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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村

2012-01-01 00:00:00修正揚
西湖 2012年2期

12歲生日那夜我第一次夢到她。以前我從沒正兒八經做過生日,后來也沒再做過。這差不多是個鬧哄哄的成人禮。我穿著媽媽做的小西裝,舉止得體,接受長輩的祝福,在表兄妹面前像個大哥,安慰吵鬧哭泣的小孩子,我對自己的成熟表現很滿意。現在我還記得自己那天小大人的做派和澎湃心情——我盡量不回望這些,這不是愉快的回憶,現在看來是這樣的。

事實上第二天早晨醒來這感覺就起了變化,我在高的地方重新看待自己,低的地方看到了床單和身體(在夢里面我表現也很成熟),呆怔片刻我躺下來。很憂慮。

她叫張娜,比我大五歲。

她又瘋又野,大家都這樣說,張阿姨也默認(這的確沒什么好說的),不只是默認,還打她——我們小時候都挨打。

后來就不打了,其實每次都是張阿姨哭。快四十時她生了一個兒子,小兒子。

張娜不喜歡小孩子,從不帶他玩兒,后來連她人也見不著了。

好些年我們沒再見到張娜,她去了長沙,也有人說是香港,她有個男朋友在香港,一次我在黑白電視上看到香港,還有她。我想是她,她的背影,一閃而過。

張阿姨不光有個兒子,她又有了女兒,但他們說這是張阿姨女兒的女兒,換句話說,是張娜的女兒。

怎么可能呢,這女孩兒有好幾歲,會說話了。而她,張娜,還那樣小。

街坊有時候就是亂傳謠言,又惡毒又齷齪,像溝里流的水。

不過女孩兒站在他們一邊,她叫張阿姨“奶奶”。

我不會相信小屁孩的話。張阿姨怎么會是“奶奶”?我為張阿姨的無動于衷氣憤,她竟然不糾正那丫頭的錯誤。

這就是她的教育。

張阿姨和我父母同學,知青下放時在一個大隊,張叔是當地人。張阿姨下放沒多久就和他結了婚。他是條敦厚漢子,寬肩膀,紅臉膛,幾乎不說話,進城后一直這里那里打小工,很少能見到他人。媽媽說他長得好看,不然張阿姨不會嫁他。我沒覺得他好看。爸爸也不覺得,他說不知道你們女人是怎么看的?另外,好看能當飯吃?不是這樣的吧?

“總得一頭想,”媽媽說,“我跟你也沒享上一天的福。”

爸爸耶耶叫了兩聲,也找不出過硬的理由反駁。或許是他根本不想反駁,因為媽媽是笑著說的,看著媽在笑我問那小姑娘是誰呢?

“我操心你們都操心不過來,還有,你怎么不操心下自己的功課?”

“他知道關心姑娘了。”爸爸說。

“你等到就是的,你兒子出了事你就滿意了。”

爸爸說兒子的好處就是不擔心這方面會出事。媽媽反感他這樣說話,而且她認為他從沒在我身上用過心。

“好像這就是女人的事,”媽媽說,“歸根結底就像是我一個人的事。”

“你能干嘛。”爸爸在她屁股上拍一下就走開忙自己的事去了。我走開的時候媽說你跟他走就是,你怎么就不聽聽好人的話,聽到心里面,而不是從另一只耳朵鉆出去。

我不是跟到他屁股后面,我不跟任何人。

我溜到自己房里,然后閂上門。

后來我不再夢見她,不為這些夢困擾,這根本不算一回事。進入高中后我住在學校,半個月回次家。我偷偷摸摸談戀愛,偷偷摸摸膩呆在一起,有一次我拿她和她比較,我想這樣做,但是我發現自己幾乎把她完全忘了。這似乎有點奇怪,仔細想想卻也在情理之中。我的姑娘很安靜,她不出聲,那時候也不出聲,咬自己牙齒,咬我耳朵。她害怕,我疼。她沒說我好還是不好。她是個好姑娘。

她一直是好的。是我不好。或者說,有的事情說不好。不提。

再次談戀愛是工作以后的事,我沒去讀大學,所以這并不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又是很長一段時間,我發現談戀愛已經不能讓我不孤單寂寞,落到實處也不行。我簡直不知做什么好。我讀了點書,從學校出來后我才知道我愛讀書,愛到做愛時也讀,自然還不至于廢寢忘食,如果對方不是完美主義者,她會發現這是年輕人的緩兵之計,不失為一件愉悅的事情。事實上這里面沒有什么愉悅的,難免她撅起屁股打我或者把書丟在我臉上,甚至把書撕了。

當然,破裂的不光是書。

我活該如此。好的方面是我被單位派到省城的一所附屬大學進修,我樂意有個機會,期待有所改變。三年后我回來發現并沒改變,而且,在學校里我也沒讀到什么書。

我還呆在老地方。我住的地方叫“杏滸沖”,原來我一直以為是“幸福村”,出去念書前我才知曉。我給家里寫過兩封信。

張娜的弟弟叫張民,女兒叫張敏。張娜離家前她弟弟已經發蒙讀書,看到他們就知道時間真快,一晃張民高中快畢業,張敏16歲。第一次見到張敏她還扯著張阿姨的衣角剛會走路呢。

張民學習好,聽話,模樣聲音都像女孩兒,張敏恰恰相反,成績不好不說,還不學好,像個混小子,或者說,像她媽。她和她媽像神了,沒有人知道她父親是誰,容貌上也看不出有男人參與進來,仿佛就是張娜獨力完成的,正如人們記得的,她太好強了。

張敏幾乎是她脫的殼。“這孩子怎么那么像她媽呢?”

