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河

一

馬山的老婆對警察敘述了她在那個凌晨的預感：成群的烏鴉，老宅里的野菊花被烏鴉叼走，菊花的碎屑落滿河床。她撞開街門，馬山已經死在老宅的香椿樹下。后來發現馬山身上的繩子只是一個道具，樹枝上找不到懸掛的半截繩子，也沒有被扯斷的樹枝。

警察去找馬山的姐夫李扁。馬山的姐姐馬梅睜著哭腫的眼泡說，他已經出去幾天了。馬梅拽住一個老警察，老局長，求求你們一定要抓住害我弟弟的兇犯。老警察把她的手推開，不動聲色地在馬梅家搜索。老警察說，我不是局長，我只是一個警察。馬梅說，求求你了，老警察。老警察說，你不要哭，把你知道的線索提供給我們。馬梅說，我知道了，老局長。老警察說，我不是局長！馬梅說，我知道了，老警察。

老警察凝視著夕陽里的那棵香椿樹，聽著馬山的老婆的敘述。馬山的老婆說，馬山夜泳，甚至冬泳。一天夜里，她在蒲河橋上等馬山回來，驚訝地發現馬山像一只鳥兒朝蒲河飛來，她躲在河邊的蒲草里，驟然而來的風聲把她驚動的草聲掩蓋了。馬山走向另一片蒲草，蟬一樣褪掉身上的外殼，跳進了蒲河向下游漂去。馬山的老婆說到了他的性欲，馬山每一次午夜回來都會瘋狂地要她的身體。

其實馬山夜泳已經幾年。他每天午夜從老宅里出來都會急不可耐地跳進河床，蒲草掩映的河道使馬山感到安全，得到了一種安慰。發現蓮花湖是很久之后的事，那一夜他漂流到一個神秘的地方，從水中挺起后他看到了大片的蓮花。蓮花湖在一個山坳里，湖的入口是一個細小的峽谷。他在蓮花橋上坐著，不知道自己究竟游了多遠。蓮花橋孔的壁上有兩句詩，后來證實是馬山寫的：蓮花湖中死，做鬼也風流。也就是說馬山想到過死在蓮花湖里。蓮花湖邊有大群的鳥兒，有落在岸邊的蝴蝶。

這是老警察后來發現的，老警察的水性很好，他在一天夜晚也鬼使神差地游到了蓮花湖。

老警察想到多年前的那場大火。賬本被焚案件發生在多年前的冬季。

二

警察開始對一個背影的查找，這是馬山老婆提供的線索。馬山的老婆說，無數個黃昏馬山都在等待殺掉那個身影的機會。警察對馬山生前的習慣做了調查：馬山，36歲，蓮花鎮瓦塘村人。曾任瓦塘村會計，生前是瓦塘村工具廠的副廠長，和姐夫李扁都是工具廠的主要股東。馬山的白天基本上都守在廠里，工具廠的車間很大，到處是金屬的碰撞聲和燃燒的橡膠味。工具廠的那個技術員說，馬山喜歡仰著頭，手揣在褲兜里。馬山在褲兜里是捏著他襠里的卵，馬山有時會忽然把自己捏疼，然后打一個冷顫，打顫時他的頭搖得厲害，能聽見他脖子里的筋響。馬山原來有一輛紅色的夏利，有一天他忽然把夏利賣了，然后買了輛白色的面包。技術員說，他做事很怪，賣車的前天傍晚他突然盯著車，說，火。后來我們才懂他說的是車的顏色，說火時馬山又狠狠掐著他襠里的東西。

馬山的姐夫李扁和支書汪朝是交心肝的朋友，李扁的發跡來自他和汪朝的合謀：財產處理、投資建廠、設備購進……村里人說李扁和汪朝的合謀挖空了瓦塘。瓦塘人叫李扁老謀子，那時候我不知道老謀子的意思。

