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芒

1

麥芒聽到這可怕的聲音忐忑不安，她用驚懼的目光望著爸爸。

“爸，是他們來了嗎？”

“別怕，沒事的！”

聲音由遠而近，先是吉普車開進操場的聲音，然后，是皮靴踩踏地板的“咯吱咯吱”聲。仿佛要把地板踩穿一樣。麥芒打了個寒噤。聲音越來越響亮，到了門外戛然而止。麥芒停止了呼吸。爸爸走了出去。麥芒坐在廳堂后面，想象著日本人的模樣：個子矮小，唇上有一撮可怕的胡須；一臉橫肉，殺氣騰騰！麥芒又抖動了一下身體。

麥芒聽到爸爸的開門聲，又聽到“啪嗒”皮靴的撞擊聲。

“校長先生，您好，川島久井有禮了！”

“川島先生，您好，請屋里坐！”

“哦，這是我的副官井松一郎！”

“請進，請進！”

麥芒聽到他們進廳堂時嘈雜的騷動聲。皮靴、制服、地板、椅子的擦碰聲。雜亂的聲音騷動了一陣之后，前廳突然安靜了下來。麥芒聽到爸爸在招呼她：

“麥芒，給川島先生泡茶！”

“……”麥芒想應答，但沒有發出聲音來。她手忙腳亂地在后面泡茶。她梳著兩條過肩的辮子，身穿白底細花旗袍。她托著黑色木質茶盤移步出來。她看到一位年輕的日本軍官坐在爸爸對面。他應該就是川島了。他身后站著一位挎槍佩刀的日本軍人，神情嚴肅，像根木頭柱子。麥芒吸了一口氣，將茶送到日本軍官面前。她想看他的模樣，恰巧撞上川島有力的目光。麥芒像偷東西被人逮個正著，躲閃不及，臉色緋紅了。她努力恢復鎮靜，挺了挺胸，但不知為什么臉更紅了。她剛想保持某種尊嚴，沒想到川島突然站起來，對她鞠躬了。

“麥芒小姐，謝謝！”

麥芒嚇了一跳，有點驚慌失措。川島見狀，又鞠了一躬：“抱歉！”然后坐了回去。

麥芒俯下臉，視線落在他的皮靴上。皮靴擦得烏黑發亮，很刺眼。麥芒心里發出一聲嘆息：“這就是侵略者的皮靴嗎？”

麥芒來到爸爸面前，將另一杯茶放下，然后，像影子一樣飄進廳堂后面去了。麥芒吸著氣，坐了下來。她覺得奇怪，川島沒來過麥田鎮，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呢？川島倒不是她想象中那種日本鬼子的模樣。他臉蛋方正，身材勻稱，肌肉強健，有使不完的勁。他英俊而又帥氣，可他為什么是侵略者呢？他毛茸茸的眼睛不像日本人，倒像混血兒，目光中透著某種意志。他身上的制服和皮帶，槍和軍刀，愈加強調了他身上的這種意志。這意志對麥芒構成了巨大的壓力。

麥芒在后面聽川島和爸爸說話。川島時而用中國話，時而用日本話。爸爸順應著他，時而說日本話，時而說中國話。他們相互寒暄，最后，川島說明了來意。

川島說：“皇軍要在麥田鎮扎營，營部就設在這小學里，希望您能騰出些房子來?！?/p>

日本人要住進學校里來，麥芒感到可怕又可恨。別說學生不能上學，她的生活也亂套了。這可怎么辦呀？麥芒感到強力的壓迫。她希望爸爸能果斷拒絕。爸爸為什么不出聲呢，難道他害怕日本人？隔了許久，川島催問說：

“校長先生，應該沒問題吧？”

“川島先生，這——恐怕不行?！?/p>

“怎么不行？”

“孩子對皇軍陌生，你們若進駐學校，只能停課了?！?/p>

“課不能停。但士兵需要地方，地方要寬敞。他們要操練，我又酷愛打球。學校里有現成的球場，多好?。　?/p>

“這是學生讀書和活動的地方，請川島先生另擇地方吧！”

“這是命令！”

“這不會是天皇的旨意吧！”

時間像冰凍了般。麥芒控制不住，走了出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日本人駐進學校里來。川島酷愛打球，想占有學校的球場，這更加不能答應了。球場是麥芒喜愛的領地，不能讓任何人占有！麥芒壯著膽，上前給川島加茶。她邊加茶，邊叫道：“川島先生——”她看著川島，要說的話又縮了回去。她正猶豫的時候，川島說：

“麥芒小姐，你有話，你說！”

“川島先生，麥田鎮本來不太平，和平軍呀，游擊隊呀，土匪呀都來過。但都沒有干擾過孩子們的學習。你若能給麥田鎮帶來安寧，百姓會感激你的。軍營設在學校里你覺得合適嗎。你酷愛打球，也可以到學校來打的呀！”

“這……？”川島豹子似的眼睛望著麥芒，像在思考怎么回答。麥芒望了望他身后的井松說：“這會嚇死學生們的。我和爸爸也不能不搬家了！”

“哦……”川島注視著麥芒，露出稚氣的微笑，說：“我理解，理解！”川島旋即轉向井松，說：

“我們走！”

川島站起來。井松沒有動，狠狠地盯著麥芒。

川島對井松揮了揮手，井松才動了起來。

“謝謝你，川島先生！”麥芒對川島先生彎了彎腰。

“抱歉，打擾了！”川島向麥芒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麥芒又聽到皮靴踩踏地板的聲音。接著傳來了吉普車駛出操場的聲音。聲音消失后，麥芒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但是，她聽到爸爸的念叨：

“他是豹子，他不會放過這里的！”

2

麥田鎮小學的球場精致而標準。它在小學操場的一個角落，地面是白石灰鋪實的，球架是水泥做的，籃板選用最好的木材。球場一角的兩邊是小學的圍墻。圍墻用青磚砌成。圍墻內是一排低矮的冬青，圍墻外邊是一排高高的樟樹。

一天傍晚，麥芒和孩子們在球場上打球。麥芒穿著米色的球衫。球衫是宋明給她買的，不緊不松，正合麥芒的身材。

“接球，接球！”麥芒站在籃架下，把球投給排隊的孩子們。到了最后一個，她聽到孩子們叫道：

“老師，你跑個三大步給我們看看！”

“好嘞！”麥芒拍著球，跑著。她跑到球場中心，然后，帶著球一步二步沖向籃板。她跳起來，兩條烏黑的辮子也揮動起來。辮梢上的蝴蝶結飛舞著，像狂風中的蝴蝶。她用手托起球，輕輕一扣，球拋向了籃板。她的姿勢在空中停頓，球輕盈地跳進球網里。她的雙腳回到地面，修長的雙腿輕輕一顫，玉立在地面上了。