這意思是她真不該像她媽。張阿姨來我家那幾次都帶著張民,我媽也只夸張民,絕不提到那丫頭。我媽一直想要個女兒,老在我面前提這個羞辱我,我說現在不再迷信這個了吧。

“他真像個姑娘不是?”媽媽說,“你張姨總算可以吐口氣了。”

我媽說啥我都基本同意。

“你呢,你呢,”媽笑了,“你什么時候讓我吐口氣?”

“我還好吧?”我遲疑著說。

“好,怎么不好,”說完她嘆息一聲,眼珠轉動著又申明道,“我不是吐氣。”

我媽就是這樣的人。

我在庫管局工作,單位上沒什么事,不常去,這樣有時間干點自己想干的事,這樣或者那樣,就是這樣到末了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我不明白為什么是這樣。我和媽住在一起,她看得到,也許吧,她戴著老花鏡讀報時我就覺得是自己把問題看得嚴重了,摘下眼鏡我又擔心某天我會上了報紙。我在市里晚報每周有個豆腐塊用假正經和夸夸其談的調皮文風解答讀者來信,我不是指這個,而是作為頭版或者社會新聞的當事人。我可能還是看得嚴重了,無論如何,表面看到的總是真實的,這沒錯。

她也不滿意我在報紙上寫的小玩意。我說到年底就不寫了。

“為什么不是現在?”

“我答應人家的。”

她看著我的眼睛,“你應該給自己寫封信,誠懇一點,然后好好地作出回答。”

專欄上的信起初就是我自己寫給自己,然后自己回復的,很久沒這樣干了。

我不會再走到老路上去,這也不是她的本意。

“我曉得,”我說,我點點頭,“我試試看。”

張敏和我要好,我們是朋友,她說的,她說了算。她太小,還在念書,不過也幾乎抽身出來了。我不能由她胡說八道,但我和她這樣說她就摑我耳光。好多事情就是這樣,一開始由著自己性子來,不瞻前顧后考慮清楚,等到清楚了禍福厲害,事情又由不得自己了。

我從來不是那種強硬的人。

她是名副其實的野孩子,孤僻冷漠,目中無人,走在街上根本不往兩邊看,迎面撞見認識的長輩也不打招呼,你和她打招呼,她也不打招呼,要不是沒看見,就是來不及,她總是走得太快了。最主要的,她根本不想打什么招呼。

兩只螞蟻遇見了停下來碰碰觸角,嗅一嗅?她不干這樣的事。

她有自己的圈子,一些臭味相投的野孩子,有時候她會和我說到他們和他們的事。

“這些畜生,”我忍不住喊出來,“怎么能這樣干?”

“你傷到我了,你注意點。”

我像父母親擔心別的孩子把自己孩子帶壞了一樣,憂心忡忡地讓她別和他們混在一起。

“你給我死開,”她相當老成地說,“本質上你就是這樣的人。”

我是哪樣的人?因為我和她混在一起?其實我憂心忡忡的更多是自己,盡管我們交往沒什么人知曉,但紙包不住火,我不想藏掖這個累贅自己。無論如何,這事情到頭來人們只會說是我的錯,這當然是我的錯。毫無疑問。

我開始找理由說工作忙或者身體不大舒服。

“你是不是每個月都有幾天不舒服?”

我能說什么。我真的覺得不舒服了。

“別提身體好不好,”她說,“我用不著。”

這是真話。她說過以身相許,說笑而已,因為在我這拿了錢(不是金錢關系)。另外她說的也是以后,我是越來越不敢想以后了。

這樣我更應該和她撇清關系。

我是這樣想的,不是怪她,我怎么能去怪她呢,她經常好久都不找我,等你剛剛適應了她又像只貓攛到你鼻子底下,喵喵喵地叫上那么幾聲,爪子抓到你心里面,甚至在那之前爪子已經在心里面,你控制不了自己,你有你自己的爪子,你生氣,你甚至不確切知道為何生氣:是她又找你來了還是她竟然遲遲才來找你。

初夏在鐵馬路游泳,她突然問起當初我們是怎么認識的?我說在她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我說真正的認識。”她坐在蘆葦下面,“拉面館吃早飯那次?”

“你說你想穿褲子,他們要你穿裙子,你不習慣,邁不開腿。”

“你招惹我。”

“我急著找個位子,面碗燙手。”

“應該是現在才覺得燙手吧,那時你想的一定不是這個。”

“你還是給我讓了位子。”

白色卵石在太陽下,對面溪邊空無一人,史前一樣沉靜。

“得意是吧。”

“那天好像是六一節,你們要盛裝游行?”

