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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請閉眼

2012-01-01 00:00:00修正揚
西湖 2012年2期

杜軍35歲,在320廠做后勤,工作算不上辛苦,但是細碎,婆婆媽媽的。王林在電腦公司,做賬,跟錢打交道要勞神點,比較累人。他們是夫婦。一對年輕的夫婦要尋找點真正的快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千萬不要想當然地說他們在一起本身就是快樂的,簡單的自然的綠色的快樂,至少會有那么一種快樂。他們一天之中廝守的時間不多。在一起的時候杜軍也睡得很晚,在電腦前經常坐到次日凌晨時分,像個精力過于旺盛的強人,其實他只是不想那么早上床,聽到妻子微微的鼾聲他會心有靈犀微微吐口氣。他不認為他的婚姻出了什么問題,這只是婚姻的一個部分而已,或者說婚姻就是這樣的,相看兩不厭了不起,有那么點厭倦也是正常的,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是好的,平和沖淡可能更自在。他也不認為自己在生理上有任何問題,男人在30歲后一寸寸消減,女人則一步步漸強,這是自然法則。與天斗據說其樂無窮,但是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日子是要長久過下去的,只爭朝夕并不明智。他們結婚三年了,認識還要更久一些,他們準備明年各方面穩定下來再要孩子。能在兩人世界建立微妙的平衡與和諧,不需要急急忙忙生一個孩子來維系婚姻,想到這點他有些許滿足。談不上真正的滿足,但在人生的中途,拱門的頂點,學會滿足是種務實的生活態度。

最近半年來他們的生活起了點變化,樂觀的變化。這是從加入KB俱樂部開始的。一開始他沒有多少興趣,不過還是和妻子去了,妻子的幾個同事也加入了這個俱樂部。她正是受他們盅惑而來的。直接說吧,這是一個殺人游戲俱樂部,游戲里有三種角色,平民警察和殺手。當然,還有法官。法官是無所不在的。第一次游戲他坐在妻子邊上多少有點懵懂,且不說保護妻子,第一輪自己就被人殺了,他留遺言“我真的已經死了嗎?”法官說他真的死了,出局了。妻子恰如其分地摸了摸他的臉,以示哀悼。他不明不白死了,窩囊地窩在邊上看他們玩,他發現妻子比他老練得多,顯然不是第一次玩了,這點讓他多少有些不悅。杜軍不是一個蠢人,這個游戲也很容易上手。半個多小時后他又加入了第二局。這次他發到了殺手的牌。“天黑請閉眼。”法官說。“殺手請睜眼。”杜軍睜開眼睛,看著周圍戴著面罩的人,燈光下顯得很奇怪,“殺手殺人。”幾乎沒多猶豫,他把妻子殺了。他并不是讓她為曾經獨自出來游戲付出代價,他不是那樣狹隘的人。在接下來的發言環節輪到杜軍時他說了,“我怎么可能殺她呢,你們知道她是我的發妻,終生伴侶,我愛死她了,你們知道這里的死是什么意思,沒有她我怎么活得下去,殺她等于殺自己,是的,那是自殺。”他最后沉痛地請求殺手下一個就把他殺了,因為陰陽相隔對他來說太過痛苦。他的發言很生動,殺的人選擇得也很高明,這只是一個游戲,大義滅親無疑是睿智的選擇。所以事后王林說他“那你真是無毒不丈夫啊。”語氣嗔怪,神情卻有幾分欽佩。

這半年來的雙休日他們都是在KB消磨的,他現在是5級殺手,她6級,不高那么多,只高一點點。游戲費了他們不少的錢和時間,有點瘋狂,不過很享受。游戲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樂觀地說是生活質量大大提高了。他起碼年輕了十歲,不是說貪戀,而是好久以來他們都沒聯系得這么緊密過。一天兩個殺手在床上動了柔情,他在上面,她在下面,他說天黑請閉眼。她水汪汪地看著他,他重復了一遍,她目光火辣辣地看著他。他說再看他要開槍了,她露出殺手本色又輕蔑又自得地說槍還在你手上嗎。他提醒她沒有槍。她則警告他繳槍不殺。這時她在上面,他在下面。做了殺手之后他們不光身體語言豐富了,語言本身也豐富了,有交流的生活是快樂的。她終于微微打鼾了,這個時候他已經先睡著了,其實不非要硬挺著,他是很容易睡著的。

他們原有的平衡和和諧被打破了,新的正在建立,可能是他們的快樂有些褻瀆神圣,仔細思量甚至不止一處地方褻瀆神圣,有的人依靠瀆神來靠近神,不過神的平衡并不是容易忖度的。

星期一上午兩個便衣警察找到這個殺手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這之前他們已經打電話給他。他和科長一個辦公室,科長和廠長去長沙了,過幾天才得回來。雖然這樣他還是愿意自己去警察局一趟,問題是他們已經到附近了。10分鐘后他們當面向他表明了身份和來意。盡管有所準備杜軍還是不大自然。他敬煙,倒茶,他們婉拒了。他關上門,給自己點了支煙,努力鎮靜下來,語速正常地說了那天夜里所見到的,當中回答了他們提出的幾個問題,一共交談了半個小時左右。臨走前其中一個警察謝謝他的時候他突然問當天夜里你們出警了嗎?這個小個子警察怔了下,說為什么這樣問。杜軍說隨便問問。小個子警察說這是執行公務,過于隨便是不妥當的。他頓了下又說他是刑警,剛剛接手這個案子。杜軍掩上門,在椅子上坐下來,推開桌子上的日報,然后又扯過來,他看著圖片上的目光很茫然,他又點了支煙,把視線移到窗外的墻頭上。

兩個姑娘,當時他只看見一個,四個歹徒,他看見三個,當時天很黑,隱隱約約他感覺還有,不止三個,甚至不止四個。黑夜站在他們一邊。兩個姑娘都是18歲,兩個歹徒也是這個年齡,另外兩個20歲,報紙上是這樣說的,不過他們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成熟得多。他們現在三個在看守所里面,一個在逃。兩個姑娘,一個死了,一個在市人民醫院。報紙上有她在病床上的照片,她的側面照,他只看了一眼,他覺得她很美,但是他不能確定是抓住車窗的那個姑娘。那個姑娘的頭發很長,一個男人抓住她的頭發往后扯,她趴在車窗上,雙手抓住窗沿,她說救救她,“他們要強奸我。”

上周五吃過晚飯他和妻子去了俱樂部,運氣不好,等了一個小時才湊起人數,周末一般人氣是旺的,這次是個例外。他玩了兩局,還是運氣不好,犧牲得比較早,留了兩次遺言,但是并沒給同伴指出正確的方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善良歸善良,可是沒個屁用。大約九點鐘的時候單位打電話來讓他去一趟,他那時剛好是個死人,他和妻子說他打個轉看看,讓她在這里等他。