麥芒發現孩子們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給她鼓掌，一張張稚氣的臉蛋露出了驚恐和不安。她正想尋找原因，聽到了川島爽朗的笑聲。

“漂亮，漂亮！”川島拍著手，朝麥芒走來。

麥芒看到他身后的井松。她注意到了川島在仔細地打量著自己，而且有點走神。他的目光幽暗迷戀和驚訝，好像驚奇她會上三大步。麥芒感到深深的不安。麥芒改變了川島在小學扎營的主意后，聽爸爸說，他的軍營設在鎮上的一個莊園里，新修了一個球場。川島愛球，是個球迷，空了就同士兵打球。

這是川島第一次到小學球場上來看麥芒。麥芒感到川島靠得自己太近了，下意識地退讓了一步。川島意識到了，表示出歉意。

“你好，麥芒小姐！”

“你好，川島先生！”

突然，川島離開她，走到不遠處，卸下槍和軍刀，脫了白手套，放在草地上。他脫了制服，蓋在槍和軍刀上。他上身是米黃色的汗背心，下身是米黃色的短褲。他回到麥芒身旁，向孩子們揮手微笑：

“孩子們，叔叔跟你們的老師打球好不好？”

孩子們鴉雀無聲，睜大眼睛，驚恐地望著他們。

麥芒很為難，但又不能拒絕。川島給她過面子，她不能不給川島面子。麥芒將球扔給川島。川島拍著球，左右前后來回旋轉，熟練地運著球，人和球像魚兒回到了水中。麥芒發現川島運球投籃的姿勢和命中率無可挑剔，一看就是一位打球高手。

麥芒和川島打著球，孩子們坐在場地上望著。

麥芒偶一回頭，發現井松像根木頭一樣站著，眼睛像根線，緊緊系在她的身上，讓她產生了強烈的不安全感。他邪惡的目光，有點赤裸和過分，像在侵犯她一樣。麥芒打著球，神不守舍。與侵略者打球，汗里邊滲透著虛汗。麥芒想著和宋明打球時的情景。這情景跟當下的情景有什么不同嗎？川島給她壓迫，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宋明讓她輕松調皮。麥芒原本是不喜歡打球的，因為宋明喜歡，她才喜歡。她愛宋明，也愛球了。宋明是上海華美隊的籃球明星，回鄉做老師，也是沖著她來的。麥芒珍惜這份愛情。

太陽落山了，西邊天際出現了褚色的云朵，孩子們悄悄回家了。

麥芒停下來，把黑辮子甩到腦后，梳理著額頭上被汗水粘住的細發說：

“有機會再打吧！”

川島正在興頭上，對麥芒宣布結束，有點兒不高興，但隱藏了下去。他不情愿地把球還給麥芒。麥芒雙手一接，抱在懷里。川島伸出一只手，要同麥芒握手。麥芒遲疑了一下，一手抱球，騰出一只手。川島握住麥芒的手不放?！按◢u先生！”麥芒紅著臉掙脫川島的手。川島傻傻地盯著麥芒，看得出神。麥芒走進校舍，回過頭來，川島還傻傻地站在球場上。麥芒覺得不好意思，朝他揮了揮手。

麥芒不敢打球了，打球常有日本人來看。有天井松跑來盯著她打球。目光像餓狼。麥芒發現后毛骨悚然，像要嘔吐，匆忙逃進校舍里去了。

麥芒對宋明說：“日本人攪得我們沒心情打球啦！”

“晚上吧，月亮爬上來的時候，我等你。”

麥芒和宋明在月光下打球。她和宋明比，你一分，我一分，你兩分，我兩分……麥芒數著數。宋明準備起跳投球時，麥芒突然伸出雙手抱住了他。宋明將球扔了，摟著她。他們就這樣擁抱著。麥芒把頭靠在宋明胸上，說：

“你是男子漢不？”

“當然！”

“那你為什么不讓我？”

“球場似戰場！”

“那你敢和川島比賽？”

“贏不起，也輸不得！”

麥芒和宋明并肩坐在球場上。球在宋明指頭上旋轉，像只地球儀，兩人默數能轉多久。完了，宋明將球給麥芒。麥芒的指頭細細的，軟軟的，放上去球就掉下來。她把球還給宋明，若有所思地說：

“川島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么壞?！?/p>

“侵略者還會有不壞的？！”

“川島不同！”

“那是你的幻覺！”

“我相信我的直覺！”

3

麥子黃了，到了收獲的季節。

學生放假了，校舍里悶熱而靜寂。悶熱里有沖動，有煩躁，還有許多不安的情緒。

麥芒和宋明在校舍里默默靜坐，坐久了，麥芒盯著墻角里的球說：

“爸到鎮上去還沒有回來，咱倆打球去吧！”

“好啊，出身汗也痛快！”

麥芒換上米色的球衫，抱著球來到球場上。她拍球運球到籃架下。她跳起來，把球投進球網里，接著又躍上去把球接住。她像只燕子，輕盈而矯健。她和宋明打著球，心情卻很沉重，沒有了過去的歡樂。

西邊天際，堆起了烏云。起風了，幾只烏鴉在麥田上空盤旋。

“快下雨了?！丙溍⒄f。

“歇了吧?！彼蚊髡f。

“爸咋還沒有回來？”

“他到鎮上去干啥？”

宋明剛問完，麥芒聽到了汽車聲。聲音很快來到了球場上。她看到吉普車和車前的太陽旗，井松駕著車。

井松從車上下來，只說了一句中國話：

“麥芒小姐，川島請你！”

麥芒疑慮地看著井松。井松用手比劃著，意思是請她趕快上車。麥芒猶豫和擔心起來，難道爸爸出事了？麥芒看看井松，又看看宋明。井松邊做鬼臉，邊不停地用手比劃，像要推她上車。