她從后面箍住我的脖子,惡狠狠地說:“你羞辱我。”我說我喜歡她。

“還是羞辱,”她貼著我的臉,“你好老,而且你根本不喜歡我。”

“那就不。”

她咬住我的嘴唇,然后放開,隔得很近地說:“你要死。”

“我要死。”

她手腳并用把我推到水里面,“去死,逗我玩,逗你弟弟去玩吧。”

溪流湍急,我嗆了口水,更多的水裹著我飛快向下。

“你沒有弟弟,你是軟蛋,沒主見的娘們,雜種。”她說。

掙扎了百來米我才爬上岸,膝蓋磕出了血,我又羞又憤,甚至心慌意亂地拉開泳褲松緊確定一下。水往下滴。

我踩著青草往回走,她在半路上截住我,我推攘她,她摟住我的脖子。

“你哭了啊,原諒我好不好?”她說。

怎么會哭?那是溪里的水,洶涌的水。我無法推開她,這原諒又從何說起?

“我真擔心你會淹死。”

我抱住她,又推開,我說了我無法推開,我們的距離剛好夠我俯下身子親吻她的乳房及其上面的水滴。這是對我剛才掉進身側溪流里的補償?

談不上任何補償。這是從哪開始,又會在哪結束?

我記不得了,我也不知曉。我厭惡我自己。

夜里我恍惚地回想了我的一生,從夢里滾落到床下面——自打一個人睡覺后我還沒犯過這樣的錯——我夢見張敏,她在河里掙扎,臉龐像碩大的花朵,我打撈她,她的身體像水一樣從我指縫中溜過去,越用力溜得越快,仿佛正因如此,我手里捧住的只是她的頭顱,我拯救她卻殺了她,不得不亡命天涯,這是我的未來。好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夢見張娜,她問我身后藏的什么呢?一朵花,我說。給我瞧瞧,她說。我不給她看,她還是看見了。好一朵美麗的花,她說。我絞著手悄沒聲兒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兩清了。你說什么,她說。我說的是什么?說出的是什么?我沒聽見。我怎么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巨大的惶恐中我才發現我手上捧的的確是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大紅花,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我哭了。

我就會做這樣奇怪的夢。我扯過被窩慢慢地在地板上躺下來。

我們也談到她母親,說得很少,她不想談及這個,我也是。

“我問候過你媽嗎?”我問她時她說,“別惹我問候她。”

偶爾她又會主動提起,不經意地輕描淡寫地說她身上的新衣服是她媽寄過來的。

“她在哪里?”

她嫌我又多話了,過會兒又說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不總是在一個地方。”她說前年暑假去看她時住大賓館,和王宮一樣,每天早飯有人伺候送到房間來。

“還有游泳池,”她說,“中午我就漂在里面,天棚是透明的,天的顏色好怪異。有回我游得太猛,在電梯里嘔吐了,吐得像個醉酒的猴子。”

“在香港?”

她懶得再和我說的樣子,“是中國,我只能這樣和你說,香港也是中國,隨便你怎么去想。”她說,“你認識我媽,還記得她的樣子對吧?”

“也許,讓我想想,”我想了想,“看見了也許會認識,這么久她就沒回來過?”

“回來過的,住在賓館里。”

“有人喜歡冷冰冰。”

“什么?”

“沒什么。”

“我讀過你在報紙上的文章,還好玩,”她說,“有趣。”

我照實說這沒什么有趣可言。

“我說了算,”她說,“什么時候給我寫個故事吧。”

我笑著應允了。這是做夢之前的事情。

“不要太造孽,美好一點,”她溫和地說。

我還是應允了。我想我可以做到,盡管我很少寫故事。

“別勉強,我很強的,”她說,“我堅強。”

“我相信,”我說,“而且會幸福。”我點點頭。

她身子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張娜就是這一年八月回來的,香港回歸都好幾年了,她一個人回來的。談不上衣錦還鄉,不是這樣。她穿著破了洞的牛仔褲和白色吊帶衫,扎著頭發,拖著一口箱子,顯然沒顧及大家的感受,或者說,大家對香港的感受。算起來她已經三十多歲了,不再年輕,如果不說雍容華貴,至少也應該得體一些,如果沒有車,實在犯不上拖著兩個小輪子的皮箱,輪子若再大一些,這和黃包車又有什么區別呢?

我是幾天后聽說的,我和他們說這沒什么,大地方的人就這樣隨意自然。灑脫,率性。

大家就笑了,好像我是在嘲諷。

幾天后我看見了她,她倚著護欄等誰,不是在巷子,而是城里的街心花園,盡管如此,盡管事先知道,我還是覺得沒做好準備。她沒注意到我,我也沒有停下步子。

我和一個路人撞了個滿懷,我道歉。

她幾乎就是我記憶里的樣子,比原來瘦了,但是一點沒老,時間并沒有想象的那樣可怕。

好些人肯定都有這樣的感覺,過去了好些年,好些人還是記得她。

她仿佛把我們都忘了,她為什么要記得我們呢?她和誰都沒有說話。

大家已經在傳她去的不是香港,而是長沙邊上一個叫星沙的小鎮。她一直在那里。

“那她為什么一直不回來呢?”