馬山喜歡和我去蒲河邊，去學校后的葦湖看蒲葦花。馬山說，我們家又多了一袋麥子，李扁半夜扛到我們家的，撲通一聲把我嚇醒了。馬山說，李扁是從隊里的倉庫扛的。

馬山說，昨天晚上我們吃了驢肉。

馬山讓我聞他嘴上的驢毛味。

吃驢肉不好，長驢雞巴。我惡狠狠地回答馬山。

馬山繼續說，有一天晚上李扁給他家扛了一袋玉米，撲通撂下把他爹的哮喘病都震跑了，馬山的姐姐馬梅就在那天晚上跟了李扁。馬山說，我恨李扁。

馬梅長得好看，濃眉大眼，長脖子，鼻子很乖，圓額頭，現在看上去還很順當。馬梅嫁給李扁后馬山和我都已經長大了。

長大后的馬山后來當了村里的會計。

我時常夢見馬山。因為我很少再見到馬山，自從馬山當了村里的會計我就不想見馬山了。馬山是瓦塘的貴族，我們鄉村的人都這樣看待在村里掌權的人，這是多年前的事情，我的故事依然停留在多年以前或者從多年前開始。這么多年我始終不愿想起那一場大火，整個瓦塘被染得一片通紅，村里的賬本被焚燒貽盡。我不愿想起馬山被押上警車的一幕，那個深夜馬山喝多了酒，家里突然爆發了一場火災，被燒著的是他常常用來做賬的小屋。

馬山家的火災使瓦塘的一場上訪中途擱淺。

馬山在警察的審訊中始終搖頭，好像把一切都忘掉了，他的神情一直處于恍惚的狀態。馬山的母親冷冷地坐在門前的石凳上，在兒子出來以前一直不肯說話，每天拄著拐杖去她家的老宅守一個上午，木呆地看著飄過眼前的落葉。馬山出來那天把母親從老宅背過蒲河橋，馱著母親的馬山顯得佝僂了許多。走到蒲河橋時老人叫兒子停下，馬山繼續走；馬山的母親又喊了一聲。馬山后來和母親握著橋欄，看見又一個冬天的到來，河水里是稠密的浮葉。

不知道馬山是不是就在這天忽然喜歡上了蒲河。

我去看過號子里的馬山。

我給馬山遞過去一支煙。

馬山搖搖頭，馬山說，再也不吸了。

我看著馬山。

馬山說，你不用看我。

我開始問馬山，馬山，是一根蠟燭把房子燒著的嗎？

馬山不回答我。

馬山，是一根白蠟還是紅蠟？

馬山很麻木地看我。

馬山，你告訴我，怎么燒著了，那些賬本都燒得那樣干凈，這日了怪了。

馬山搖搖頭，嘴角有一股冷笑。

我說，馬山，火燒得太好了。

馬山冷笑了兩聲。

馬山，是不是和老洪有關？

老洪是村里的上訪戶，上訪的頭兒。那時候老洪組織了十幾個人，寫了厚厚的上訪材料。老洪他們騎著自行車一趟又一趟地往鄉里跑，最后跑到了縣里，縣里又把上訪材料推到了鄉里。鄉里組成了調查組，組長是一個副鄉長。老洪他們一聽說那個副鄉長當了調查組的組長就有些泄氣，副鄉長是從青塘支書的位置上提上去的，和汪朝的私交很好。老洪他們說不行就上市里，包裹都準備好了，還預備了一個橫幅。沒想到馬山在這節骨眼上點了一把大火，又咬定是一場意外。