這是個火車拖來的城市,朝氣蓬勃,同時混亂不堪。30年前這里還只是個小村莊,重要鐵路動脈湘黔線和焦柳線及在建的渝懷鐵路呈“大”字在城區交匯。他的單位地處城郊,原來是三線軍工廠的廠區,在鳳凰山的后面,打的要20分鐘,只是出租車夜里不愛拉這邊的活。來了之后他才明白根本不需要來,倉庫的鑰匙老趙那里有,老趙住在單位的。領導在電話里不說什么事,惜字如金,唯此為大似的,他為領導的神經心煩不已,這不是第一次了,軍令如山倒般“有點事你馬上過來一下”。軍工廠倒了,遺址還在,這些破碎一定讓領導把自己看成老將軍了,他想下次如此這般一定要先問個清楚,“我大小也是個領導吧,我這樣對待過下屬嗎?”后勤科的副科長這樣自問又羞言了,不是他怎么待人,而是前一句,“我算啥子領導,不過我怎么說還是個人吧。”

給三個明天要出差的員工領好裝備,廠里安排一輛面包車送他們回去,兒行千里母擔憂,領導還要給出遠門的員工開個簡短的會,讓他等等。這一等就等到十點二十分,此時此刻他本來應該在殺人游戲里愉悅的,現在也無不同,枯坐在辦公室里,他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事情出在回去的路上。車上包括司機一共五個人,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杜軍沒說話,閉目養神的樣子,好在大家都沒說什么話,不致讓他顯得突兀。他開始是佯睡,很快就真的有些迷糊了。車到山頂時的一腳急剎車讓他清醒過來。他的頭撞在前面的靠背上,在大燈的白光里看見了那個慌張奔跑的姑娘。她跑到車邊上,拍打窗戶和車門,說救救她,“他們要強奸我。”

“你們曉得,這路段治安不好,出租司機都不愿來,前些日子還有人打劫,”他對兩個便衣警察說,“我當時不能確定發生的是什么事,姑娘可能是需要救助的受害者,也可能是個騙局放的幌子來故意攔車的,對不起,這是當時真實的想法,我們車上有兩個女同事。不過我還是把車窗打開了。”

她幾乎把車窗拍壞了。杜軍偏過頭說究竟是怎么了?他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車上的同事,沒有人回答他。車廂里黑漆漆的,他遲疑了一下,打開一半窗戶,“究竟是怎么了?”他對姑娘說。

姑娘幾乎是在哭喊,瘦瘦的一只胳膊伸了進來。“救救我。快把門打開好吧?”

她的手打在他的臉上,他不無慌亂地側過臉問幾個同事怎么辦。他記不得自己是否提議把她拉上車來,很可能說過,他記得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隨時準備很快地打開門。這時候女同事凄厲地尖叫了聲,那個姑娘兩只手都伸了進來,而且試圖讓身子從車窗里鉆進來。女同事又叫了聲,隨即用手捂住眼睛和嘴。兩個男人已經上來把姑娘的身體和瘦胳膊從車上拉開,她的指尖在他臉上很重地刮了下,冰涼的,很快又火辣辣地疼,他的頭伸了出去。姑娘的哭叫聲打在他頭上。他大聲說這是干嗎呢,可不要亂來啊。一個拖曳著姑娘的男人有工夫伸出一只手指著說狗日的,老子女朋友要人管,下車來信不信一槍給撂了。

那聲音通過戳過來的手指子彈般炸裂過來,平地驚雷后是寂靜,除了姑娘的哭叫聲沒有別的聲音了,還有山上的小風,在冬天山頂的風是嗚嗚地響,現在是夏天,風輕柔些,但是他聽見了風的聲音,姑娘的頭發飛揚著,她的臉在穿過車燈的那一刻像風中的楊柳朝著后面。

杜軍看著姑娘的臉說怎么辦?他說得又輕又茫然,這樣說的時候姑娘的臉已經轉過去,被拖入黑暗中,只有男人低沉的咒罵聲傳過來。坐在他身邊的女同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司機說別下車,還是讓他把大家安全送到家。有人嘆氣,有人吸氣。他屏住呼吸。他幾乎聽不見聲音了。

路已經讓出來了。光往前移,極速向山下駛去。風從車窗里灌入,他輕輕地關好窗戶,回過頭匆匆看了眼。他什么都沒看見。他注意到車廂里的沉默和嚴肅,敬畏和驚怵,仿佛保持鎮定和安全不得不如此。這時候一個女同事嗚嗚地抽噎起來,沒有人安慰她。

“聽到槍聲大家都怔住了,從來沒親身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到山腳下才清醒過來,”他對兩個警察說,“所以我們馬上報了警。”

車停在鳳凰派出所的燈箱邊,上面有派出所的電話。幾個人都拿出了手機。接警的同志問了他單位和名字,他說了單位沒說名字,接警的說必須說名字,他又說了名字。

“他不相信我,”杜軍對小個子便衣說,“他開始甚至讓我別報假警作弄他,我和他說是真的,要他們馬上去,我和他說我們有車,就在派出所的巷子外面。他說他們有車。我們車在原地還等了幾分鐘,然后開走了。”

他沒去俱樂部,直接讓車送回了家。他坐在沙發上什么都沒干,就像坐在黑暗的車子里一樣。他還沒能從車子里走出來。妻子回來很興奮,沖涼后光著身子上了床,她現在是和他平起平坐的五級殺手了。她要小小地慶祝一番,避孕套前日業已告罄,她不以為意。他也沒有意志在一個夜晚兩次拒絕女人了。

“到時候你又怪我。”他憂心忡忡地說,“會出人命的。”

他所說的人命起碼是九個月后的事,他們討論過這個,她寧愿肚子挨上一刀。但是星期日的下午,他在晚報上讀到兩個姑娘出人命的消息。他的身體明顯地彈了下,她們竟然從鳳凰山的懸崖上跳了下去。懸崖高兩百來米,斷斷不是生路,一個女孩兒卻在樹上掛了一夜,翌日早晨被人救起送到醫院。另一個姑娘第三日中午才尋到。身子骨摔碎了,被四個人從崖底抬上來的。這就是說,她在冰涼的溝壑里躺了兩天兩夜,露水在上面,血水在下面,幾個小時之前才被尸布裹起來。

他記憶里唯一和跳崖有關的是抗日時期的狼牙山五壯士。慘烈的戰斗,英勇地赴死,還有一棵恰到好處充滿神跡的樹。總是有一棵樹。他突然很希望那個掛在樹上的姑娘是指尖劃破他臉頰的女孩子。他把報紙折起來,頭耷拉在雙手握著的報紙上,閉著眼睛,把這個念頭想了一遍。但是他更相信她已經死了,在經驗里他期翼的事情很少有兌現的,不合轍,甚至南轅北轍。

他給那天夜里坐在他前面的同事打了個電話。同事在外地,手機關機,他猶豫著是否打給另外一個同事,他不知道說什么好,他也不知道他們能和他說什么,就像那天夜里一樣。他撥弄電話,通話記錄上保留著他打給派出所的電話,通話時間是二十二點五十九分。他繼續往下翻,他盯著排列整齊的名字,不知所措,感到很孤獨。

王林在廚房叫喚,他把報紙塞到放雜物的柜里。報紙上的新鮮油墨把手染黑了,他到衛生間洗手,然后用冷水抹了把臉。姑娘在臉上留下的刮跡結了痂,他對著鏡子把它撕掉,斜斜地窺了眼因為日久有些發蒙的鏡子里的臉。他到冰箱那倒了杯冰水喝下去,他和王林說頭有些不舒服。王林一個人去的KB,她問他要不要帶藥,他說家里還有剩的。夜里躺在床上王林說他臉上的傷不像是車上刮的(前天他是這樣和她說的),而像哪家姑娘家指頭摳的。他說姑娘死了。王林說什么?他回了回神,說沒什么。王林狐疑地看了看他,用指肚去摸他臉上的傷。她摸到一手的汗,她關切地問沒事吧,吃藥了嗎。他說沒事,他覺得好些了。