“外面的錢好賺嘛,”王魁說。他在開翻斗車,替水泥廠拉水泥。“誰不想賺快活錢?”

“你就是女的也賺不到錢,在哪都一樣。”端午說。

“你是說我丑還是我硬脾氣?”

端午說不管她去了哪里,她只要想回來盡可以隨便回來。“我穿開襠褲時就認識她了。”端午也在開車,大卡車。王魁開了個玩笑,嬉笑著說是不是認識她你的褲襠才被戳破了?

端午不和他笑,面無表情地盯他。端午有個狠角色的名聲,王魁害怕了。

“算我沒說。”

但是他已經說了,他也知道自己說話不算數,所以他親熱地說不會為這戳我幾下吧?

“不會。”端午說,“我保證一下搞定。”

王魁沒有異議,笑瞇瞇地點頭。

這就是他說的硬脾氣,反過來說,這樣也好,海闊天空。巷子太狹隘了。

張娜不在乎大家怎么看她,榮辱不驚,或者,在外面的這些年她已歷練成這個樣子,其實她一直是這個樣子。她像是準備長久呆下來了,在自家房子后面大興土木,蚱螞車拖來沙子、水泥和紅磚,張叔也幫襯著干活,儼然還是個主力。

“好大的陣仗,砌房子啊?”

“搭個廚房。”張叔放下手中活向詢問的人說。

“不是要搬遷的嘛?”

“說了幾十年了……不還是老樣子。”

下游的電站蘇聯人50年代來測量選址過,后來蘇聯人走了。80年代美國人和澳洲人來過,也走了。現在自己人在干,成不成也不一定。

“閨女回來了,要個干凈地兒做飯。”

張娜在下午的時候會站在外面看他們工作,趿拉著拖鞋,指間夾著煙卷,頭發松散地扎在后面。一次下班回來我順便到她家對面的小賣部買煙,她剛好從家里慢騰騰地走出來,她看了我一眼,我不確定她是否記得我。我和她打了招呼。

我一直等著和她打一個招呼。

她眼睛瞇起來,好像這樣能集中精力。

“別說話,讓我想想名字,”她說,“我能想起來。”

我微笑著等了等,她皺著眉頭,想了那么會兒,不順暢,甚至有那么幾分掙扎的意味。我不忍心了,說出名字,她重復了一遍,點點頭。

她問我在哪工作,我和她說了。她說結婚了?我說沒有。

“女朋友呢?”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說。我說:“這次回來準備住多久?”

“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把我手上的書拿過去翻了翻,退給我。她說來支煙,我拈根過去,點上火。她又瞇起眼睛,吐出煙霧。

“這些年了怎么就沒一點變化。”

她是說我們這里還是我們這些人?怎么會沒變化呢?變又能變到哪里去呢?砌起一半的小廚房丑陋地立在那里,我不明白為什么突發奇想要建這么個東西,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不住賓館,這些年她如果像張敏說的總是住賓館又是怎么過來的?

我努力去想我記憶中她的模樣,卻不大恰當地想起張敏。我還看到我自己的樣子,穿著藍色的海魂衫和兩個兜的短褲,打著赤腳,腳趾間夾著個小卵石,跟在她的屁股后面。

“你看看我。”我說。

“你究竟是誰,”她微笑著說,“我還得想想,好熟悉。”

說著她大聲笑了起來,我不覺得有什么好笑,這并不出乎意料。我把書卷在手上,卷成個單筒望遠鏡。走出好遠轉身湊在左眼上朝后望了望。

她已經不在那里了。

我不再想看見她,我也沒怎么撞到她。

有人言之鑿鑿說她吸毒,而且警察上門找她了。“是不是皇家警察把她的資料傳過來的?”這仿佛有點太快,另外,還有人在派出所看見了她,他們開始互相串門了。

“有一天她會住進去的。”

我看不出她吸毒,我們局里也有幾個人吸毒,不說我也看不出來,聽人這樣說了就覺得像是這么回事。不過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我敲打鍵盤,寫信,又刪掉。

我和三個同事乘船到鄉下打了趟轉,回來過后休息幾天。

張敏給我打電話,要我出來。我說我在給她寫故事,不出去。

“和你媽說會兒話吧,”我說,“陪陪她。”

“不要在故事里提我媽。”

“不提。”我問自己為什么不提。

她奇怪地聽見了。“我不喜歡,越來越不喜歡。”

“她是你媽啊。”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不要提我從哪來,”想想她又說,“也不要把我弄成孫悟空。”

我說盡量把她寫成觀音。

“一柳條子抽死你,”她發狠說,“你先出來。”

我已經決定不再出去了。我想過一夜又一個白天,“不了。”我說。

電話掛斷了,幾秒鐘過后她又打了過來,“你到底出不出來?”

“怎么了?”我說。

“我問你是怎么了?”