馬山把身子扭過去。我以為馬山扭過臉掉淚，他會懺悔，可是馬山給我一個背不再理我。

這么多年了馬山在我的夢里像一層霧，他披著黑鳥的翅膀，黑鳥一樣飛翔。我不叫他馬山，叫他黑鳥。我告訴你們我們那里有一種鳥兒，專在夜間飛行，飛得很高，我們就叫它黑鳥，它有很大的翅膀，劍光一樣的眼神；它不是你們認為的蝙蝠，是已經很稀少的一種鳥。我第一次發現馬山是在一個冬季的午夜，天上飄下面粉一樣的白粒，迅速地在橋上鋪了一層。我看見馬山站在橋上，在等待著雪封蒲河，后來他終于走動了，去撫摸那些依然站在岸邊的蒲草。我跑步走近馬山，就是那一次馬山忽然抓住我，叫我老川。我長出了一口氣，我說，馬山，你像個黑鳥。馬山說，我為什么像個黑鳥？我說，你長了黑鳥的翅膀，發出過黑鳥的叫聲。他說，老川，你不要像個鬼一樣做我的跟屁蟲，我不想見人的時候不希望身邊有人，包括你混蛋老川。

那一夜我們在雪地里像兩個傻瓜。

他沒有叫我傻瓜。在瓦塘好多人都叫我傻瓜，說我弄不明白做人的道理，整天在屋里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干著吃力不落好的事情。我后來離開瓦塘就是不喜歡這樣的環境，受不了這種氣氛。我像一只候鳥來回奔波，但只要回到瓦塘我就注意馬山的行蹤。我沒有想到他會那樣難受那樣笨地死到香椿樹下，當警察調查馬山的死因時，不知道我是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背影，我曾經猶豫是不是去投案自首。

馬山一次次去他家老宅有他的目的。

這也也許是你們急于想知道的故事。

馬山常在深夜悄然地爬上他家的房頂，俯瞰著整個瓦塘。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可我在一個隱蔽的地方看見了馬山。我開始懷疑馬山為什么會半夜爬上房頂，每次走出老宅時為什么喜歡夜泳。有一天夜里馬山又爬上房頂，目光如炬掃射著各個角落，然后他伸開雙臂在空中飛了幾個來回。我慶幸他沒有探視到我，使我有幸知道了馬山的秘密。

我聽見了開門聲，接著又神秘地閂上。我悄然走進他家的老宅，窗簾悠動了幾下，老式的窗戶封閉得很嚴，窗簾上透出微弱的燈光。我心情急切地伏在窗上，竟然看見窗簾上有一個米粒樣的小洞，在我透過小洞看了大約一刻多鐘后，神奇的事情出現了，我的右眼像一個好事的魔鬼奇異地射出一股細火，把那個小洞又張開了幾分，使我得以看到了房間里的馬山……現在我要透露馬山的秘密了，這是這篇小說的關鍵，一切的源頭都將從這個秘密開始。馬山挪動房角的一口大缸，一切謎底將呈現在你們眼前：缸里現在盛著的是一缸的玉米，缸很沉，馬山終于挪開，馬山拍了拍手，又把一個方石板挪開，馬山馬上聞到了一種氣息，那種氣息來自那個小木箱里的東西，是潮濕、木頭雜糅在一起的味道；他慢慢地從箱子里捧出幾個沉甸甸的賬本，他翻動著，那些賬本潮濕得已經聽不見翻頁的響聲。這是十幾年前的賬本，那時候他是村里的會計，當時接受會計之職一年后他開始驚訝一個村莊的賬目會這么復雜，財產處理、投資建廠、設備購進、老機器賣了又買新的，村支書汪朝財大氣粗，他的姐夫李扁被汪朝重用成為兩家企業的廠長。汪朝和李扁對資金的挪用讓他夜不能寐，每隔幾天李扁就會來幫他做一次賬，有一次馬山在寫字時格格格地打顫。李扁說，馬山，你干什么？有我在少不了你的好處。