麥芒對井松做了個動作，示意去校舍換件衣服。井松急不可耐，擺擺手。麥芒示意要宋明一塊兒去。井松沉下臉，將宋明攔到一邊。

麥芒上了車。車后揚起一片塵土，但又很快消失了。

麥芒透過塵土看到抱著球的宋明，孤零零，眼巴巴地望著她。那憂傷的樣子就像媳婦被別人搶走了一樣。麥芒后悔上了井松的吉普車。

麥芒發現吉普車并沒有朝川島的軍營開?！半y道川島不在軍營？”吉普車駛進麥田中央的小道，麥芒警覺起來，她不停地質問井松，井松沒有反應。

天空突然黑沉下來，雨聚集在麥田上空。麥芒無法同井松進行言語交流，內心越來越焦慮不安。剛出校門時麥芒還算安靜。她想，既然上了車，就聽憑命運的安排吧。她害怕井松餓狼似的眼睛，但對川島是放心的。也許爸爸同川島商量事情，這會兒川島留他吃飯，把她也接過去？因為，川島已幾次邀請麥芒到他軍營打球吃飯了。現在，麥芒像中了井松的陰謀詭計，臉色慘白。她再次激烈地質問井松，井松理也不理她，油門踩得隆隆響。吉普車在金色的麥田中央奔馳，那面紅白相間的太陽旗在黃色的麥浪里激烈地顫抖著。麥芒開始尖叫和推他。井松看著麥芒，獰笑起來。井松的笑陰森里透著淫蕩。麥芒意識到了。她不管吉普車會不會翻了，站起來要跳。井松一把拉住麥芒，用力按住她。她和井松在車上扭打起來。方向盤左右晃動，吉普車像跳舞似的。突然，一個緊急剎車，吉普車死了。井松如荒原上的狼，對麥芒大動手腳。他將麥芒抱起，拖進麥田，摔在海洋似的麥田深處。

麥浪滾滾，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像發生了海嘯。

麥芒在麥田里跑，但還是逃脫不了井松。她掙扎著，呼喊著，哭泣著。她精疲力竭地癱在麥田上。她絕望了。雨水嘩嘩地沖下來，她像浸泡在污水里。

井松就要得逞了。麥芒聽到了槍聲。子彈像擊中了井松。井松身體軟了，手腳松了，站了起來。麥芒聽到麥田里有強烈的沙沙聲，像掃蕩一樣。井松退讓開去，離麥芒遠遠的。井松站著。麥芒仰頭看到了川島。危急中麥芒像遇見了親人，感到委屈。她怯生生地望著他。他渾身濕透，身體特別高大。他臉色灰暗，面目猙獰可怖。他用手槍頂住了井松的腦袋，用日語罵著，樣子像要槍斃了井松。井松一改剛才的生猛，耷拉著腦袋，不敢正視川島，也不敢俯視麥芒。

許久，川島冷靜了下來。他掉頭審視癱在麥田上的麥芒。他像審視一件珍品，察看有沒有損壞。審視后，他收起頂在井松頭上的手槍。井松松了一口氣，偷視了麥芒一眼，用日本話說：“干嗎對婊子動情？”這句話再次引起川島獅子般的怒吼。他舉手給井松一巴掌，接著在井松臉上左右來回，打了不知多少個巴掌。鮮血從井松口角滴下來。井松依舊像木頭柱子，紋絲不動，仿佛有意要同川島抗衡似的。

不知為什么，麥芒突然失聲痛哭起來。她原本應該感到解恨?？伤刂撇蛔∈曂纯蘖?。聲音越來越大。聽到哭聲，川島從激動的情緒中退了出來。川島最后罵了一句井松，井松聽后，“嗨伊！”吼了一聲，像只脫兔消失在雨中。

茫茫的麥田只剩下麥芒和川島兩人。

遠處有匹白色的軍馬掃動著毛茸茸的尾巴。

麥芒像從噩夢中蘇醒過來，但又很快滑入另一種恐懼的氛圍中。那恐懼是熱辣辣的。她驚魂未定，又掀起了波瀾。她嗅到了川島蹲在自己身旁的強烈氣息。他清理著她球衫上的麥子和泥土。雖然，他的動作文明而輕柔，但同樣令麥芒感到不安和瑟瑟發抖。麥芒想推開他，但沒有力氣。她多想獨自一人在雨中，在空曠的田野上大哭一場！

川島抱著她，她像被雨水淋濕羽毛，又折斷了翅膀的小鳥，顫抖著，可憐地望著他。她害怕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想象著，她淌著淚水，但這淚水被雨水淹沒了。她想拒斥他，但軟弱的身體像面對巨大的物體把她吸得更近了。她靠著他有不可思議的安全感，但又覺得靠著侵略者感到安全是一種恥辱！

她聽到川島急促的呼吸聲。她發現他的臉慢慢湊近她，暖烘烘的唇觸到了她的唇。她一個激靈讓了開去，她準備再讓得開一點，可已經到了極限。但她發現川島也讓了開去……他們的身體仿佛像雕塑一般凝固了。

麥芒觸到了川島的眼睛，這眼睛同井松不一樣，他是溫柔的，美好的?？蔀槭裁醋屗謶帜兀@恐懼像巨浪一樣拍打著她。她聽到川島喉結上“咯答咯答”的嚅動聲。麥芒的肌肉因緊張出現了痙攣。她不敢反抗。她知道在這茫茫的麥田里，反抗只會激發他身上的獸性，他會撕裂她。麥芒嚇得說不出話來，她只能用黑色的眼睛向他發出哀求，哀求中夾著恐懼、仇恨……也隱含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堅忍。

最后，她聽到川島像公牛一樣噴了噴鼻子，嗅了嗅周邊的氣味。他呆呆地凝視了她一會兒后，終于放下了某種念頭。她從他的神情和舉動中讀到了愛。她慶幸自己的直覺，沒有看錯人。他不同于其他的日本鬼子，如果是，他當下就能輕而易舉地滿足他的欲望。雖然，麥芒從他的眼神里也讀到了情欲、占有和征服等諸如此類的光芒，但他沒有付諸行動。他為何不下手？他不想占有自己，還是不想傷害自己，或者害怕傷害后他將永遠失去她？當川島放開她后，麥芒反而想得更多了。

川島把麥芒扶起來，再次清理她的球衫。然后，也理了理他的制服，他說：“抱歉，讓你受驚了，送你回家！”

“嗯嗯！”麥芒連連點頭，她從心底里感激川島。

川島將麥芒抱上馬背。麥芒坐在馬背上，像個孩子靠著川島。麥芒感到慶幸，要不是川島，自己可能被井松強暴了。

川島和麥芒迎著風雨，奔跑在田野上。

白色的軍馬跑進學校，來到球場上。

川島將麥芒從馬背上抱下來，他發現麥芒見到校長和宋明，有點左顧右盼，然后一頭撲進校長懷里，聳著雙肩，哭了。

川島觸景生情，盯著宋明，有點兒莫名的后悔。他臉色陰沉，他是皇軍，他可以主宰一切，可麥芒為什么不能投入他的懷抱？川島沒有向他們打招呼，拉起馬頭，狠狠抽了一鞭。麥芒這才轉頭，望著白馬和川島的背影，某種情感油然而生，不覺又哭了起來。事后麥芒知道，爸爸在鎮長府上，他回校碰見宋明才趕往軍營，川島才去救她。