她不止我一個朋友。她有很多朋友,她和他們關系更好,更多時間在一起。

“這樣不好的,我想了好久……”我不知怎么說,“我寫故事,我在那里面見你。”

“去你他媽的故事。”

“是你的故事。”

“去我他媽的故事。”

“你就不能給我個臺階下?”過了會兒她說。

“我出來,”我說,“我給你電話。”

“對不起,謝謝你,我不出來了,去你媽的出來。”

她掛了電話。我用手指擦著手機骯臟的觸摸屏,等著她打過來,她沒再打過來。我掛了電話。我沒時間再這樣下去,如她所說,我太老了,有的事對老年人來說就是骯臟的。看清楚這點讓人不好受,另一方面,有勇氣直面這個問題而且作出回答我沒什么不滿意的。

整個下午我什么都沒做。

我交了個朋友。她先寫的信,請求我回復到她郵箱里,經常有人會提這樣超出我工作范圍的要求,這次我照辦了。她叫李春,中學教師。我喜歡這個名字。她很快回信謝我,問我方便的時候能否和她當面聊上那么一會兒。這些本該在豆腐塊里解決,上不了臺面,但我還是答應了。兩天后我們在城南的一家茶樓消磨了一兩個時辰。

晚飯我們也是在那里吃的。

張民考上北京一所了不起的大學。我們城里不是每年都有人能考取這樣響當當的學校,了不起,我們都為之覺得驕傲和欣慰,為他們家感到一點希望。誰好意思去嫉妒呢。這孩子雖然像個女孩子,但是有那么一股狠勁,有個主心骨,知道該怎么做,而且做得很不錯。這真讓人高興,不能比這做得更好了。我想張阿姨一定笑了,也許是哭,好些年第一次流淚不為悲傷愁苦的事兒,甚至把那些洗刷蕩滌了,真好。

“民子,出去不會把我們這里全忘了吧?”

“不會的,”他弱弱地說,“我媽還在這里呢。”

“可以把你媽接出去享福啊。”

“我還有好些年書讀,”他說,“讀書是最苦的事,享什么福啊。”

這孩子為什么不能看得長遠些呢,從另一方面看,他一步步走得真踏實。可不是。

“好好讀出來,你媽靠著你呢,安心念書,我們幫你照看到屋里頭。”

“謝謝了。”他客客氣氣地說。

“開心點,這是天大的喜事呢。”

他聽話地笑了笑,好像只是為了讓你高興應付一下。讀書人的禮貌。

張阿姨來我家的時候臉上已經看不見什么喜樂,她著實為學費愁死了。

“單位有辦法沒有,廠里還能幫上忙嗎?”媽媽說。

廠里去年破產,能領到退休工資已經謝天謝地。顯然,張娜也沒掙回什么錢。

我媽借給她錢,這不夠。“再想點辦法,看我能不能再想點辦法。”

我不知道是誰想的辦法,很可能是大家知道了這里面的難處,自發的行動,街坊都捐了錢,就像紅白喜事大家送份人情,五十一百的,也有人送出好幾百的。

我媽幫她記賬,她是會計。事后她還按張阿姨的意思用整張的紅紙寫了封感謝信貼在屋門口的墻上。本應該叫張民來寫,他考試厲害,干這個卻不在行。

“張阿姨自己可以寫啊,”我說,“你們都是高中畢業的知識青年嘛。”

“我喜歡做這些事,我喜歡幫忙。”她說,“你管得著?”

過后她又說,“你不曉得生活怎樣毀壞一個人,這些年她是怎么過來的啊。”媽媽說,“讀書時候可真是羨慕她,家里條件好,成份也好,有新衣有糖……”

“高中暑假我和你媽到河頭挑沙,兩分錢一擔,老大的太陽,那時就像不曉得累,有人給活干就好,我帶著你媽,他們瞧不上她。”

媽不同意,“是你跟著我,你說這樣有力氣。”

“兩個地主崽子,好造孽。”父親說,“人生就像三節草,你不曉得哪節好。”

媽看著我,她的樣子就像回憶起了過去,她的心一直很年輕。

“看我干嗎?”

她接著看父親,嘴唇不屑一顧地向下撇著,然后往上一挑,鬼鬼祟祟地笑了,她總是忍不住發笑。他們一般大,高中同學,26歲結婚,在一起已經有三十來年。上個冬日回家他們正圍在小桌子前看電視,戴著絨線帽,頭湊得很近,嗑瓜子,燈泡低垂,可能和當時心境有關,我移不開步子,覺得這真不錯。這種真切的感覺像是銳利的刀鋒。我找不到這種幸福了。刀鋒難渡,我對自己的生活充滿后悔。我很快爬上了樓。

張敏是問我借1000塊錢。她說以后不再找我了,除了還錢。那時候是下午,我讓她到單位的宿舍來找我,她來過的。

她很快就來了,我把錢裝在信封里,她風風火火的樣子就像很快會走,她身上有很重的汗味。

“我看見你女朋友了,”她轉身和我說,“長得一點都不好。”

“在哪里看見了。”

“大街上。”

“我覺得還漂亮。”我說。

“假話,”她輕蔑地說,“明顯是假話。”

我不想和她爭,我低頭抽煙,不出聲。

“傷到你了?別生氣了好吧,我們好合好散。”

“我們沒好過……不能好。”

“你傷到我了。”她說,“我遇到大麻煩,你還這樣。”