不是…… 姐夫。

不是什么？

不是，我，我沒經歷過。

李扁偏過頭，李扁抓住了他的手，李扁把他的手捂熱了，李扁很慈祥地看著他，像看一個孩子。做吧，要藏在心里，聽我的話。然后又狠狠地抓了抓他的手。

馬山說，我不做了，我的心里在疼。

李扁說，你必須做，你得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你他媽不能膿包。

馬山說，我不是膿包。

李扁說，你不做就是膿包。馬山想犟，想攥住拳頭照李扁的鼻子上砸過去。

李扁又抓住他的手。

村里的上訪就是這時候開始。第一次上訪的隊伍浩浩蕩蕩，明目張膽地從村里出發，幾十輛自行車排成長陣，車鈴聲、鏈條聲、賭咒聲、宣泄聲咋唬成一片。都說這一次汪朝不行了，汪朝的朝要敗掉了。汪朝站在大街上，嘴里叼著煙卷，煙卷里冒著熱氣。他的老婆把他往家里拽，汪朝說，怕什么，我汪朝還是汪朝。第二次自行車就少了，第三次更少。不去的人說，上邊說了，不讓集體上訪。

馬山家發生了那場大火。

幾年的賬本焚燒殆盡。大火是半夜燒起的，馬山老婆的呼救聲尖厲而且狂躁。冬夜的天空映得通紅。幾天后我看見馬山被押進了警車。

馬山第一次打開箱子是出來一年以后。姐夫已經把他安排到了工具廠，讓他負責一個材料倉庫和伙房的采購。在來工具廠之前他有過一次逃走，出來的時候李扁和支書都去接他，找了一家上檔次的飯店為他壓驚，他還是逃走了。他去了一個煤礦，1300里之外的一個煤礦。他在那里干了八個月，什么險活累活都沒有忌諱，他的心有點冷得像臘月的天氣。他甚至祈禱自己早一天被葬在煤洞里，每一次從窯洞里出來都疑惑地看著天，說，我真的又出來了，我他媽的還真活著？

到底還是被找著了。

馬梅和老婆把他找了回來。

第一次去看賬本是幾天后的晚上。就是這樣一層層揭開的，挪開大缸，掀開石板，打開箱子。馬山伏在箱子上哭了一場，淚珠豆子樣跳在石板上、箱子上，像是房漏了，正下著一場大雨。從此，馬山就變成了午夜的黑鳥，開始有計劃地來看賬本。這是他個人的秘密，其實那一場大火燒的都是假賬，在提審時他差一點就說出來了，在他幾乎要崩潰時對他的提審結束了。他起初半個月來一次老宅或者睡在老宅里，其實來老宅就是打開賬本聞一聞看一看。后來十天來一次，再后來一周一次，以后三天五天，忍耐不住時幾乎每天一次。

他抬起頭看見了缸上的血道子，那種臭斑蟲大小的紅指肚印在缸體上。每一次他都查一遍，后來他干脆寫數，缸上的數目現在是535個，這就是說他掀開箱子535次了。其實還有一個過程，先是在靠近墻角的墻上劃一道道墻痕，可是墻體斑駁模糊，每一次都會劃掉一些灰皮，灰皮撲嗒嗒落在地上，像秋天落地的椿牌兒。直到在墻上劃了二十多個道子他開始在缸體上抹下帶血的指印，不留下指印會憋下一口濁氣。有一次，那是最初，他已經出來了，小心冀冀把一切恢復了原狀，鎖好門，要離開了。他想起那一道血指竟然忘了，是老娘的病把他攪得有點亂神，他已經五天沒來。最后還是回來把那一血指補上了。

每一次咬破手指馬山都想過殺人。他的眼前幻化的是鮮血如注刀光迸濺的場面，身影在夜空飛揚，塵土飄蕩在瓦塘的夜空，刀光劍影中他成為一名除妖斬怪、殺富濟貧、路見不平、揚眉拔劍的英雄。