4

麥芒在家坐臥不寧，井松使她深受傷害，驚懼久久不能消散。她和爸爸因為對川島有不同的看法發生了沖突。那天，爸爸問：

“川島有沒有對你怎樣？”

“川島沒有對我怎樣呀！”麥芒紅著臉生氣地說。

“可他是吃人的豹子！”

“爸，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

“你，……你一個丫頭懂什么！”

“我，……我怎么啦？”

隔了一段時間，川島親自上門來看麥芒，同時邀請麥芒到軍營去散心、打球、吃日本料理。麥芒說，她害怕出門了，更害怕去軍營。川島說：“我保護著你怕什么，井松已受到懲罰，如果有需要可以讓他當面向你認罪！”麥芒一聽井松更加害怕了。川島說：“我已準備好了，用完午餐就送你回家！”

麥芒看到川島生氣的樣子，意識到繼續拒絕會讓他失望，某種強大的壓力擠壓著她的心靈。他是這個地區的司令官，他救了她，難道能不給他面子嗎？望著川島生氣的臉，她同意去了。因為說是打球，川島沒開吉普車，也沒讓她爸爸同行。還是那匹白馬，他將麥芒抱到馬背上。麥芒坐在馬背上不再是獲救那天的感覺了。她感到渾身不適。他們穿過鎮上的街道，百姓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他們。井松事件使麥芒成了麥田鎮的新聞人物。百姓知道宋明是麥芒的男朋友，現在川島也看上了她。他們為她提心吊膽。麥芒察覺到了百姓們異樣的目光，里邊有說不清的味道，甚至含有羞辱她的成分。一個女孩怎么可以同日本司令官如此親近，怎么可以坐著他的馬走在大街小巷。麥芒希望馬兒跑得快一點，她感到羞恥，感到無地自容。

麥芒來到軍營球場。在川島的要求下跟他打球。她很別扭，沒有歡笑，像久病無力，沒有精神。但夏天稍加運動，便會大汗淋漓，很快就渾身濕透了。麥芒說，今天心情不好，下回再打吧！川島說，也行，那你洗個澡吧，然后，一起用餐，早些送你回家！

“洗澡？川島說洗澡，不會聽錯吧！”麥芒心驚肉跳，到哪兒去洗澡？她揉捏著自己的辮梢，責怪自己事前怎么沒有想到呢？太可怕了。麥芒跟著川島來到他的府上，來到他的起居室。麥芒不肯進去了。川島說：“你進屋洗個澡吧！”“川島先生，澡不用洗了，回家也可以洗！”“你看看，球衫都濕透了，不洗怎么用餐？你我都要洗！”“我不洗！”麥芒想起爸爸曾經說過日本人喜歡男女同浴，麥芒沒有進屋子就起了雞皮疙瘩。

“快進去吧！”川島溫柔地催促著。她不能老是僵在門外，只得進去了。她環顧川島的臥室，心跳得愈加慌亂。她看到床前有只洗澡的大木桶。川島走過去放起水來。麥芒望著浴桶，聽著嘩嘩的沖水聲，感覺自己像頭死豬，將要被扔進去浸泡一樣。

麥芒望著川島。川島一面放水，一面從大衣柜里取衣服。麥芒恨自己跟他來了。真如爸爸說的，他是陷阱，讓你一步一步深陷進去。但也不全對，他是皇軍，他是這個地區的最高司令官，他可以為所欲為，他想占有女人還不容易嗎，他干嗎要這么費勁呢？如果他想占有她，那天就可以占有了。麥芒想著，壯了壯膽，坦言道：“川島先生，我想回家，你把我送回家吧，我在這兒害怕！”

“害怕，怕我吃了你嗎？哈哈，我懂你們中國人的習慣，你在里邊洗澡，我在外邊為你站崗！”川島說完輕松地笑了起來。他把衣服放到床上，說：“我這就出去，在外邊等你！”

麥芒望著川島的背影，想哭！同時臥室因川島的離開，剛才令人緊張和害怕的臥室一下子變得空蕩了，另一種可怕的東西慢慢地升了上來。她的視線四下搜尋，像在搜尋救命稻草似的。可是什么也沒有找到。眼前是一張大床，床上是給她更換的衣服，床前是放著溫水的浴桶。麥芒感到怪異和茫然。她再次呼吸困難。川島安的是什么心呢？他會不會突然沖進來？但川島從來沒有對自己不好過！麥芒凝視著放水的浴桶，胡思亂想。她想拒絕洗澡，她想出去。當她發現浴桶里的水溢出來了，她本能地走上前去迅速把水龍頭關掉。她渾身濕透，分不出是嚇出來的汗，還是運動出來的汗，她很想泡澡。但她覺得在侵略者的臥室里泡澡無疑是一種恥辱。

麥芒呆立著。浴桶里的水很平靜。川島沒有任何動靜。麥芒望了望床上衣服。她靠近它，她翻看著衣服，是白色的新洗過的球衫?！笆墙o自己買的？”麥芒茫然不知所措。她突然滾出淚水來。川島是真心的嗎？這讓麥芒感到恐懼和害怕。這可怕的侵略者怎么會愛上自己的呢？也許是自己多心吧，他根本沒有這種想法，僅僅是喜歡跟自己打球！

麥芒朝房門看了看，她看到了門鎖，她走過去上了鎖。她對川島不再害怕了。她開始脫掉滲透汗水的球衫，然后，跳進浴桶。她在川島臥室的浴桶里泡澡，感到不自在、陌生和怪誕。但溫水讓她感到舒適。她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也有一種墮落的感覺。浴桶飄出霧氣，她雪白的肌膚顯得朦朧白嫩了。

她浸泡著，閉著眼睛。她神情恍惚。她突然清醒過來。她跳出浴桶，趕緊擦干身體來到床邊。她想穿上自己的球衫，她拿起球衫嗅了嗅，不想穿。她拿起川島給的白色球衫，有股淡淡的香味，她穿了上去。

麥芒出來時，川島坐在外邊的沙發上，他顯然也洗過澡了，換上了白色的日本和服。他看到麥芒浴后的樣子，癡癡地望著她，說：“球衫還合身嗎？”

“嗯……”麥芒點點頭。她看到川島的笑容燦爛得像個孩子。

這天，川島在麥芒面前特愛表現自己。他的白色和服風度翩翩，顯得特別的精神和瀟灑。麥芒吃日本料理，川島問怎么樣？麥芒說：“壽司和秋刀魚挺好吃的！”川島說：“好吃就帶你到日本去吃！”