“什么麻煩?”我本不想問她的麻煩,這會成為我的麻煩。但我還是問她了。

她說我幫不了,也不要我幫,她聲音柔下來,“你已經幫我了。”

“張民什么時候走?”我換了個話題。

“很快,”她說,“他早就想走了,迫不及待。”

“你以后可以去北京看他。”

“我去別的地方,如果我出去……我要出去的。”

“你也可以好好念書。”

“我不是他,他是男的,”她突然說,“他只是長得像個女孩子。”

我看著她的嘴巴,順著她上唇的曲線看她身后墻上的畫。那是《通俗歌曲》的八開黑白插頁,四個奔跑的男人和他們腳下的陰影。背景是天線桿,石拱橋,低垂的天穹。

“他喜歡我,實實在在喜歡我,”她說,“他野蠻得要死。”

我眨眨眼睛,然后瞇起來,咧開嘴輕輕地吐了口氣。

“好多人喜歡我,他根本不算個東西,我只是可憐他。他要我可憐他。”

“好了,”我說,“好了。”

“他要我叫他叔叔,平時他并不這樣要求我,平時我叫他名字。”

“好了,”我說,“你瘋了。”

“我要叫,我要叫了。”

那是尖利的讓人起顫的聲音,就像頑童用調羹在瓷碗上故意劃動,一下一下,極其瘋狂極其耐心穿過胸腔突突跳動,共振過后裹成一團墮落腹腔,一拍兩散,一張滿是褶皺的小臉。但凝神去聽,什么也聽不見,安靜又光潔。她沒事人一樣搖晃腿,沒有表情,安詳。

我覺得需要說點什么,說點什么,說什么呢?說在她這么大我也做夢,夢見和某某有關系,實際上并沒有,沒什么,有什么啊。那是夢,是不是這樣。是不是。

“不是真的。”我肯定地說。

“你就不可憐可憐我?”

我看著她。

“我騙你的,”她說,“你用不著做出那樣子,沒什么。”

“我曉得。”我說。

我遲疑著站起來,走過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你這樣很可笑的。”說著她就笑了笑。“謝謝你的錢,”

她推開我,推開門,用力拉上,飛跑著下了樓梯。

張阿姨送張民去北京讀書前到我家拜訪。她在北京準備呆段時間。

“如果在那邊能找個事做就最好了。”張姨說。

“陪讀?”

張姨的意思是呆在這里她能干什么呢?家里沒什么放不下,去那邊安心一些。

“他只會讀書,其余不會什么,”張姨停了下又說,“這也好。”

“這也好。”我媽說。

張姨串聯時去過北京,我媽到武漢長江大橋打了轉身,因為天冷。這次天氣好,而且可以見到毛主席,上回在廣場等了兩天沒等到,一直傳言要來接見的。張姨說這回有空會去看看,這回是他在等咱們了。

她們還說到她們突然中斷的學業,讀書時的好成績,一篇漂亮的作文。

“他能寫點東西完全是遺傳我。”我媽說我,“可他就是不認真寫。”

過幾天他們坐早班車很早走了,去北京要到市里坐火車,不早不行。

打架的事我后來才知道,端午被人打了,打得很重,用這里的話說是“五腦七傷”,腦袋纏滿紗布,大了不少。王魁說這樣很好了,比碗大的疤要好。這事當然跟王魁沒有關系,五個提馬頁子和搟面杖的小年輕干的,黑社會。“根本不問你一個字,不來這套,干脆得很,”王魁說,“話多是水。”大家都覺得端午活該,他竟然和張娜混在一起,光明正大地讓她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穿過整條大街,敞開車窗親嘴。端午是有老婆孩子的人,這樣太出格了。

這事當然也不是他老婆指使人干的。她干不出這樣的事,她甚至不說他,她說他是和一個死人混在一起,這樣能有多久呢?她到醫院服侍他。她慶幸就只傷了一個腦袋。

“你好蠢啊。”他老婆心痛地說。

他還把自己的車賠進去了。車子換了包子。這里把毒品喊作包子。車還在他手上,但他只是打工的司機了。

“你沒有吃包子吧?”

他沒有吃,她說那就好。能抵擋住這個誘惑,的確是對他沒能抵擋住那個誘惑的慰籍。

“我現在清醒了,”他輕輕地摸著腦殼,“打打就清醒的。”

她從來沒打過他,都是他打她,但也很少打她,她太溫順了。

他還說這輩子都是他打別人還沒被別人打過,哪有這樣的好事,他早等著這一天的。

他們賠了端午醫藥費,這事算是了結了。他和張娜的關系也算是了結了,至少看到的是這樣的。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現在能看到張娜和“社會上的”——不一定是黑社會,就是什么都不干或者不務正業的混社會的年輕人混在一起。他們有時候會來杏滸沖找她,據說黑社會老大也來找她,一個肥胖的禿子,走路一晃一晃的,還橫著,胖男人和瘦女人,這一切都怎么了。

你要安靜。她說,你要安靜。我們安靜地裸身躺在一起。我們算是談過愛了。我們談到結婚,談到未來,談到在哪兒買房子,談了不少。

“你犯不著那樣用力,”她柔聲說,“我們快樂的對吧。”

她個子小巧,身體卻結實有力,一團肉。她在學校是女子百米冠軍。

我的頭在她的胸部磨蹭,她抱住我的頭,手指在我的頭發里。

“你回答我。”她說。

我回答了她,接著我用行動作出回答。畫蛇添足?她并不這么認為。隔得很近的時候她顯得柔軟漂亮,自有迷人之處。

過后我睡著了。

她打來電話時我以為是張敏,她說是她,她想起來了。她是笑著說的。我說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是誰了。”

“我是誰?”