事實上事情已經有些嚴重了。警察找他的那個下午廠工會曲主席把他叫到四樓的辦公室。等杜軍坐定她說市里打電話來她才知道有這么個事,了解下情況。杜軍說市里?她丟給他一支煙說市總工會打的電話,不過沒人甩鞭子,工會也不能撒蹄子。她的樣子像是已經完全知道這個事了。她有張柔和的臉,嗜煙,抽得用力的時候習慣瞇起眼睛,煙霧散盡方才把毛茸茸的上下睫毛完全分開。他說要他說些什么呢。她說把事情經過敘述下,好整份材料送上去交差。“那兩個丫頭真慘是吧,”她說,“聽說還只十幾歲。”他說十八。“慘烈。不過也真性烈,我還以為像我這樣的女人都滅絕了。”她說,“這真讓人動容。”她問他當天是老孫開車?他點點頭。她說呆會兒再找老孫。他把和警察說過的話復述了一遍。她陷在沙發里,幾次瞇起眼睛,有一次甚至完全閉上了。她讓他寫份材料,馬上交給她。臨走前他說他懷疑派出所并沒有出警。曲主席說別把這個寫上去,就寫所經歷的事,不然只會越扯越麻煩。他有點心虛地說不會很嚴重吧?她說應該不會,人又不是你們殺的。

這不能給他什么安慰,她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安慰。他回辦公室,目不斜視,盯著腳下的路,走得又快又認真。下樓梯的時候他想起她有個在讀大學的獨生女兒,還有她在辦公室扇面前煙霧的手掌,木然的表情,好像那煙霧不是她嘴里吐出來的,好像扇的倒不是煙霧,而是他的臉。他感覺很熱。

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又翻出報紙看了看,頭腦很混亂,幾乎無法行文,幾次一個簡單常見的字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寫了,寫出來也覺得不像。他寫了一個多小時,涂改太多,不得不又謄寫一遍。曲主席打電話下來問寫好了嗎,他說就好了。她說直接送到劉書記那里就行了,他要。杜軍楞了楞,她不像愿意作出解釋,接著他聽到了劉書記的聲音,他說他在書記室等他。這個時候杜軍覺得問題有些嚴重了。放下電話急煎煎地抽了支煙,又看了遍自己寫的東西。心里沒底,感覺很糟糕。果然劉書記閱畢后眼鏡拿在手上,眼睛瞪著他。問他寫的是什么?他用食指點了點腦袋說怎么沒有觸及靈魂。杜軍瞠目結舌,期期艾艾地說曲主席只是讓寫個經過。“好好想想這事,不是小事,幾乎兩條人命了。你們為什么不能伸出手,草木無情,連樹都伸出手,人何以堪。”劉書記敲了敲桌子,再次重復了最后一個詞。這是事實。除了那棵充滿神跡的樹,一切都很殘酷。他沉默著,手指頂著鼻尖。劉書記再次問怎么不伸出手時他很沒底氣地說他們有槍。劉書記說看見槍了?他沒看見。“我知道,”他說,“我知道做得不好,我們可以做得更好,但這是幾分鐘之間的事情,那條路在夜里一直不安全。”他又說,“我們馬上報警了。”劉書記說當時車上有五個人,完全可以把那個姑娘救上來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生中不是總能遇見這樣的機會,他年輕時做夢都盼著這樣的機遇。他要這個年紀不光救姑娘,連那幾個娃都塞進車生擒了。杜軍相信這是可能的,他沒做到。他為此難過。“那三個人也不要在外地學習了,思想不過關,學得再好有什么用。”他突然又說,“那天車上只有你是科長,你應該帶頭的。”杜軍心中一凜,說他是副科,和那幾個同事沒什么區別。

“你們是沒任何區別,”他生氣了,“你們都一樣的。”

劉書記在他印象里一直挺和氣的,沉默了一陣,劉書記最后說寫一份檢查吧。觸及靈魂。這樣說的時候他把杜軍之前寫的那份一把揉掉了。在樓梯口杜軍遇見老孫正往上走,出事后他們還沒說過話,老孫拉住他漲紅著臉說那天可不是他決定把車開走的,他一介車夫,聽人使喚的老粗,一輩子謹言慎行,從來沒作過什么主張。杜軍臉也紅了,好一會兒才把剛才的對話精神傳達給老孫,說剛才確定了自己是車上的領導,他負領導責任。

當天深夜他在市電視臺重播的晚間新聞上看到了關于這起案件的報道。劉書記打電話來讓他看的。在報道的最后副市長和婦聯主席分別接受采訪,一致要求嚴厲譴責見死不救的行為。王林已經睡了,他聽著她微微的鼾聲把音量調到很小,怎么調還是覺得大,最后音量調沒了。他站在臥室的門口,站了良久,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氣體從那狹窄的通道鉆出來。他折到陽臺,萬家燈火和夜空的星辰并不像往常那樣給人寧靜和安慰,它們嚴肅地瞪著眼睛不再時明時暗閃閃爍爍。我已經人神共憤了,他想。他趴在陽臺的欄桿上,勾下頭,懸懸地看著樓與樓之間的深淵。幾個窗戶里還有光,依稀還有音樂,一樓的住戶在自家的綠地里種有蔬菜,看不見,他知道是絲瓜和茄子。它們還未長成,手指般大小,悠悠地垂在菜架子上。他久久地看著下面。

接下來日報頭版整版是這個案子。二版也是。他第一次在報紙上讀到自己的名字,他細細地讀,讀過后用煙頭把名字戳穿了。公司里的人們都在談論這個事,待他走近又禁言了。也有人湊上來詢問他,廠里一個穿工作服的老同志甚至抓住他胳膊問他是不是杜軍?他和姑娘是一個村的,他幾乎沒說話,只是像婦人一樣幽怨地瞅了杜軍眼,意味深長地搖搖頭。杜軍也沒有說話,待他松開手還兀自站在原處。杜軍在工廠里沒有朋友,更不用說真正的朋友了,這原因還不是他來這里時間不長,他缺乏和周圍的人打成一片的能力。他和同事大致保持的是單純工作上的關系,僅此而已。大學畢業后的十年他轉了幾個大城市,換了差不多上兩位數的工作,去年初岳父幫忙回到家鄉(說是家鄉,其實他老家在距這里三百余里地的小縣城)地級市安定下來。他是真的想安定下來的,很快買了房子,跟一線大城市比起來在這里買房子像是揀了大便宜。這是一個補償。

他決定打電話和妻子說說這個事。王林說她知道了,他說知道什么了?她說她知道這個事了,全世界都知道了,所以她知道了。他說回來和她說。她說怎么當天不說呢。他還是說等他回來再和她說。她說你沒事吧?他說沒事,能有什么事。