川島還請了兩名日本藝妓為他們表演。川島像皇帝，麥芒像皇后。餐后，川島為麥芒泡茶，表現中國茶道。作為日本軍官還會中國茶道，這讓麥芒感到吃驚。

麥芒和川島品茶，聊天。

川島說：“日本的文化源自中國。日本和中國是能夠友好相處的?！?/p>

麥芒說：“怎么可能？”

川島說：“作為大日本帝國有責任幫助你們，建設港口、鐵路、碼頭……幫助你們改變民眾的觀念，遵守時間，講究衛生……”

川島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很自豪，為日本的民族而自豪。麥芒沒有任何反應。川島想起了什么，眼里放射出神奇的光芒，他注視著她，聲音也變了，他說：“當然，日本不如你們的地方很多。比如你，像你這么純真的女孩在日本很少。她們顯得放蕩，我不喜歡。我喜歡內斂的中國女孩！”川島強調對中國女孩，尤其是對麥芒的興趣。

麥芒的心像球兒一樣彈跳著。她突然窺見了川島的內心，和對自己的用意。她擔心川島會直截了當說喜歡她，甚至向她求婚。果然，川島說：“麥芒小姐，井松讓你受驚，我覺得你需要有人保護，我向你求婚，你愿意嫁給我嗎？我是真心的！”

“不，不，川島先生，這不可能。我已經有人了！”

“有人了，誰？”

“你應該知道的！”

“就那個球星宋明！”

麥芒點點頭。她看到川島的臉色驟變，有股殺氣掠過他方正的臉龐。他的臉是那樣的蒼白，精神像一下子崩潰了。麥芒覺得可怕極了。她紅著臉說：“川島先生，你是日本人，應該回日本去找個日本媳婦，你一定會很幸福的！”

“不！”川島幾乎吼出來。麥芒聽到吼聲，驚慌得嚇出了淚水來。川島見狀，扭曲變形的臉慢慢恢復正常，說：“麥芒小姐，我不勉強你，希望你考慮考慮！”

川島說完，叫士兵用吉普車把麥芒送回了家。

5

爸爸勸麥芒早日與宋明完婚。麥芒不同意。結婚一輩子就這么一次，她不想偷著跟宋明就住在一塊兒。她要宋明風風光光地娶她，她要做新娘，要用花橋來抬她，要辦喜酒。但這樣做自然會刺激川島，令他生恨，引來意想不到的災難。她想日本人不可能長期占領麥田鎮，早晚要回日本去的。她想等到那一天，再歡天喜地地同宋明完婚?，F在川島是他們的主宰，得罪不起。他剛向她求婚，她就同宋明辦喜事是不合適的。麥芒想維持眼前的平穩。

但是，川島沒有讓她維持平穩。沒過幾天，川島派人過來，說邀請校長先生、麥芒和宋明一起到軍營赴宴。傳達命令的日本兵不容麥芒考慮去還是不去，就回去了。

“會是什么事情呢？”麥芒猜不透川島的心思。

“肯定是個鴻門宴！”爸爸說。

“他要公開搶你過去了！”宋明說。

赴宴那天晚上，川島派人用吉普車把麥芒他們接了過去。

麥芒發現這次宴請比她上次單獨來時還簡潔。中間是長方桌，他們坐在四邊，像談判。川島沒穿白色和服，是嚴肅的制服。他請手下給他們倒上日本清酒。

川島說：“我很欽佩麥芒小姐對宋先生的專注，我也很喜歡像麥芒小姐這樣的中國女孩。但我瞧不起中國男人，是亡國奴，是病夫！宋先生，你說對不對？”

“川島先生，話不能這么絕對！”宋明說。

“你不承認？你是籃球明星，我同你比，你組織一個球隊，代表中國隊，我代表日本隊，進行一場日中軍民友誼賽怎么樣？”

“川島先生，你知道麥田鎮沒有球隊，我一個人怎么跟你們比？”

“你組織一個球隊！”

“麥田鎮沒幾個人能打球，我不會組織！”

“哈哈，懦夫，懦夫！麥芒你看到了吧！他是個懦夫！他連球都沒膽量跟我比？！”川島吐著酒氣，手指著宋明，羞辱他。

麥芒感到奇恥大辱，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她憎恨川島，又為宋明不敢站出來跟川島比感到羞愧。他應該組織球隊，哪怕是輸也應該組織球隊。麥芒望著爸爸，求救似的。爸爸說：“川島先生，他不是什么球星，你別難為他了！”

“什么不是，他是上海華美隊的明星，曾經打敗過英國球隊，登過報，你當我不知道！”

日本壽司上來了，但麥芒再也吃不下去了。川島若無其事，有意給麥芒夾壽司。麥芒身上像澆了辣椒水。她希望這場尷尬又緊張的宴請盡快結束。大家不再說話，也不再吃東西。

川島站起來，走到宋明后背，拍著宋明的肩頭說：“宋先生，咱倆說定了，你組織球隊，給你十五天時間?！?/p>

“沒人，我沒法同你比！”

“哈哈，什么球星，懦夫！麥芒你是不能嫁給這種懦夫的！”

“川島先生，請你尊重我們的感情！”

“麥芒小姐，我已很尊重你們了。我請你們來就想跟宋先生比球，他不肯賞臉，你說咋辦？”

“你就答應川島先生吧！”麥芒對宋明說。

“怎么比呀？”

“球星害怕打球，笑話！”川島抬了抬宋明的下巴說，“怎么樣，應戰吧！？”

“我不比！”

“你必須比，不比我就斃了你，送客！”川島露出了獰笑。

川島獰笑的樣子，麥芒第一次看到，那面貌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回家后，麥芒和宋明為跟川島比球的事發生了爭執。

宋明說：“雞蛋碰石頭，丟中國人的臉哪！”

麥芒說：“你還沒組織球隊，還沒有比，就喪失了信心。力量懸殊，不等于沒有贏的可能啊！川島越這樣氣你，你越要為中國人爭氣。他罵你懦夫，難道你就是懦夫了？”

宋明沉默了，他在苦苦思索，然后說：“除非出現奇跡了。”