她不笑了,電話里聽得到抽煙的聲音。“我后來就想起了,”她說,“我一直記得的。”

我沒出聲,摸索著點了支煙。

“我是不是不記得還好一些?”

我抽煙,咳嗽。我沒做好準備。我甚至笑了笑,“不提這些,不提,好多年……”

“那時你好小啊。”

“你還提!”

“不提,”她說。

沉默。電話本身的電流在機身里竊竊私語。

“我記得的,”我突然激動了,聲調起了大變化,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是個偏執自閉,自以為是,膽怯又執意倔強,時常虛弱無力的家伙,這聲調把我的秘密暴露了。“我記得的,”我說,仿佛和自己賭氣,我使勁地說,同時又一次覺得自己的虛弱無力和由之而來的似是而非的矯情。我掛了電話。

坐在沙發上我腦子一片空白,眼前晃過好多破碎凌亂的片段,我想到很小的時候,再大一些,想到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怎么是這個樣子。過去總以為一個人如何影響一個人,一件事是如何關鍵重大足以改變一個人,這也許不錯,在別人的經驗里是可能的。但現在我覺得這實在不算什么,和這并沒多大關系。若說命運,從很大程度上這是有道理的,不過命運有什么值得去想的呢,想這個有什么用,想都不要想。還有愛,如果能稱之愛,這東西差不多也是命運,我無法解釋這個,這和我現在的生活并沒有多大關系,我甚至不能說這是我的命運,我說過這些不算什么。這著實讓人委頓,我不能再說自己糟糕,這真的真的不算什么。

我平躺下來,把煙卷從嘴唇間拔出來,翻身將臉埋在沙發的墊子里。

一個星期五的上午,劉嬸娘在自己小賣部門口罵人。她到后面廚房打轉回來,抽屜里的營業款不見了。她還發現一直坐在對面自家屋門口小板凳上的張娜不見了,所以她跑到張娜屋里問她剛才看見有人進鋪子吧?張娜說沒有看見。

“有多少錢呢?”她打著哈欠問劉嬸娘。

劉嬸娘沒數,她想張娜沒來得及數,一會兒可以數清楚,而自己沒機會再數了。

她站在鋪子前罵人,她說:“砍腦殼的哪門要錢啊,要死啊,買紙錢給自己燒啊。”

還說:“我這錢來得容易?小買賣一分錢一分錢掙來的,不是賣逼,不要臉的逼。”

又說:“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就算你是雞,我又不是往地上撒的一把米。”

大家圍攏來看熱鬧。張娜坐回到小板凳上,漠然地看著圈子,事不關己地抽煙。

有人說算了,折財免災,以后多提防就是了。

“沒有錢大家捐,”她繼續說,“又不是沒募捐過,偷人我不管,有本事把我家老王偷走我都不管,偷錢不行,那翻天了。”

人越聚越多,動靜越來越大。有人偷偷看張娜,看她的反應。

“你是在說哪個呢?”張娜終于過來說話了。

“誰偷的就說哪個,”劉嬸說,“誰認為是哪個就是哪個。”

“你說話注意點。”

她說就是太不注意,所以才被人偷了錢。

“你一定要說我?”

她是這樣認為的,還會是誰?但是又不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的老臉憋紅了。

“我不怕你的,”劉嬸說,“我不怕黑社會,一把老骨頭有什么好怕的?”

“你閉嘴好不好?”

張娜說得很兇,劉嬸說我錢被人偷了說說都不成?你還敢打人。

張娜瘦弱得不像個樣子,像根羽毛,一陣風都會讓她脫離大地,這時候她仿佛被自己的氣流托在半空中,劉嬸怔怔地望著,驚訝地張著嘴,她是可憐她還是懼怕她,或者懷疑是不是真是她偷的了?

她家老王把她往屋里拖時她才喘過氣來,她對自己男人說你做賊心虛,欠她的啊。

“蠢婆娘。”老王說,“非要惹出病來是吧?”

大家都笑了。大概想象老王這個老胖子和張娜在一起很有趣。

張娜撥弄著手機,看短信或者看時間,她還抬頭看了看天。

這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過來操著普通話打聽張敏的家住在哪里。

她比我遲來一會兒,進巷子時我和她打了個照面,她走得慢,她沒看到另外一幕的尾聲,她說她是三中的教師,她來找張敏的奶奶。大家說奶奶不在,她媽在那邊。

“你是張敏的媽媽?”

這個年輕的女教師像小學生在家長面前一樣抽抽答答地哭了,嘴巴里都是水,水把她的話都打濕了,攪成一團根本聽不清楚。

大家的注意力到這邊來了,她為什么要哭呢?