他沒能把檢查交上去,他寫了幾張,寫不好,全撕掉了。他做不了這個工作,或許電視報紙和其他人做的確更好些。他不想再寫了。劉書記問他的時候他說給點時間容他想想。劉書記帶兩個挎著照相機的晚報記者來采訪,他當時很惱火,請他們走開,他們固執地拿著采訪筆并沒走開,劉書記沉著臉說配合一下,隨便說點心里想的吧。杜軍說他很難過,他說不出什么,說完就自顧自走開了。他走到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記者正端著機器候在門外,他捂著鏡頭說要是拍照的話他會把膠卷扯出來撕了。記者呵了聲說還蠻兇的嘛。杜軍放開手說不信可以試一試。一個戴眼鏡的記者說還有什么好試的,難道大家還不知道嗎。杜軍惡狠狠地說你們知道什么?記者說他們不知道所以想知道,這是新聞工作者的自由和權利。“用不著威脅我們,我們習慣了,老實說現在還有什么好逃避的呢?”杜軍說閉上你的嘴。他想說他會把舌頭扯出來撕了,但是他急匆匆走開了。

中午劉書記專門和他談了話,說事情出來了就出來了,人一輩子難免不犯錯誤,接受現實,把包袱放下來。他現身說法道要不是自己犯過小錯誤,現在應該是市里的副書記而不是這工廠的。“不過我終究還是書記,而且是正的。”劉書記和藹地笑了。杜軍試圖笑笑,還是沒笑出來。他說他努力放下來。劉書記說盡快把檢查交上來,上面在催,還有就是盡量和媒體配合,態度誠懇些。杜軍馬上很誠懇地說他不會和媒體說什么,他受不了這個,他甚至連檢查都寫不出來。劉書記說這樣就麻煩了。杜軍說不麻煩的,他已經是一個被譴責的人。劉書記沉吟片刻說自己的壓力不小,廠里的政治思想工作做得不好,他有責任。杜軍點著煙默默地吸,吸得很快,明知煙屁股燒手,還是猛抽兩口。杜軍說他不認為自己是見死不救,說沒有見義勇為更恰當一些。他們只有三個男人,對方四個,有刀有槍,至少這是可能的,那條路一直不好走,就算沒有兩個姑娘,直接面對歹徒也是很危險的,再說車上還有兩個女人。他說:“我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劉書記蹙著眉頭抽煙,“是不是見死不救也不是我說了算的,我要是有那么大能耐叫電視臺報社,廠里做廣告就不要花銀子了。”杜軍說要是救了就是英雄對嗎?話未說完劉書記接過去說就是這樣,怯弱還是勇敢,救還是不救,死還是活,決定了是英雄還是狗熊。杜軍縮了縮身子,好像試圖在形體上遮掩龐大狗熊的事實。他說這兩者之間就沒有別的東西了?“什么東西?”一些可憐的渺小的生物,他的眼神在窗臺細碎的陽光上閃過,“沒有東西。”他猶豫了一下說,“我認為他們搞錯了。”“錯也錯不到哪里去。”杜軍說他不值得這樣大書特書又是電視又是報紙的,配不上這樣,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好也不壞,很多時候還自認是個好人。劉書記驚詫地看著他,半晌才說這個態度太不恰當了,還是多做自我批評。“你難道不為此感到羞愧?”杜軍低著頭,冥想的樣子。這些年顛沛流離東奔西走,覺得自己活得挺辛苦挺卑賤的,沒有人模,只有狗樣,好容易遠離一切顛倒妄想安定下來,突然之間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卑賤了,比自己知道的還要來得多些。這世界上有的事情只能自己一個人知道,頂多再讓神知道,反正神是無所不知的,再不濟你知我知,放在家里面,哪怕有點臟,相濡以沫的水原本也在土坑里。所有人都知是不可接受的,談論本身就是羞恥。“我羞愧呀,”他很費勁地說,“我不接受采訪,表示他們所說的我都接受。”

下午快四點鐘,有兩個提著攝像機的男子進了廠部辦公樓,杜軍正從辦公室往外走,他直接走出大樓。一輛越野車停在門口,車身上是電視臺的紅字和標志。他躬下身子,系緊鞋帶,臉龐感受到吸滿陽光的粗糙的水泥地的熱量。他關了手機,在廠外的交通點搭車回了城。

王林夜里加班九點來鐘才回來。杜軍做的飯,她回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回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注視他。她說你沒事吧。他咧咧嘴沒有出聲。她走進去,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他肩頭,他關了個網頁,點開另一個。他們一起等待慢慢刷開的網頁。過了能讀完一則新聞的時間她說怎么會搞成這個樣子。他說他也不知道。她隔了會兒又說你沒事吧。他移開鼠標,把椅子旋過來,舔了舔嘴唇,“事情你都知道了,差不多就是那樣。”他說,“我真的不明白,你認為這是見死不救嗎?”她仔細看了看他的臉,“你們當時有機會救那個姑娘嗎?”她思索了一下才這樣說。他說他不知道,任何可能都是存在的。“甚至我也可能被他們殺死。”她說報紙上說那幾個歹徒只是半大的孩子。他說有18歲了,看起來比他還高大,又是夜里。“就是這些孩子才不想事,什么事都干得出。”他有些激動了,“你以后別看報紙。”“報紙上怎么只是你的名字,他們呢?”他說是他報的警,他們第二天就出差了。她埋怨說報紙的確有些過分了,欺負人呢,像是沒有寫的,真怕他會挺不住。他說會熬過去的,他甚至說,“你說我世上最堅強。”這是他們都熟悉的歌,后一句是我說你世上最善良,但是最善良的人有些憂慮地說,“你還有心思唱歌。”他說他哪里唱歌了,“我連哼都沒哼呢。”他好像是在申辯自己堅強,一個咬緊牙關的鐵漢形象。電腦嗡嗡響著,顯示器因為鼠標半天沒動噼啪著黑了下來。她說為什么總是我們碰上這樣的事?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們苦惱地看著對方,然后又把眼光撇開。她說怎么這幾天她都沒看出什么異樣來?就是你從KB去廠里的那夜對嗎?他點點頭,她說他還比她先回家的,她想起了什么,說那天我們還那個了?他下意識地應什么?一說出來他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回來之后我們還在做愛?”她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腔調說,“在那樣的事之后我們在做這個?”“是你要的,”他點了支煙,喉嚨有點澀,“我做得不好。那一夜我都沒睡著。”她說他應該和她說的,她知道了就不會做。“在那樣的事之后再馬上這樣是野蠻的。”他有些煩躁地站起來,一個業余詩歌愛好者把做愛看成作詩他無所謂,她半吊子的深沉和過分充盈的詩意有時讓他覺得女人的簡單可愛,偶爾也感到可笑,更多是習慣后的無動于衷。但是現在整句話里表達出的態度讓他很不安。他說別再談論這個,再談下去真的受不了了。她站了會兒,然后朝衛生間走去。

上床前他忍不住問她遇見這樣的事會怎么辦?她說,“你說我?”“是他們遇見這樣的事會怎么辦?”“他們不是都沒出聲嘛。”他說他的意思是指大多數人。她很快地說她不管他們,他們和她無關。“那你認為我應該怎么辦呢?”他固執地想知道。她吸了口氣說那天夜里他根本不該離開她跑到廠里去,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事了。她又嘆了口氣說別想這個了,該出事想逃也逃不掉,這算是一劫,沒三長兩短就是好的,這個事情總會過去的。“你認為我做錯了嗎?”他還是糾纏于這個。她停下了拍打床單的手,然后繼續拍,轉身上了床。

