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新銳”欄目的體例需要寫一個創作談,老實說,我對這個完全沒作好準備,這個是不是有點早,而且看起來會有點虛?反正我是有些心虛,我對我的寫作很少與人提及,這倒不是世俗方面的原因,只是因為覺得寫得不夠好,不足提。當然,我私下里認為自己遲早會寫出了不起的作品——不過這樣說算不了數,有意義,好意思?夸夸其談之后就跨步邁步從頭越了?所以這個任務讓我頭痛,好些天都不愿動筆,我真想自己姓胡,這樣就名正言順地胡說,再看看自己的姓氏,我不得不再看看,敢情老天都奇妙地預備好了。休說不行,羞愧也羞愧過了,我還是誠懇地就自己的創作大致談一談。
仔細想來,我對文學的興味大約始于上初二那年,這是種朦朧的不甚清晰的熱愛。到高中后這種愛已完全不可控制無法收拾,在那個年齡,愛一個姑娘或者愛上別的什么,都是件危險十足的事情。正道是苦讀迎接高考,這個壓力也不小,比我高一年級的兩個學長因此自殺,所以沒有一條道路是沒有風險的。反正高中那會兒我沒怎么正兒八經地上課,在練習本上寫詩,更多的是寫小說,或者說類似小說的玩意兒。想起來多少有些瘋狂,但是對于未來,也不是全然沒有想法,恰恰相反,是太有想法了,我那時候就立志做個小說家,而不是小說家筆下描述的,諸如《外套》、《變色龍》里面的小公務員。這樣的生活和人生在我看來才是有意義的。
那個時期的習作無疑是幼稚和浮夸的,內容無非是校園生活和青春的叛逆。我還模仿《喧嘩與騷動》寫了個小長篇,三本稿紙九萬來字,寫的什么記不得了,當中的一個細節是主人公夜里在操場上自慰,翌日太陽把那些體液蒸騰上去,完成隱晦曲折的神交。后來我從沒寫過這么長的東西。相對于現代派的小說來說,那時我更喜歡狄更斯,馬克吐溫,塞萬提斯,他們的書都十分有趣,尤其是狄更斯。回望過去,看到那個捧著《霧都孤兒》樂不可支笑出眼淚的學生娃娃,我不得屏住聲息。年紀越長,這樣干凈純粹的閱讀快樂越來越少,所以這樣的回憶在我都顯得溫暖珍貴。
事實上,在確立抱負不久我就輟學成了個類似小公務員的角色,到鄉鎮交通管理站工作。這工作在當時主要是征收車輛稅費,經常和法庭一起下隊,這個不是法律或者依法的問題,而是法庭有槍,要錢有時就是要命,有槍就簡單些。收上來的錢三七或六四分成,或法庭直接收執行費。有回為了臺拖拉機我和一個法官徒步翻兩座山到一農戶家收了百十元,登在報紙上這可能是挺正面的一個事,可是看著凋敝的農舍,玩黃泥巴的孩子,拴著的牛和舔著唾沫數著散票子的粗手,你會想這錢留在這個家里是不是更有幫助更恰當。相對來說在國道上罰款容易些麻煩少些,外地人嘛,還不用分成,這里不用帶別人玩。當然這里面的粗暴和荒謬也是很明顯的,我遇到過一天之內兩個司機跪在面前,懇求高抬貴手,這時難免會覺得其中的惡和不公正。我們也不總是強勢的一方,有回夜查帶隊的領導發現遠處路邊停著的小車頂上閃爍著攝像機的紅燈,急急叫撤,十幾號人作鳥獸散,邊跑邊脫制服,這情景和丟盔棄甲的逃兵想混跡于老百姓之中實無不同。還有回我開車去市里,鄰縣幾個交警查車把路堵了,坐副駕駛的老兄拿起話筒厲聲吼馬上把路疏通。話音甫落檢查的就沒影了,車動起來路自然也通了。這老兄算不上啥角色,只是太了解這些。說到底,這些最底層的或者最基層的惡并不比別的層次別的行當更多更深,簡單的歸罪實無多大助益。怎樣才能實在地讓社會更好,人活得有尊嚴而不至屈辱地跪下去?這是一個問題。
我輾轉在幾個鄉鎮呆了七年。工作的頭一年在《湖南文學》的函授刊發了兩個小說,同一期上,一個本名,一個署的筆名,為什么這樣我也不明了。稿費九十來元。這個函授也是要交費的,大約六十元,算一下賺了三十。我美滋滋記下來,夢想著日后靠此謀生,“做誠實正當的體力活,享受愛情。”我工作第一年薪水百余元,現在千余元。可是在所謂的誠實正當的體力活下面的進項,十余年里一直是那三十來塊。我的口袋,三十三塊。多么辛酸的歌,還有激烈些的,比如U2的《walk》,每每聽到“walk on,walk on”,我就跟著低吼:“我靠,我靠。”
事情就是這樣,十來年里我沒有發表任何作品(聽起來多像浩劫之后的許多老作家),若不承認沒有起碼的天賦,那只能歸咎于沒有艱辛的付出和努力。小縣城不乏渴望出人頭地,沖破樊籠,展翅高飛的青年男女,重力大于向上的力,翅膀撲扇累了乏了跌傷了不知不覺就停歇了。差不離就這樣吧,不合適的生活沒有勇氣完全拋棄,熱愛的事業亦未傾力投入,買書如山倒讀書如抽絲,一年半載的寫個短東西,我對自己保持的姿態都感覺奇怪。我不違言寫作對我來說的確是件苦差,艱辛的體力活,說到天賦,我無法像福克納替大學燒鍋爐之余花兩個星期寫個了不得的長篇,也不如沈從文三十歲左右就對人生世事有那樣透徹的了解。但是現在我欽佩的是那些勤勉的作家,一筆一劃扎扎實實地工作,這個是最重要的。大約從2006年我陸續在公開刊物上發表了幾個小說,小說不成功也沒聲息,其中一個拍成電影,如今拍電影滿足不了虛榮心,實在的是拿到我最大的一筆稿費,盡管靠此謀生還遠遠不夠。前面說到的“walk”和“我靠”,翻譯過來是走下去。是的,走下去,無論如何,想想憑“誠實正當的體力活”養活自己和家里,都是一個安慰。
末了靠題說幾句創作。小說免不了隱含作者對世界,對某事某人的看法和觀點,因為作者見識和胸襟的狹隘使小說禁錮,缺少力量顯然是遺憾的。當然,有的小說仿佛狹隘偏激帶著強烈的態度,但是強大的語言依然使其為驚駭的杰作,比如《茫茫黑夜漫游》。還有一個就是平衡和節奏,這個和大多數藝術形式,甚至和一棟房子,一支足球隊踢球都是相通的。就我本人來講,當下考慮更多的是反映現實和藝術性之間的平衡,換句話說,怎樣真實得體地寫出現實主義的作品。從個人氣質,成長經歷和所處的時代來說,如此這般對我更適合一些。事實上小說里的命運糾葛對我的折磨遠遠抵不上每天打開電腦瀏覽新聞給我的痛苦,仿佛有那么一股力量,引導你不得不流淌到最低處去。所以就算終其一生寫不出偉大的藝術作品,內心里還是卑微地期望自己的努力能對這個社會,對一部分人或多或少有所助益和慰藉。這樣說也許給人這樣的印象,一是在道德上的拔高,二是小說的功利目的敗壞藝術的純粹性。對此我也不想多解釋什么,前面說過,我是誠懇的,是這樣的……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