張娜皺著眉頭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老師把眼鏡取下來,掏出紙巾揩臉蛋,把口里的淚水清出來。

“對不起,我真的好難過,”她幾乎又要哭了,“我忍不住。”

她還是普通話,但終于不再哭。這樣她說出來的話大家明白了。

她說她把張敏留在辦公室寫檢查,她從教室里回來張敏已經不見了,辦公桌里的一千兩百塊錢也不見了,那是學生繳上來的資料費。

她怎么不到屋里單獨去和張娜說這些?她一定是哭昏頭了。

大家的頭一定也被她搞昏了,還沒看過這樣的連續劇。

“那是學生繳的錢,不是我的。”她說。

“你來是和我說……”張娜聲音很輕,“是想說張敏不見了還是錢不見了?”

“她夜里會回來的對吧。”

張娜好像沒明白她說的是什么,幅度很小地搖搖頭。

“我賠不起,我剛參加工作,那是學生的錢。”她反復這樣說,“他們繳上來的。”

“你怎么就知道是她拿的?”

“有張條子,我讓她寫檢查,她寫了借條。”

她在衣服兜里摸索,從左邊口袋到右邊口袋。

“我不要看,”張娜強硬地說,“我想看到張敏,你怎么不擔心她不見呢?”

她仿佛被這個新問題嚇住了,手慢慢地從兜里抽出來。

“我要報案的,我問了,五百塊錢可以立案,我沒有辦法了。”

她又哭了,肩膀抖動著,她哽咽著表示警察也許可以幫張娜把女兒找回來。

有人安慰她說這有多大的事呢,都會回來的,老師別哭。

教師還是哭,她看樣子就是個剛從學校出來的女孩兒。

“不是有張借條嘛,”劉嬸說,“好好收起來,警察幫不了你,別往那上面想。”

有人說捐點錢幫幫這小老師?

這話說得不是時候,聽起來不舒服,我們這并沒有捐錢的習慣,也不是為錢,是不舒服。

“你走,”張娜木訥地說,“你走開。”

幾乎沒誰聽到這話。

張娜自個走了,轉身走幾步,突然蹲下來,捂起臉哭了。

大家不再出聲,教師也不哭了。她準備上前勸勸時有人拉住她,這個年輕教師收住趨前的腳,面色凝重,這是她進來后第一次看起來嚴肅鎮靜。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好多人聽見張娜這樣大聲自語。

說著她的身體一歪傾倒在地上,就像她說的一樣。

我們把她弄到屋里床上時她醒轉過來。她還在說著什么,聲音卻輕得多了。

我給她倒了杯水。

“你們出去,讓我躺會兒。”她說。

我望著她,我不知道我能幫上什么忙。“你們出去,”她指著我,“你出去。”

我到門口時她突然大聲說:“我要走了。”

這是本意還是隱喻?她還能去哪里呢?

“我要一張票。”

“躺著休息會……”

她不大清晰地又重復了次,我想她說的是票。我突然覺得受不了,我捂住嘴,捏下鼻翼,慢慢讓手掌移下來。我往外跨了一步,拉上門。

那個女教師還呆呆地立在小賣部的屋檐下面。

“沒事,沒你的事。”劉嬸說,“錢丟了就丟了吧,為這個哭,不值得。”

她搖搖頭,“要是張敏真的不回來呢?”她說,“我怎么就沒想到這個呢?”

“這是好事,去哪都比這兒強。”

我搬出去住了。在這里搬遷之前搬出去了,在幫父母搬家的時候回來了幾次。

政府的人提著石灰桶開始在房子的壁上畫圈圈,圈圈里面寫個“拆”。拉著皮尺量面積的人很快也接上來。人們問什么時候搬遷,測量員抖著皮尺慢騰騰地說你們以為我做的是無用功?大家很快知道給他買煙抽。不止這里拆,大半個老城都要拆掉搬遷。說了幾十年,這一下還是來得太快了。大家都很高興,好像新生活一下展開了。也有不高興的,張叔就為他砌的廚房的補償起了沖突,老實人爬到房頂氣呼呼地說不能這樣子欺負人。

“老哥下來啊,居高臨下怎么說話呢?”

“我兒子是大學生,遲早去美國,你們別欺負我。”

有人說他還有個女兒在香港。這時大家想起又有好久好久沒見著張娜了,還有張敏。

“你這是欺負我們呢,站在那能站成個島了?水來了這就是塊小卵石。”

“你們是卵石,我是蛋。”

“那你下來啊。老哥。”

他應該是下來了。現在那里全是水,沒被水淹的地方也被泥土填平夯實,成為沿江綠地啊廣場啊的一個部分,反正不容易找出那里的確切位置,有一次我試圖這樣做,看來看去搞得眼眶里全是水,水上面是跳躍的光,晃眼睛。我還看到通往廣場那條坡道的中段有塊藍色的路牌寫著“幸福路”。他們搞錯了,我搞不清確切位置,但他們確實把名字都搞錯了,那一瞬間我很激動,就像擔心自己寫的信無法投寄,或者好心人無從通過掛在脖子上的聯系牌把年邁的我送回家了。我在路牌前站了好久,我又看水,水面的光消逝了,多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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