“睡覺吧,”她說,“我愿意你能救起那個姑娘,不過你為此死了或者重傷我寧愿你什么都不做。另外,以后有什么事如果不能一直瞞著的話盡早和我說,我也好有個準備。”

“我不是什么都沒做,我馬上報警了。”

他扯著喉嚨讓她注意這個,她安慰他,“對,你做得沒錯。”

她躺下去,睜著眼睛并沒睡,過了會兒坐起來用一種深思熟慮的聲調對在方凳上抽煙的杜軍說她真的認為他做得沒錯,要是她在現場也不會讓他下車的。“現在的治安太壞了,我好幾個同事在大街上都被搶了包,沒有一點安全感,自己保護自己都不容易。”她鄙夷地說,“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好意思大張旗鼓地去譴責老百姓,如果非要嚴厲譴責誰,倒應該是他們。他們應該道歉才對。還有那些警察,平時不管事,報了警還是管不了事。”她說,“我們說的話他們倒是都聽不見的。”

“到底是個算賬的。”他從沙發上欠了欠身子咧著嘴說。

“算起來就生氣。”

她皺著眉頭修正了開始的想法,認為那夜的歡娛也沒有什么不妥當的。“有時候這也是反抗世界的一個方式,”她認真地說,“我們為什么要背上他們的十字架?我們的一點點快樂容易嗎。”

這話在他看來大而不當值得商榷,不過容易接受,他覺得自在了點,霎那間甚至拾遺補缺了男人的自尊:歸根結底我是她的男人,我還是她的男人,其他人的看法又有什么所謂的呢?

他爬上床。他總歸還是能證明他是男人的。最近半年來他們在新的節奏里琴瑟和鳴,搖滾了點,音準還不錯,有人聽到好音樂三個月不知肉味,反過來能在肉味里找到音樂亦為不易。他不是沒想到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老人言,但是在漸漸和諧的主題音樂里加入某些音符很不恰當,為什么要像個看天的老農那樣憂患呢。上個月某夜兩個殺手興之所至在準紫禁之殿的陽臺上野合了一回,躺在微有涼意的薄毛毯上仰望星辰,他覺得生活還是有意思的,日子還是值得咀嚼的。

“想到你會出什么事我就受不了。”

“沒有那樣悲觀,”他說。

“不,我從來就不悲觀。”

他認為她說的是真話。所以她只是業余詩歌愛好者。

他們靜靜地躺著,她轉過身用手指劃過他的胸脯和肋骨,稍后她的手指拂過他臉頰的時候他忽然顫抖了一下,就像打出一梭子彈后身體不由自主的反應,一個從尾椎奔襲而上的冷顫。他抓住她的手。

她說還在想那些?“不,想到你我就覺得好過些了。”

“你還從沒對我這樣說過。”

“是嗎。”仿佛正因為從沒說過,這樣說出來讓他覺得胸腔空了一塊,他虛弱地兩眼一閉,“睡吧。”

他還是交了份深刻的檢查上去,不是特別難寫,在內心深處他隱隱覺得自己還是做錯了,和別的沒關系,他起初就這樣覺得。他的確可以做得更好一些。至少現在把檢查寫得更好些是有道理的。中午剛上班的時候劉書記打電話把杜軍叫出去,他在辦公樓外的大眾車里等他。杜軍拉開后排的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的劉書記示意他坐在前面來。空調嗖嗖地吐著冷氣。劉書記說一起去政府打個轉。杜軍看著引擎蓋上的一塊光斑,車往后倒,光斑越來越大,整個引擎蓋都明亮了,亮得眼睛受不了。他繼續說市里并沒說見死不救,而是涉嫌見死不救,調查清楚就好了。杜軍說就他一個人去?劉書記說不是還有他嘛。杜軍去年調動關系時到政府去過幾次,但他根本不熟悉那里。車很快拐上了盤山公路,杜軍把遮陽板打下來,身子完全靠在坐椅上,說稍稍靠會兒,然后閉上眼睛。

在政府大樓里他真的睡著了。他們一起走了兩個辦公室,然后劉書記去找人,他在五樓空無一人的接待室里等。接待室的沙發大概是新換的,有很重的皮革味,陽光稀疏地從百葉窗里透進來,他開始正襟危坐,心下忐忑,后來點了支煙讓自己松弛下來,再后來不知不覺地就迷糊過去了。劉書記叫醒他的時候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這些天沒睡好吧?”劉書記拍了拍他的肩頭說,“走吧。”他跟在后面坐電梯下了樓,他看了看時間,幾乎睡了半個多小時。坐上汽車后杜軍說再去哪里?“你要是沒事就回家休息,我回廠里。”杜軍說不要問話了?劉書記說監察局的領導臨時有事,他和辦公室的主任交流了下,應該不會再問話了,該說的都說了,檢查也呈上去了。由他們定奪吧。“反正我今天是給你當司機了。”杜軍說實在給您添麻煩了。劉書記沒說話,把空調扭到大檔。

他在小區門口下了車,在報亭買了份晚報,走了進去。在樓下他注意到一根絲瓜和嬰兒的胳膊一般粗了。回到家他攤開報紙,記者采訪了公安局,那夜派出所只有一個人值班,而且車沒在所里。沒有具體的出警經過記錄,公安局宣傳科拒絕了記者進一步了解情況的要求。關于見死不救的討論要熱鬧些,占了一個版面。不過調子已經定了,也熱鬧不到哪里去。他后悔買了報紙,這是和自己過不去。他把電視的有線接頭用刀弄松開。沒找到螺絲刀,只能用刀蠻干,一把單刃匕首。殺手的老巢有點刀槍是題中之義,槍是塑料制的,但極其逼真,還有純鋼的槍形打火機。這些差不多都是去KB后買的行頭,一個高明的殺手光玩腦殼是不夠的,至少差點什么。有段時間他們去KB身上都暗揣武器,感覺立體一些,微妙一些,更加真實刺激。他打開電視試了試,每個臺都花花的,同唱“我的世界開始下雪”。他心下戚戚地呆了會兒,想王林可以湊合著看碟,或者他把電腦讓給她。當然,她也可以去KB。

做完這些他接到媽的電話,聽到她的聲音他想家里一定知道這事了。媽不知道,她是說上次寄的錢,她的聲音在電話里總是顯得有些激動和顫抖,就像不是通過電線而是琴弦傳過來的。媽很少打電話來,他知道每次打電話來不是她上個夜里做了夢就是右眼皮跳得厲害。是迷信,也是自以為和兒子心心相通,她的感覺大抵都是對的。她問最近還好吧。他樂觀地說挺好,比過去還結實,就是黑了些。她說不要再麻煩寄錢過來了,其實每次寄的錢她也是幫他存起來的。他說這是干嘛呢,錢是給人花的,趁牙還好想吃點啥就買點,他還笑著說人一輩子說不好的,可要及時行樂。媽說她樂著呢。他說他現在有錢了,有很多錢呢,而且做了科長,他停頓了一下,捏了捏鼻子繼續說,犯不著和別人講的,她老人家知道就行了。媽說王林還好嗎。關心完兒子媳婦她開始關心孫子,杜軍說快了就這一兩年之內的事。挺忙的最近,事多。她說以后她可以帶的,在家也沒什么事。他說別太操心了,以后有您忙的,王林還想要雙生子。掛了電話之后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抹了把臉,還是望著電話,他有兩年沒回去了。他看著電話又說媽真的沒什么事,真的好好的,您放心吧。