麥芒信任地望著宋明，深情地目光鼓勵著他。

她愛他，相信他。她回憶他們一起爬山的情形。有次，麥芒想考考他有多大的能耐，吵著要宋明背她上山。宋明咧著嘴巴笑。他蹲下身體，讓麥芒趴在他背上。宋明個子高，他蹲下讓麥芒趴，但麥芒爬不上去。麥芒拍著宋明駱駝似的背，叫道：“再往下，再往下！嗯，再往下嘛！”宋明縮著身體，漲紅了臉。麥芒還讓他往下蹲。宋明叫起來：“你不會跳起來呀？”麥芒跳起來，跳到宋明背上，背像魚背，很滑，麥芒滑了下來，還頂疼了她的乳房，但她又罵不出口。宋明站起來，呼了一口氣。他轉過背，將麥芒輕輕一抱，抱到石臺階的上方，宋明轉過背，在石臺階下方蹲了下去。“這樣總可以了吧！”“可以了?！丙溍⑿χ?，從高處連跳帶趴貼到宋明的背上。宋明雖有準備，沒想到麥芒這么用力。他搖晃起來，險些倒下山去。待他站穩，用力一抖，將麥芒的身體抖到背上。然后，他兩手抱緊麥芒屁股，騰出一只手，狠狠拍打麥芒的屁股。麥芒尖叫起來，說：“你干嗎打我的屁股啊！”“不打你才怪了，誰叫你這么用力，險些讓我滾下山去！”宋明哈哈大笑。麥芒將臉貼到宋明耳上，牙齒咬住宋明的耳朵，熱乎乎的氣流從牙縫中擠出來：“還打不打？”“不打了，不打了！”宋明怕癢，討饒說。他將她背到半山腰，麥芒發現他氣喘吁吁，說：“算了，讓我下來，自己走吧！”宋明說：“做事怎能半途而廢，你懷疑我的力量嗎？”宋明不讓她下來，一直背到山頂上。

現在，她又想起川島罵他懦夫，羞辱他的情景。是的，他應該跟日本人比，挽回失去的面子。

6

在日本人軍事管制下，在血色恐怖中，組建麥田鎮籃球隊的工作開始了。

麥芒幫助宋明做說服工作。麥芒說，這是一場有意義的中日軍民友誼賽，不用害怕?？纱蚯虻膸孜荒贻p教師害怕跟日本人比。麥芒又說，這可是皇軍的命令，不比不行??！麥芒苦苦哀求，快要哭了。最終做通了兩位教師，還有一位鎮上的小伙子的工作。

可組隊起碼得五名隊員，且沒有后備隊員。怎么辦？麥芒想到了自己。她對宋明說：“我也頂一個吧！”

“你？怎么行？！這是跟日本鬼子打球，他們如此野蠻，不行，絕對不行！”

“咋不行？平時我跟著你打球，比招來的強！”

“不比了，讓川島殺了我吧！”

“你真窩囊！”

麥芒咬著牙到日本軍營，對川島說明情況。

川島說：“麥芒小姐我不是故意刁難宋明，你知道我生平酷愛籃球，宋先生是華美隊的明星，咱們倆進行一場友誼賽肯定會非常漂亮。比一定要比的，隊員不足，我幫他解決！”

麥芒回來了。川島吩咐手下像抓壯丁一樣到鎮上抓來了幾位年輕人。麥田鎮籃球隊就這樣組成了。

在小學球場上，麥芒跟著宋明訓練。

宋明叫麥芒不要瞎摻和，可麥芒堅持參與進來了，仿佛她是主力，起碼也是一名后備隊員呢。

宋明給隊員們編了號。

幾天訓練下來，麥芒私下里問宋明：

“怎么樣？”

“很糟糕。素質差異太大，幾個‘壯丁’隊員沒碰過球，情緒又不穩定。他們說日本人抓他們時，說不打球就殺了他們，他們害怕得尿也流了出來。這是一場武力管制下不平等的球賽！”

“你是領頭羊，你必須要有信心，他們的水平也是你教導出來的！”麥芒明知宋明既做教練，又當隊長，艱辛萬分，使出了渾身力量。但麥芒還是這樣激勵他。球場上麥芒同樣為隊員們加油。

有天，宋明把隊員招集攏來，說：“大家既然來了，要好好地打，用腦子打，要為中國人爭氣！”

“都是因為你和川島爭風吃醋！”3號隊員說。

“日本人明明知道會贏，還跟我們比什么？宣布他們勝利不就行了？”5號隊員說。

麥芒想把耳朵捂起來，她感到委屈和傷心。她像泄了氣的球，想躲到一邊去。如果說她曾經對川島還心存感激的話，現在真恨透他了。她知道宋明作了最大的努力，他對川島恨之入骨，但在強大的壓力下又顯得很無奈。但他沒有泄氣，不管隊員怎樣刺激他，他說：“球雖不能救國，但能長志氣，日本人罵我們是亡國奴，我們更要好好打，哪怕輸，也要打出志氣來！”

比賽的日子越來越近，訓練到了最后幾天，兩個“壯丁”隊員臨陣脫逃，其中一名被日本人槍殺了。原來的七名隊員只剩下五名，不但沒有后備隊員，剩下的那名“壯丁”隊員更是只能湊數。隊員們在強大的壓力下，帶著恐懼的心理，顫抖地練著球。

比賽前一天，川島帶著井松到小學球場來看他們訓練。

川島目光像豹子。麥芒在球場上練球，渾身汗涔涔的。川島把她叫了出來。川島露出不可思議和好奇的表情，帶著長者對淘氣的小孩那種笑意，說：“你干嗎打得那么起勁？”

“我不能打球嗎？”

“能，當然能！”

“川島先生，我也要參加比賽！”

“你？！什么？你要參加比賽，不行!”川島口氣十分堅決。麥芒參加比賽就像在他眼睛里加摻上一粒沙子。

“怎么不行？你說日中軍民友誼賽，沒有規定女人不能參加比賽，再說，你抓來的三名隊員，兩個跑了！”

川島傻傻地凝視著麥芒，動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不行！”

“我要參加！”

“我是為你好，你會受傷的！”

“我不怕！”

“你不值得為懦夫犧牲自己！”

“不許你污辱中國隊！”

“他不配擁有你、不配！”

“你……”麥芒的眼睛紅了。

“那就走著瞧吧！”川島生氣地盯著麥芒，揮了揮手走了。

7

比賽那天，陽光猛烈，天氣悶熱。麥芒和宋明希望比賽在小學球場進行，但川島說不行。他們只好像罪犯一樣排著隊，在日本兵的押送下經過麥田鎮街道。百姓們探頭探腦，交頭接耳。麥芒覺得百姓的目光是怪異的，像在議論她和宋明、她和川島的事情。麥芒覺得這樣的事只有她心里明白，是永遠無法跟別人解釋了。

麥芒和隊員們進入軍營球場。這球場麥芒是熟悉的，但其他隊員是陌生的，他們第一次來到比賽場地。麥芒發現球場也有了變化，球場兩邊搭起了臨時看臺。日本人的“拉拉隊”坐在看臺上，穿著統一的運動服，手持小太陽旗，頭扎著白布帶，像要死人一樣。球場四角站著持槍的日本兵，神情嚴厲，掃視著球場。