如果那樣多么痛快。

他想象過誰會先死于他扶正祛邪的劍下。李扁！對，是李扁。這個被他叫做姐夫的人，十幾年前把他推到了會計的位置讓他痛苦，讓他的心泡在鹽里，每一次做那些假賬他的心要疼幾天，他得捂住胸口，把一個裝滿沙子的枕頭壓在心口，竭力壓抑來自心口深處的疼痛。他算過一筆賬，瓦塘有上百萬的財產被揮霍轉移。對！李扁是他媽最該殺的，有時候折磨你害你的恰恰是你的親人。那個晚上李扁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對他說，把賬點了，聽我的。李扁的眼里充滿了殺氣，放射著恐怖。

他差一點哭了。

李扁說，聽我的，燒為上策，火燒眉毛了，不能猶豫，讓他們查無依據。

那把火幾天后燒著了，救火車嗚嗚地趕來時，他家的小北屋已化為灰燼。

還想殺的是支書汪朝。

汪朝不用殺了。

汪朝現在偶然來看蒲河，由他的老婆推著，眼歪嘴斜，話也不能說了。據說三天兩頭地中風、囈語，每一次中風手腳像一條瘋狗樣胡抓亂抹，口水像拉屎一樣。他的老婆為他做了一個圍嘴，在圍嘴里套了棉花，太陽好的日子把他推到蒲河橋上，指著蒲河讓他看河里的蒲草。有一天他把車停在橋上，隔著玻璃看著那個被女人推著的男人，久久地看著。他打開車門，站在橋頭，朝這邊看，也看著蒲河，他好像在夜里根本沒有光顧過這條老河。他走過去把一根煙點著往汪朝的嘴里擩，汪朝的眼往上撇，嘴扯著去接冒著白氣的煙，就要接上了，他把煙又叼在了自己的嘴里；他使勁吸幾口又往那個廢人的嘴里擩，嘴又一撇一撇去接，嘴角終于叼住了，煙嘴上染上了他的口水，孩子尿一樣的口水瀝瀝拉拉地扯成一條水線。這一次他沒有再往自己嘴里叼，手一拋把煙扔進了蒲河。

三

這是我最后對老警察說的：馬山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收起了羽冀。他說，老川，我知道你就是那個背影。這樣的敘述好像是死去的那個馬山在對我說話，語言像一片樹葉在天空飛舞。馬山說，你是不是看到了我的秘密？我不想讓他恐慌，我搖了搖頭。馬山說，不，你在撒謊，我們從小是朋友，知道你的好奇，也相信你的品性，如果是別人我早把他殺了。他說，第一次發現背后的身影我就動了殺心，誰敢出賣我我決不會手軟。我渾身冰涼，他眼里射出兇光，又慢慢地軟下去。馬山在繼續對我敘述。馬山說，我放著它是為良心，我至少還有點做人的良知。實際上，在公安局時我差一點就軟了，可他們問疲了，我真有點蒙混過關；只有一個人我看出他有點狐疑，就是那個年齡大的耳根有兩顆黑痣的警察。我后來又去找過他，在公安局的大門外徘徊，我和自己打賭，如果半個小時內碰見了老警察就向他招了。可是沒有，我又增加了一個小時，我看著表，更近地走在公安局的大門口，我又一次失望。我又增加了一個小時，為此去十字路口買了盒煙，叼著煙又在大門口徘徊，只有一個和黑痣警察年齡相仿的老警察疑惑地看著我，他轉過身問我，你干什么？我說不干什么。他說你是不是有事？我說我等一個人。他說你等什么人？我說我等小宋。我根本不知道公安局有沒有小宋，被我蒙對了，我真的不想蒙對，我想聽他說什么小宋，我們這里根本沒有小宋，你是不是有事？我開始發抖，滿懷希望地等他再問下去，我計劃著崩潰，腿已經發軟，膝蓋已經往一處碰了，我真的想招了。可能有人要請他吃飯，我又一次被放過去。我回到了瓦塘。

