這一隊隊的馱馬/馱來了遠方的貨物/水也會沖來一些泥沙/從些不知名的遠處/風從千萬里外也會/掠來些他鄉的嘆息/我們走過無數的山水/隨時占有,隨時又放棄/仿佛鳥飛翔在空中/它隨時都管領太空/隨時都感到一無所有/什么是我們的實在/我們從遠方把什么帶來/從面前又把什么帶走(第十五首)
在這里,完全可以用存在主義的另一代表人物,詩人里爾克的著名論斷——“在時間的歲月中我們永遠沒有自己的故鄉”——來概括這首詩的主題。在詩的開篇詩人用“馱馬”的生命歷程隱喻“人”的生命歷程:“看這一隊隊的馱馬/馱來了遠方的貨物”,那肩負重物的馱馬,從遙遠的遠方走來了,它們正艱難地跋涉在生命的行程之中;想想吧,人類的命運與它們的命運是何等的相似啊,因為我們的生命歷程不也正是肩負著重物,從遙遠的昨天跋涉到今天,再艱難地跋涉到遙遠的明天嗎?其實這是一個艱難和創造并含的生存行為,其本身是充滿意義的。但馮至并沒有讓詩歌在這一維度上鋪開,而是朝更深的層面去挖掘。他接著寫道,“水也會沖來一些泥沙/從些不知名的遠處”,這兩句跟前兩句是一種并列類比關系,這種關系對我們理解這四句詩有著重要作用。這里,詩人把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道路上艱難跋涉的人喻作流水中的泥沙,他們永遠受著無可拒絕的外力的沖刷,在被裹挾中拋入明天,哪怕停一會也不可能。那么,這一無可拒絕的外力是什么呢?就是“水”,即時間。這一比喻不僅僅是一次詩意的閃現,更是一份詩意的痛苦:面對時間,你無可拒絕,也無力阻擋,只能被孤獨的流淌在時間之河之中。
他在第二十一首詩里寫道:“我么聽著狂風里的暴雨/我們在燈下這樣孤單/我們在這小小的茅屋里/就是和我們的用具之間/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銅爐在向往深山里的礦苗/瓷壺在向往江邊的陶泥/它們都像風雨中的飛鳥/各自東西/我們緊緊抱住/好像自身也都不能做主/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只剩下這點微弱的殘紅/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在這里,詩人向我們展示了極端孤獨無助的世界,個體生命之外的客觀世界對于人來說是那樣的疏遠與不可接近,就連與用具之間,“也有了千里萬里的距離”。主體對自身的把握也存在著難以言說的尷尬,“好像自身也都不能做主”,我們的存在也只是“暫住”而已。人類向何處去?馮至曾寫道:“里爾克告訴我們,人到世上來是艱難而孤單。一個個的人在世上好似花園里的那些排著的樹,枝枝葉葉也許有些呼應吧,但是它們的根,它們盤結在地下攝取營養的根卻各不相干,又沉靜又孤單。——誰若要真實的生活,就必須離開現實的習俗,自己獨立成為一個生存者,擔當生活中的種種問題,和我們的始祖所擔當過的一樣,不能容有一些兒代替。”可見,馮至認為,人生孤獨、艱難而恐怖,要達到一個真實的存在,人只有獨立起來,擔當生活中的責任,為自己負責,只有你自己才能維持你的生命,因為生命是你自己的。 它們必須首先是一個個體驗著孤獨的個體,才能談得上真正的交流。馮至在呼喚著對生命的“孤獨的擔當”精神:“——寂寞/增長而深沉的孤獨生活,都是為著愛人,愛的要義是成熟,在自身內完成,去完成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