球場另一側的看臺上是川島叫來的麥田鎮的頭面人物和百姓。他們男女老少，衣衫各異，看上去雜亂無章?？磁_后面的圍墻上像烏鴉一樣蹲著幾個孩子。圍墻外大樹上又爬著幾個孩子，像鳥兒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吵著。持槍的日本兵對墻上樹上的孩子吆喝起來，被川島阻止了。川島帶著勝利者的微笑，朝墻上樹上望去，對孩子們笑笑。他希望圍觀的人越多越好，最好全鎮、全地區、全中國的支那人都來觀看。麥芒知道川島的這場球是為她而打的。她愛宋明，他就要故意地羞辱他。他把這場球賽看作是他跟宋明一決雌雄的機會，就如他精心策劃的一場戰爭。他是教練，也是隊長。他像軍事訓練一樣訓練他的隊員們。

現在他的隊員們在球場上練球，個個精神飽滿，秩序井然，像個真正的團隊。她看到川島，他望著他有聲有色的球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他為隊員們定制了漂亮的球服，他要打出大日本帝國的精神面貌，要弘揚日本軍國主義的威風。他要在軍事上征服中國，要在文化上征服中國，還想讓麥芒心悅誠服，傾心于他。

麥芒的心像懸在球場的上空，忐忑不安。她想，川島輸了，他會讓她平靜地嫁給宋明嗎？如果宋明輸了，川島又會怎么樣呢？會強迫她嫁給他嗎？做侵略者的妻子，她寧愿死。但說說簡單，真到那個時候，在川島強大的壓力下恐怕死也困難了。麥芒不敢多想最后的結局。她抬頭看麥田鎮的百姓，看到爸爸憂郁的目光，她停止了呼吸。她是他的寶貝女兒，可她一個女孩也要出場打球了。這是光榮，還是羞恥？百姓會怎樣看待自己？可她沒有了退路。她和宋明，還有爸爸都是川島皮靴下的螞蟻，任何反抗都可能會死。

日本隊和中國隊在球場兩邊練球。

麥芒比較宋明和川島個頭和狀態，宋明一米八的個兒，看上去有一米九，他像根干枯的木頭，瘦削得不成樣子，像風一吹就可以吹倒。他滿臉胡須像個年輕的老頭。他顯得疲憊，但疲憊中閃爍著不屈服的光芒。這光芒是麥芒喜歡的。打球原本是他熱愛的事業，為了麥芒他放棄了這份事業，可他還是喜歡打球?，F在他要跟川島打球了，他會快樂嗎？川島也酷愛打球，他個子勻稱壯實，目光中雖有某種擔憂，但被勝利者的驕橫遮蔽了。

麥芒審視兩隊的隊員，擔心增加了。雖然宋明的隊員平均身高比日本人高，但像一盤散沙。他們穿著不一，有球服，有汗背心，有短袖襯衫，有長褲，有短褲，還有她，一個女孩，哪像比賽？他們身上唯一統一的東西就是背上的編號。

隨著裁判的叫喚，兩隊人馬集中到球場中心，麥芒作為后備隊員沒有上場。

川島和宋明站在圓的中心。川島伸出手，宋明也伸出手，他們握了握手。

裁判托起球，“嘟——”一聲，他拋起手中的球。球落在宋明手上，激戰就這樣開始了。

上半場宋明的球隊打得很亂。川島他們秩序井然。球雖然經常落在宋明隊員的手上，但他們畏首畏尾，不相互配合，不把球送給宋明，宋明發揮不了作用。他憤怒咆哮，隊員們像沒長耳朵，聽不到他的喊叫，各自按照各自的意圖打球。麥芒看在眼里，急在心頭。她絕望了。她喊叫著，可再大的聲音也被周遭雜亂的聲音覆蓋了。

上半場輸了，但個體得分最多的仍是宋明。川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讓日本隊員盯住宋明，封殺和攔截他，不讓他有投球的機會。宋明放不開手腳，潛意識中也害怕得罪日本鬼子。有幾回，宋明明明可以進球，就是進不去?？磁_上的百姓為他唉聲嘆氣。圍墻上、樹上的孩子們喝著倒彩。麥芒發現宋明有點不想打下去的樣子，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和生機，像快要死了。麥芒知道他在球場上從沒這樣丟臉過。他顯然也聽到了百姓的罵聲和日本人的恥笑聲。汗水不時地從他額上滾下來，令他眼睛模糊。他不時地用手揮汗，他是那樣的沮喪。

中場休息，麥芒堅持要上場。她罵著宋明。宋明似乎醒悟了過來。他把隊員們召集起來，他說：“你們知道日本人為什么能贏嗎？”隊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宋明想說什么。宋明說：“就是團隊的精神，相互配合！我們為啥各管各？大家不要氣餒，你們發現嗎，我們的個頭都比他們高。記住高空運球，密切配合，搶到球不能自顧自投，把球送到我這兒來！”

日本“拉拉隊”拉出了一條“日本必勝，支那必??！”的橫幅。

宋明同意讓麥芒上場試試。他用掌心和麥芒的掌心對拍了一下。然后，他拍打每一位隊員的掌心，重復說道：“日本必敗，中國必勝！”

“日本必敗，中國必勝！”隊員們輕聲地應和著。

8

麥芒出現在場球上，給川島和日本人帶來了強烈的沖擊。這沖擊不是因為他們害怕麥芒有多高的球藝，而是在這清一色的男人比賽中插進一個女孩，一時有種說不出的興奮和拘束。她的體形，她的兩條黑辮子，和辮梢上粉色的蝴蝶結使他們眼花繚亂。日本隊員們都知道，他們的司令官愛這個女孩，他們不敢對她無禮，可司令官為什么讓她參賽呢？！

川島豹子似的眼睛，盯著麥芒，愛和恨交織在一起。他想罵她，想把她趕下去，但他沒法阻止她，一旦阻止有可能終止這場球賽。

麥芒在球場上像只輕捷的燕子，擾亂了激烈而緊張的賽事。川島的隊員罵罵咧咧。

下半場宋明暴發了。麥芒和宋明配合非常默契。剛開始川島不以為然，甚至有點高興，像遇到了真正的對手。后來擔心了，接著心虛了。川島暴躁起來，痛罵他的隊員，怎么管不住宋明和一個女孩子？宋明越打越猛，像忘掉了一切。