我沉默地聽他講下去，我們走到河邊，坐在一片蒲草上。馬山說，其實，我已經死了。我說，你過得很自在，你有股權，你每天開車進城采購，還不斷地去外邊談生意，讓瓦塘人羨慕。不！那是白天，白天我是另一個馬山。你說得好，太陽一出來我會進入另一種狀態，沉浸在另一個世界，我生活著、奔波著、呼吸著；黃昏來臨，我就看見了那場大火，渾身都在發脹，我生不如死，必須尋找發泄，我展開翅膀，黑鳥一樣狂飛，再沉進蒲河，在蒲河里游啊游。

后來說到了李扁。馬山說，他是我最想殺的一個人。有一天夜里我飛到姐姐家，看見姐姐在哭，我用翅膀撞門，發出怪叫。李扁驚慌地從床上起來，打開門，把院里所有的燈打開。我又成了馬山，站在李扁面前，我說，姐夫有事嗎？他說好像有一個古怪的東西，是一只大鳥。我說，我聽見姐姐在哭。他說，沒有。我沖進去，沒看見姐姐，姐姐里屋的門閉著，燈光把李扁照得慘白，我看見了他一身白骨，他像汪朝一樣活不長了。

我感到恐懼。

我知道李扁還有個女人，他藏著，肯定在牧城，我去找過，牧城太大了，沒有找到。馬山說，我要替姐姐出氣。

那一夜，馬山又飛走了。整整一夜，我自己坐在河邊。

老警察神色嚴肅地聽我說完。老警察說疑惑一直都在他心里裝著。

四

老警察回想起八年前的那場大火，想不到馬山的死真讓他預言到了，八年前的案件還一直迷霧樣纏繞，他一直耿耿于懷當年的審理。他回局里又查了當年的檔案，發現記錄上有含糊的地方，他想真正的賬本也許一直被馬山藏著。

他又去找了馬山的姐姐馬梅，馬梅的神志已經模糊。馬梅對老警察說，那個死鬼他不會回來了，肯定和那個賤貨跑了，李扁他個龜孫不是個玩藝兒。老警察說那個賤貨是誰，馬梅說，張英。老警察搖搖頭，他調查過張英，張英是個外地的女人，多年前跟著來村里當技術員的老包過來；李扁欺侮過她或者說和她有染，但那年老包在回家的路上得了急病張英就帶著年幼的兒子嫁到了外地，和李扁早就斷了。馬山的姐姐一直詛咒。老警察說，你要提供線索，我們會找到李扁的。

馬梅問，什么時候能找到李扁？

老警察說，犯罪的人最后都會落到警察的手里。

一定嗎？

命中注定！

馬梅手扶著小樹搖晃起來。

老洪去找老警察，老洪一直對當年的案件不滿。老洪說，納悶，我懷疑你們的素質。老警察說，都是一個平常人，只不過穿著制服，干的事比較專業，和種地種出經驗的農民一樣。老洪咬定，賬不一定真被點了。后來他們一直圍繞著上訪的問題糾纏，兩個人都據理力爭，老警察說，我是警察，我只管案件。老洪說，為什么你們對上訪要有偏見，人民政府為什么不允許人民反映問題，為什么反映問題要用上訪的方式，為什么反映問題被說成上訪？為什么上訪的問題會中途擱淺，誰愿意把用來打工掙錢的時間用來上訪？比如說這個案件，難道有了那把火反映的問題就查不下去了？我求求你們把當年的問題查下去，你們會找到李扁嗎？你們會把村里的賬弄清嗎？老警察說，犯罪者最后都會得到懲辦。老洪說，老警察你能住下來很好，我們就會覺得有盼頭。老警察想笑，可是嘴角咧咧笑不出來。老警察說，會水落石出的。