他開始早起跑步。他依稀記得初一的第二個學期清晨繞烈士公園跑圈子,然后對著書店買來的李小龍《截拳道》比劃招式,因為放學路上被大同學往嘴里塞了一只從肉案上捉來的蒼蠅。他打不過大同學,甚至屈辱地無法掙脫。他最近一次跑步還是大學將畢業和女朋友分手的時候,不是誰拋棄了誰,只是現實的陰差陽錯讓他們不可能再回到起始的衷情,準確的說法是陰錯陽差,她的錯他的差,或者說,因為他差所以她才會犯錯,反過來她犯錯證明了他差。這樣解釋行不行?狗日的邏輯。他甚至覺得所謂的衷情都可疑可笑,不堪回首,回不去,卻也很難跑開。他跑了一個月長跑,才從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掙脫出來。后來他就一直在東奔西跑。真長啊。

他又拾起了長跑。他起得很早,街道空曠,人行道幾乎沒什么人,他沿著街道跑,一條街道又一條街道,一直跑到城郊的柏油路上,他看著鳳凰山上深紅色的太陽,自己都沒料到跑到這里來了。他站著喘息了一會兒,抄小路爬上了山。到了山腰他拐上公路,跑過那天攔住車的一段,沿山壁一條便道朝里面走。他不能確定她們是從哪兒跳下去的,他繼續走,T恤貼著身體,走了百來米他在一塊懸出去的巨石上坐下來,汗液把全身浸濕了。山底的溪流像根細線蜿蜒著,大樹郁郁蔥蔥,小鳥在其間啾啁翻飛。他坐了大半個小時。太陽完全升起來了,他覺得它離自己很近。

回到公路他往單位的方向走去,電視臺的越野車從身后駛過,揚起的黃塵把他裹在里面。他站在山頂上,山腳下的廠房和辦公大樓像些玩具房子。他轉身走到山腰,沿小路下山,回家后打電話請了假。

這天夜里九點鐘他又到了鳳凰山。王林看碟的時候他說下樓去買包煙,他買了包白沙煙,站在馬路牙子上撕開錫紙咬出一支,吸到一半9路車在面前停下來,下了幾個人,司機像是在等他上車,鳴了聲號,他仿佛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心意,把半截煙捂在掌心里就跨了上去。那天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上的車。那時他是個死人。十幾分鐘后公車在山腳下轉彎,他下了車,心里有點后悔,因為回去很可能沒有公交車了,出租也少,但他還是上了山,走了大約一半他突然覺得所做的一切近乎病態,而且為黑夜里獨自行走莫名地感到恐慌,他沒有他想象的勇氣。他折返回去,甚至跑了起來,剛剛跑起來有人喊他站住,他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跑得更快一些別讓人抓住了。黑暗里埋伏有人,很快把他截住,按在地下,遠處還有人嚷嚷再跑就開槍了。杜軍在土路上掙扎著咒罵著,臉刮在小石子上,雙手在背后銬住后才被扯起來。數把手電筒光在臉上晃動,他們是警察。一個警察在他身上搜了個遍,然后問他要身份證,他沒有,沒有就帶到所里去,“我是320廠的,”他大聲說,“還有沒有天理了?”他又羞又憤,從嘴里吐出一粒沙子。他們怎知他是320廠的?“夜里在這里跑什么?”他認出是見過一次面的小個子刑警。“別用手電筒照我臉好不好。”他說。他的手銬被打開了。小個子刑警對他說對不起了,還有個人沒抓到,弟兄們挺著急的。杜軍甩著胳膊,想說點什么,喘著粗氣,什么都沒說出來。他很快地朝山下走去,比那天的車慢不了多少。他想報了警今天終于抓到人了,你們狠,雜種。他恨自己當時沒想出這句話來,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想快些走開。看到一輛出租車趴在山腳和公路的交叉口他有得救的感覺,同時疑惑這都是老天(還有山澗中姑娘的亡靈)安排好的,比如那輛送他來的公交車,一切只是為了羞辱他。一個懲罰。回到家王林蜷縮在沙發上問怎么買煙去這么久,他說又去買火了,她說家里不是有槍嗎?她指的是打火機。這時他已經在浴室脫得光光的,閉著眼睛,仰面任由帶漂白粉味的水沖刷下來。他呻吟著。

他請的三天假,連周末一起五天。網上有在線的殺人吧,他做不到靜心玩這種智力游戲,他玩簡單的練級游戲,挖礦或者殺羊,冶煉武器,苦力活。下午到菜場買菜回來做飯,五點半鐘和王林一起吃晚飯,休息一個小時后去附近的一所醫科專業學校的操場跑步,他把晨跑改在傍晚,二十個圈子,計劃是每天累加一個。八點左右再走回去,有時和王林一起看碟,只是容易跑神,好在那些碟子不費什么腦筋,隨便接起來又能看下去。王林睡了他繼續玩練級游戲,實在支撐不住了才上床,這樣他總在她之后起來。一次她清晨出門前在他臉上摸了把,就像是給死人闔上眼睛,撇開死活不提,他的眼睛已經是閉上的,她為什么要這樣呢。但是他很快品到了咸咸的味道,他整夜都在出汗,仿佛睡夢里還在做苦力。汗流到眼睛里,格外刺痛。

周四劉書記給他打了電話說應該沒有什么大事的,市里的朋友私下和他通了氣,市里現在在調查公安方面的情況。他讓杜軍不要背上太沉重的包袱,如果不想上班不妨多休息幾天,但是手機要開著,隨時保持聯系。杜軍保持緘默,他不知道說什么好。他最后說“好的。”

跑步回來王林邀他去KB散散心,杜軍拒絕了。她也沒有去,她不會在這個時候把他一個人丟在家里。他和她說網上有在線的殺人游戲,她不感興趣。她說我們說說話吧。她今天算錯了賬,不過最后還是糾正過來了。她單位的一個女同事這幾天從七級升到了五級,快得難以想象。她甚至懷疑自己懷了孕。說到后來他們還是在網上玩了一局,過后她說還是和真人面對面來得刺激。洗完澡她穿著寬松的T恤,沒穿短褲。她比原來要性感而且知道怎樣性感,相對半年前的原來像是換了新鮮的血液,換了個人。他們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沒有同床了,這不符合慣常的生活節奏。她夸張地坐在他的腿上。他看了看她的眼睛,說這樣是野蠻的。她嬉笑著說我是你的野蠻女友。“別撩我,”他站了起來,“我先去洗個澡。”他在浴室里揉搓自己,出來后濕淋淋地一言不發地進入了她,她溫柔體貼地說書上講了這是解除壓力的最好辦法。他沒說話,默認了。他們一起呻吟。她總歸是愿意陪著他一起呻吟的。他的聲音此時無妨恣肆些,他就是這樣做的,不怕她聽見,也不怕別人聽見,這時的呻吟和體液與怯弱和痛苦沒有關系,所以到末了他幾乎允許自己哭出來。不過真正哭出來還是后一天的事情。