圍墻上、樹上的孩子們歡呼雀躍，鎮上的百姓開始為宋明和麥芒喝彩。

麥芒看到了真正的宋明，她流著興奮的淚水。他不再縮手縮腳，憑他的靈感運球、投球。他像回到了華美隊，出現了漂亮的360度旋轉投籃，他發揮著奮發向上不可阻擋的力量。這力量既來自他的內部，也來自麥芒對他的呼應。

麥芒看到川島的隊員對宋明做起了不良的動作，甚至公開推踢宋明。她氣得咬牙切齒，有沖過去撞他們的沖動。但她克制了，她知道，她不能犯規，絕對不能，一旦犯規，她就可能被裁判罰下場。

宋明上三大步時，有人橫踢過來一腳。麥芒看清了，是井松所為。宋明絆倒了，他連球帶人飛了出去。他飛起來凝在半空，然后沉重地摔在地上，嘴角和臉撞破了，鮮血如注。

麥芒尖叫著沖過去，扶著宋明。

球賽暫停，球場騷動，群情激昂。球場兩旁虎視眈眈的日本兵對空鳴槍，然后看川島的反應。

川島沒有任何反應。

宋明躺在地上，麥芒和隊員們檢查他的傷勢。宋明站起來推開他們，抖動了一下身體，蹲了幾下，站立起來。他站著掃視了一下球場，看看川島和他的隊員。他看到麥芒眼中的淚水和愛的祈盼。宋明對她笑了笑。他用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和臉。鮮血抹在他的嘴和臉上，像個血人。

川島更換了隊員，井松退下了。

比賽又開始了。宋明的球隊挽回了上半場的失分，差兩個球就打平了。

宋明有意識地避開日本隊員的各種動作，但動作仍不斷出現。他險些再次摔倒，本可以進去的球又落空了。這時一粒石子飛過來擊中了沖撞宋明的日本隊員。那人的眼睛立刻像鳥蛋一樣腫了。他尖叫著、辱罵著，想弄清是什么東西擊中了他的眼睛。球場又騷動起來，樹上手持彈弓的孩子看到被鬼子發現了，趕緊跳下樹逃跑了。日本兵朝樹上放了幾槍，嚇得墻上、樹上的孩子像鳥一樣飛散了。

比賽到了最后幾分鐘，場內只有拍球、運球、投球的聲音。

麥芒緊張而沉寂，她為中國隊默默祈禱。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川島的球打得很認真，很守規矩，很漂亮，有幾個姿勢甚至比宋明更美。但她發現每每遇到她的時候，他總在避讓她，有種在她面前瞇起眼睛，看不清球的樣子。難道是她辮稍上飛舞跳躍的蝴蝶結令他眼花？麥芒慶幸自己上場了，沒有她，川島可能會發揮得更出色。

麥芒發現宋明常常在咬牙。他憑他的感覺奔跑投球。他好像忘記了同誰比賽。他越打越神，發揮到了極致。有幾個球，日本人也看得出神。他沒有停下來，他又進了一個。再進一個，就扯平了。川島的球隊崩潰了，他們氣急敗壞，狗急跳墻。宋明什么都不管了，也不再理會川島的臉色。他繞開他們的阻攔，沖殺奔跑投籃，仿佛一旦放松他就會立即倒下，再也站不起來了。

麥芒看到宋明又進了一球，同時聽到“嘟——”一聲。

她聽到裁判宣布進球無效！

麥芒、宋明和隊員像水一樣燒開，又像霧一樣散去了。

麥芒沖過去緊緊抱住宋明，然后又松開他。宋明站立在球場中央。麥芒看到他黑色的眼睛，有層不屈的透明的水膜包裹著它。麥田鎮的百姓揮舞手中的一切，像麥浪一樣滾動起來，吶喊聲如同春雷：“中國必勝，日本必??！”

麥芒看到日本的“拉拉隊”高舉：“日本必勝，支那必??！”的橫幅，同時一遍又一遍叫罵：“亡國奴，輸了！”

她看到川島臉色灰黑，目光炯炯，虛望著她和宋明。他的眼睛流動著透明的液體。他不甘心，他有怨恨。他覺得這場球賽打得不漂亮，不威風，也不光明。他恨麥芒！他是王者，他應該勝利；宋明是懦夫，他應該輸，但輸得不徹底！

麥芒看到川島回過頭去觀察他的士兵，異樣的目光都盯著他。他再回過頭來看她和宋明。他覺得她不應該站在宋明那邊。麥芒注意到川島情緒的激烈變化，看到他蒼白猙獰的面貌，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和憤怒。

突然，川島惱羞成怒，迅速取過士兵手中的槍，對準宋明舉了起來。麥芒轉過身，喊道：

“快跑！川島要開——槍——”

麥芒沒喊完就聽到了槍聲。她看到宋明倒了下去。她猛撲過去，撲在宋明身上。她抱住他，搖著他。她看到他胸口上的鮮血像泉水一樣噴涌出來。她哭著，撫摸著宋明的頭顱，直到宋明閉上眼睛。她想同川島拼命。她轉過頭來，聽到川島罵著：“亡國奴！”朝她走來。他把她拉起來。他用手捏住麥芒的下巴，凝視著她，樣子像要吃了她。

麥芒掙脫川島的手掌虎口，又一口咬住他的虎口。她死命地咬了下去，血腥和咸味流進了她的口腔。血腥和咸味又從川島的虎口流下來。川島像死一般沉寂，一動不動，讓麥芒咬，哪怕從他手掌上咬下一塊肉來，也要讓她咬到自己松口為止。麥芒終于筋疲力盡，心軟了下來，身體也軟了下來。

麥芒看到了川島猙獰的笑和絕望的眼睛。他眼睛的血絲更多了。她聽到川島喉嚨里有輕輕的泣聲，咽咽叫著什么。他目光呆滯，死灰一般。仿佛在他兇神似的目光里一切美好都消失了。世界毀滅了。他額頭上的太陽穴抽搐痙攣著，神經像被電擊過。麥芒不防他竟舉起流血的手掌吮吸了一口，接著就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麥芒被打翻在地，然后聽到他吩咐說：“把她拖到臥室去，我要好好收拾她！”

麥芒癱軟在地上，任鬼子拖著。她知道在強力面前她所能付出的僅僅是不屈服。她不知川島將會怎樣收拾她。她望著宋明的尸體，和被日本兵綁著的爸爸。她看到川島仍在怒吼，看到他瘋狂地掃射，看到她的隊員和百姓相繼倒下。球場血流遍地，尸體縱橫。而川島像瘋子，仍在瘋狂地掃射殺人！

麥芒嘶啞的嗓門，仍在喊叫：“瘋子，殺人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