老警察在某天的晚上游到了蓮花湖，其實那不叫湖，只不過在狹窄偏僻的山坳里有一片水域。他忽然感到一股陰森之氣，陰氣在湖邊竄動，他渾身冰冷打了幾個哆嗦。正想沿著河岸往回走，又是一陣冷風，風在湖岸上打旋兒，旋兒像水中的漩渦一波一波往水上漫，漫到橋面上，又在橋面上打旋，時而高時而低，漸漸形成一個風筒，像一口煙筒立在橋上又漸漸變細，旋著旋著旋進了一個橋孔，風兒沒了。一彎月色把湖照出一片明鏡，橋孔里傳來啾啾的鳥叫。老警察拱身鉆進了橋孔，他的額上被碰出了血痕。他躬下身，胯骨又被撞得刺疼。他坐在橋孔里，點燃一支煙，過橋風幾次差一點把煙吹滅。

那個小信封塞在橋縫里，老警察把用塑料包著的信封從石縫里摳出，是馬山留下的。媽的，果然有東西呀。老警察鉆出橋孔，月色更明，一只黑鳥飛進湖彎的柳林。

我一直在等，我看了那兒十年了，那幾本當年的賬本……

老警察的眼刷地亮了。

李扁是那個身影。警察終于找到了李扁殺人的蛛絲馬跡。李扁一直在跟蹤馬山，馬山發現后想殺了李扁，但李扁先下手把馬山殺了。李扁沒有找到賬本，箱子里空了，于是他去了蓮花湖，在蓮花湖把馬山殺了。馬山也曾想過死在蓮花湖，蓮花橋孔里有馬山寫下的兩句詩：蓮花湖中死，做鬼也風流。李扁的確是在蓮花湖對馬山下了毒手，然后他把馬山又馱進了馬山的老宅，放在了香椿樹下。

五

賬本是我和馬山的老婆繳給警察的。

什么時間給你的？

我說，馬山出事前三個月。

他還說了什么？

馬山說我不是那個身影。

我看著老警察。老警察拍拍我的肩，謝謝你。老警察說，真的可以了結了，可是我們沒有保護好馬山。

馬山的老婆大哭起來， 是我害了馬山呀……

馬山的老婆說，老警察，馬山本來一直想交出賬本的，我攔著，我說他這樣會重新坐牢，我不該攔馬山，是我把馬山害了……

我和老警察走上蒲河橋，我們望著汪汪流淌的蒲河水。我在心里說，再也看不到馬山的夜泳了，還有一只夜鳥。

是在兩千里外的一條山道上找到李扁的。李扁正在修一截山道，山上是當地一座香火極旺的老廟。他掂著鎬，戴著墨鏡，木然地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見一副锃亮的手銬時他把一雙手遞過去。

他忽然說，人不是我殺的，你們馬上跟我去找張英。

趕到牧市流星花園已經人去樓空。李扁說，其實這個張英我真的一直養著。有一天我在這里看見一個比我年輕的男人，就是那天我們有了一筆交易；我說，房子可以給你們，但去幫我收拾一個人，我再出20萬，你們從此遠走高飛……

六

一天的午夜我又去了蒲河，在快到橋上時我的視線里出現了一片黑影，黑鳥？我真的看見了黑鳥。我說，馬山，是你嗎？你真的托生成了一只黑鳥？馬山，你真的有了一雙翅膀，還在尋找老宅嗎？還每天都看看瓦塘嗎？黑鳥看著我，蒲草在河邊涌動，黑鳥的眼睛宛如兩粒火炭，在夜色中燃燒，后來火炭融化了，兩股溪水流淌出來。我說，馬山，你不要哭，不要再去找老屋了，老屋已經被你老婆處理掉，香椿樹刨了；孩子去了城里上學，你的老娘也被帶進了城里，你老婆打算離開瓦塘了，還有你姐被送到了精神病院。我說，你放心，我還會去那個城市流浪的，我會照顧他們……我閉著眼，聽見黑鳥的喁語，它說，我不會離開蒲河，還會去看我的蓮花湖。

我睜開眼，看見流動的蒲河，河床上劃過一股白波，蒲草在夜風中涌動。

我一直望著夜中的蒲河。

晨曦來臨，我手里緊緊握著的是一根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