說是不看報紙他還是看了報紙。他在晚報的跟蹤報道里讀到還在病床上的姑娘對記者說,她不怨恨那夜沒有對她施以援手的人。她沒說原因,他決定去醫院探望她。

她在四樓外科的一間單獨的病房。他在醫院門口的街道買的花籃和水果,他擔心記者,怕人多,心下惴惴的。還好只有一個瘦弱的中年婦女坐在床前的方凳上削梨,姑娘靜靜地靠在床上,床邊有幾個業已枯萎的花籃,看見這些他又覺得凄涼了,好像她還掛在大樹的枝椏上。婦女把方凳讓給杜軍,自己坐在床腳。他直接和她們說了他是誰。他說真的……真的對不起。姑娘的眼睛很大,看著他,好像回憶似的,“是你啊。”她說,“我有點記起來了。”這樣說來她就是那個把他臉劃破的姑娘了,那天他并沒有看清她,現在他肯定就是她了。“那夜我做得不好,糟透了,”他的頭和聲音都放得很低,他沒看她的眼睛,“我本來可以拉你上車的,至少我應該嘗試這樣去做。你就不會這樣遭罪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大家都沒作聲,他抬起頭發現她在飲泣。中年婦女摸著她的頭輕聲說著話,然后把削好的梨擱在小柜上走到門外。他不知如何是好,她抹了下臉,坐直了一點。“那夜我要是不和他們出去就沒有事了,小紅也會好好的,我只怪我自己,我不應該那么蠢的,”她抽噎著,“都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真想死去的那個人是我。”他說別這樣說。“我好恨自己。”她說。他的鼻子一下酸得不行,他想忍,頭往下勾得更深一些,他模模糊糊地望著地上一雙拖鞋,鞋面上充滿童趣的卡通蝴蝶愈發讓他不能自己,他捂住臉,眼淚就那樣流了下來。他第一次發自肺腑地覺得人們對他的厭憎是有理由的,他恨自己。“你怎么了?”她說。他笨拙地抹了抹臉,“你傷得怎樣?”她左小腿腓骨骨折,軟組織挫傷,身體倒無大礙。中年婦女說老天保佑,已經是個奇跡了。“我能幫上什么忙嗎?”說出來后他慚愧地補充說,“我現在能為你們做些什么嗎?”她們沒有什么需要他做的,那個婦女有點遲疑地說如果不急的話等下幫忙把姑娘移個房間,換到大病房去。單間的病房貴,這傷筋動骨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出院的。醫藥費需要她們先自己出,婦聯送了慰問金,政府也來人看望過,她們對政府及時抓住罪犯已經很感欣慰。“老天保佑。”這個婦女又一次這樣說。

他在醫生那里領了輛推車過來,和中年婦女一起把姑娘抬上車,在另一間大病房安置好,臨走時他摸出預先包好的500塊錢塞給婦女,他后悔錢準備少了,說過些天再來。在醫院的門口,他在衣服上發現一根淡黃色的細長的頭發,小心地拈下來,在食指上繞成圈,然后放進襯衣的兜里。

下午晚些時候,他和妻子說他想給那個姑娘送筆錢,“五千?”她嚷了起來,“你瘋了吧。”她看著他,用一種做出來的冷漠說,“如果你有錢,你要送給誰那是你自己的事。”他說存折上還有多少錢?“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她說,“憑什么要送這些錢?”他說她在醫院可能需要錢,“我們不是在KB花了不少錢嗎?”。“這是兩回事,你用不著這樣,我們不是有錢人,你不能用錢去買不值當的東西。”她說,“也買不到。”他說他要去買什么東西?她說你知道是什么東西。

“我不知道。”他陰沉地說,“你有點讓我生氣了。”

她沒和他生氣。“這段日子我也不好過,這是我們家的事,我不比你松活。”她說,“這不是錢能解決的,而且很可能帶來麻煩,他們會認為你需要作出賠償,甚至可能為此打官司。”

“事情已經夠復雜的了,不能再復雜了。”他求饒似地說,“或者我再搞復雜一點,我喜歡那個姑娘。”

“這樣反而簡單,我們離婚你想給誰就給誰。”話說得平靜,表示并不在乎,但是在妻子面前說喜歡另一個女人,妻子反擊一下也是有道理的,她說,“你配不上她。”

他掂量了下,點點頭,“我都覺得配不上你了。”他語氣里沒有譏諷的意思,有的是疲乏和倦怠。

她無法再裝著平靜和冷漠了,“我們別這樣說話好不好,”她走過去抱住他,“原諒我,我們別想這個了,我們就像原來那樣好不好?”

多久之前的原來呢?他沒說好還是不好,但是人軟了下來,他不想說錢了,他能接受,是沖動了。她說中午她到白圓寺給他燒香祈福,主持說他流年不利,明年就一切順遂了。她說她還給那個死去的姑娘燒了紙。他說謝謝。

“明天我們去俱樂部好不好。”她說。

他不想去。他用手指卷著她的頭發,還是答應了她。

星期六他們去了KB,出發前王林給自己派發了一把小手槍,就像過去電影中女特務坤包里的勃郎寧。她和他說高興一點。他說他都覺得自己不適合去那地方了。她說你又來了,她把電視邊那把單刃匕首拿在手上。自從在呂克貝松的電影里聽到高明的殺手只用一把刀后他只帶這個,如果他要帶的話。事實上去KB他們也不是常帶這些家什。她是太想盡善盡美了。她說我給你先放在包里?他拿了過來隨手插在背后的腰帶中,而不是用皮帶從刀鞘的扣中穿過。這樣一來褲襠前后都吊了個東西。他還在尋找平衡。

事后據妻子回憶當天夜里并沒有人問起那件鬧得沸沸揚揚的事,碰見的幾個熟悉的“殺友”也只是友好地寒暄:“你好”“還好吧”“好久沒見啊”諸如此類的,杜軍沒怎么說話,更多的是點頭致意,帶著略微拘謹的笑。問題出在后來的游戲過程中,他兩次被人首殺,尤其一次竟然是被公投“投”死的。這在過去他還是新手時不是沒遇見過,但這樣對待一個經驗豐富的五級殺手的確過分了點,從游戲的角度來說,這樣對大家的技藝提高也是有害的。杜軍的第一次遺言是“我運氣不好”,第二次是“我沒有什么說的”。他看起來不像為此生氣,說的話也格外冷靜。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啜飲料,抽煙。“我想他還是心情不好,第二局還沒完的時候我問他我們走好不好,他說事不過三,既然來了就玩滿再說。”她說,“我們總是玩三局才回家的。”第三局開始的時候剛好九點半,法官說天黑請閉眼,接著說殺手睜眼,說了三次,后來大家面罩拿掉,眼睛都睜開驚奇地看,杜軍是最后睜開的一個,他拿下面罩,就像在做夢一樣,他把手上的牌丟在桌面上,“我是殺手,”他站起來,說,“你們贏了。”說完拉開包間的門走了出去。“我馬上跟了出去,他很認真地說他要一個人走走,他要我玩滿了自己回家,”她說,“我說我不玩了,他說想一個人走走,我問他去哪里,他說走走,走回家。”她哀傷地說,“他說得很堅決,甚至讓我害怕。”

他走后他們并沒玩好,因為坐下來沒多久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大家放下面具轉而安慰她。“殺人如做人,到最后拼的是人品”,這是KB廣為流傳的兩句名言之一。他們都是有教養的人。他們的話起了作用,或者說她想起了她的殺手身份,她止住了淚。他們一致決定今夜到此為止,同時決定由一位男士送她回家。她不要人送,寧愿獨自回家,但是盛情難卻,大家都如此有教養,老是不領情反而粗魯了。KB的另一句名言是“玩到最后成為偉大的演員”,“最后”和“偉大”不提,至于演員在哪里都是一樣的。在座的各位中最適合這任務的是那位加入游戲不久的小警察,說小是因為他年輕,其實他身材高大魁梧,有男子氣,很警察。他靦腆地微笑著接受了。他的確很年輕。

杜軍沒想好往哪里去,只是往來的路走回去,開始走得急,慢慢步子就緩了下來。他買了包煙,拐進一家酒吧,要了兩瓶冰啤,很快地喝了下去,然后要了瓶二兩裝的“衡水白”,又要了瓶。酒吧生意不錯,一些男女在幽暗的光線里竊竊私語,杜軍看著手上的酒杯,輕輕地旋轉。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大街上的行人和商鋪招牌上閃耀的霓虹燈。他的眼神迷離,任何燈光都有了霓虹的效果。他不得不擦了擦眼,效果不明顯。他干脆不看,繼續喝酒,他從來沒愛過酒,仔細回想起來,上次獨自買醉也是大學畢業的時候,醉了才好睡著,這和跑步有異曲同工之妙。畢業之后找工作和工作本身就像沒完沒了的長跑,疲倦得不行,所有都是能忍受的,都是可以往肚里吞的,沒有必要再來杯酒,謝天謝地,而且總能睡著,就像很多東西竭力想忘記還是能忘記的,這些在他的意識里都已經模糊了,他又朝外面看了看,揉了揉眼,他擔心眼睛出了什么問題,他的擔心很快轉移了,接著他想出了什么問題沒看見是最好的了。他把手從眼眶移到桌沿上,王林和一個健壯的男人并排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男人微笑著,得意地笑,他認出來了,他認出了那個年輕的警察,只有這樣的年輕人才會在大街上有這樣的笑容,快樂卻不偷著樂,仿佛這般可以動搖因為偷所以樂的性質,王林在說著什么,是說我嗎?他看不見王林的臉,他們給他留了個背影,這個年輕男人有個好身板。王林的身體他清楚,他是越來越清楚了。我離開有幾分鐘了?有幾個一分鐘?他困惑地看著,不能肯定這是什么意思,不敢肯定,他不是一個狹隘的人,但是現在腦殼仿佛淤塞了,只留下條彎彎的曲徑。他深刻地感到現在腦子轉一圈的時間要來得長,確切地說,自轉來得快些,公轉來得慢些,而且相互干擾得不輕。他的呼吸一下急促得像跑了好遠的路,仿佛他已經開始長跑了。他喝干酒,走了出去。

他站在一棵綠化樹下,酒喝得太沖,幾乎要從鼻孔和眼睛里噴出來。現在他們之間有了一定的距離,是杜軍和他們之間,他們之間的距離因為他和他們之間距離的拉長反而顯得更近了一些。毫無疑問,科學地看如果他們這樣走下去在某一個點上就會重合,而且會和過去的某一點重合。王林的高跟鞋扭了下,那個男人敏捷地伸出胳膊扶住了她,走了幾步他才放開手,他們繼續走下去,這樣杜軍和他們的距離又拉遠了一點。他握緊拳頭,抵著樹干,站在陰影里。他們在他視線里消失的時候他蹲了下來,他嘔吐了,酸的酒液混合著胃里黑的物質吐在樹根上,他盯著腳尖邊的穢物,覺得這輩子所有隱秘地遺忘了的痛苦都借尸還魂攤了開來。他張開手指,扶著樹站起來,他的手指摳著樹皮,他想他連一根稻草都沒抓住。“我犯了什么錯,到底什么地方錯了,”他含含糊糊地對著樹說,“不要讓我看見啊,我不想看見,不要全錯了。”樹的枝條在夜風中拂動著,仿佛在對他碎語,又仿佛試圖在遮蔽他。但是,但是那里有那么多充滿神跡的樹呢。

“他從來都不是小氣的人,”王林說到這個忍不住哭,“他一直很依我很善良的。我們一直很快樂。這真是鬼摸頭,我的神啊。”

他們上了過街天橋,杜軍跟在后面,他們下橋時他緊走幾步,可能出于前車之鑒,在臺階上那男人扶住王林的胳膊,這對他來說是件很輕松的事。杜軍跑了起來,在他們下完橋之前趕上了,他飛起一腳踢在小警察的屁股上,由于他們的手搭在一起,結果兩個人一起跌了出去。杜軍沖上去大聲地吼著,又快又急,就像百米冠軍撞線后那樣激動,聽不清吼些什么,詞語和臉一樣扭曲著。小警察狼狽地爬了起來,他的襯衣拉了條口子,這樣他順理成章地撕破了臉,王林則坐在地上,她的腳真的扭了。這時警察訓練有素的一面體現了出來,他們從天橋邊扭到人行道上,小警察還是冷靜的,并沒有打架,而是強悍地把杜軍抵在一棵法國梧桐樹干上,他說雜種你賠我衣服,他說你這個縮頭烏龜,后來干脆就說烏龜。杜軍想說話,說不出,好像丟了個眼神,實際上是一雙眼珠要丟出來了。刀把子硌著他的脊椎骨,他站得筆直,和腦子里的那根筋一樣,那把刀子逼得他容不得他再彎下去了。他艱難地抽出刀來用力揮打眼前已經模糊的臉。木制刀鞘裂成幾塊掉在地上,仿佛急于尋找一個刀鞘,杜軍把赤裸的刀重重地送進對面龐大得讓他窒息的身體,插到了底。太不合適了,他抽出來重新試了一次,他準備這樣做,聽到的卻是轟然倒地的響聲。

杜軍的眼前依然一片模糊,仿佛那只手還掐在脖子上,他眨了眨眼睛,再閉上,然后睜開,他用左手拍了拍額頭,他隱約看見霓虹燈,停下來的車輛,地下的妻子,遠遠聚攏的人群。好多法官在嚷嚷殺人了殺人了,他想跑,恍惚記得下午已經提前跑過了,在運動場上一個套他圈的女學生還調皮地和他說快跑快跑快跑。他往前走兩步,走到大路上,他又什么都看不見了,而且這種看不見的感覺在往里走,浸到身體里面。他緩緩地進退失據地扭過脖子,臉色卻是異常鎮靜。這個形象上了第二天報紙的頭版,一個攝影發燒友的作品。記者終于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照片。

“真危險,”一個記者拿著排好的樣報說,“真的是個狠人,他威脅過我們呢。”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有時候不得不作出巨大的犧牲,”另一個嚴肅地說,“甚至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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