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北塔的詩:寫好行吟詩不大容易,如果沒有獨特的發現和痛切的感受很難動人心魄。北塔的《內蒙行吟》并非浮光掠影之作,是有追尋、有分量的作品,既有對自身靈魂的探尋,亦有對事物的深入理解和洞悟?!丁拜啞毕荼?、《駱駝站起來了》等,皆為有意味的好詩。
濮波的詩:這是一種述說型的詩作,語調松弛、平緩,卻充滿了智性的表達和張力,讓平和中蘊含著緊張,于世俗中抵達簡單的真理,在虛幻里體味情感的真實。詩所創造的“非現實”的“他性”,是奇異的自我豐足,是通向深刻的本質問題的探尋。
內蒙行吟(組詩)
勒勒車
勒勒車的每一顆銹蝕的釘子
都留著祖先錘擊的印痕
勒勒車的龜裂的木板上
留著祖母最后的體溫
每一根輪輻上
都轉動著母親的羊水
那出生在勒勒車上的孩子
把饑餓的啼鳴
綁縛在輪軸上
而父親粗糙的巨手
在寒冬光滑的車把上
摸出了汗水
勒勒車吞咽著塵土
在一群山羊前
駛過呼倫貝爾和鄂爾多斯
載著一片雨云的陰影
像載著一個孕婦
隨時有流產的危險
在鞭子的口臭里
駿馬跑斷了腿
驢子擦傷了眼
只剩下騾子
還在沿著黑暗的河流奔忙
直到大半個車輪
陷入泥濘的夢
直到沼澤地布滿
蝙蝠的翅膀
直到疲憊不堪的騎手
翻身落馬
讓你的棚頂落滿烏鴉
讓喜鵲的哀鳴
穿過鐵絲網,傳向遠方
讓一只螞蟻推動你
再往前一點點
雨點像榔頭一樣捶打著
勒勒車像石頭一樣下沉
一個龐大帝國的輪子
就這樣在滾動中
戛然而止
荒原上的神廟
荒原上的神廟
你是那么迢遙
你所在的高地
那么高不可及
棟梁上的畫漆已然褪落
而黃金的經文依然閃耀著
某種超越我們智力的玄奧
像夢中樓閣
你在云水間遷移
荒原上的神廟
你一直在避開
我們的朝拜
我的糧袋已經空癟
我的駿馬已經羸弱
我的河流已經干涸
荒原上的神廟
如果我急促的步子
與你背道而馳
如果我心中的貢品
不合你的口味
如果我一生的追尋
與你越來越遠
誰能告訴我:
誰能給我指點
向日葵
自從有了太陽
他就從未放過
你的腦袋
他用熱血把你染透
用強光把你刺透
你以金黃的痛苦
以瘦削的飽滿
隱忍著沙塵的肆意侮辱
向他奉獻子孫
他用晚霞安撫你
用黑夜嚇唬你
用露珠使你一再受孕
在腦袋被割掉之前
你從未想過要掉轉方向
你得準備好足夠的肉
讓他們隨便吃
日子漸漸變灰
偌大的綠葉
像死神的手掌
迅速枯萎
在秋天的原野上
你們,多么
像一支雜牌軍
在逃亡的路上,丟盔棄甲
太陽一消失
你們就驚慌失措
沒了方向
在雜亂的陰影之間
亂作一團
像一群無頭騎士
隨著峽谷一起下沉
敖 包
任何一塊石頭
都是神的子孫
大草原
是一張小小的供桌
沒有一件東西
不是祭品
而我們自己
是最昂貴的犧牲
在我們用祈禱
堆砌起來的祭壇周圍
墳墓是包子
而石頭是餡
那遠嫁他鄉的女人
在這里磕過頭后
將子孫滿堂
那殺人越貨的惡棍
在這里磕過頭后
將交出靈魂
那凱旋歸來的戰士
在這里磕過頭后
將再次出征
“輪”陷碑
太陽似的車輪
滾過千山萬水
終于在這里隕落
你低垂的頭顱
壓得我們的心
幾乎要崩斷血管
遍地是勝利的果實
也抵償不了
這參天大樹的倒斃
但愿野狼饑餓的呼號
能喚醒你
但愿田鼠掘洞的欲望
能直通你的耳朵
但愿沼澤能擠出
足夠的水,洗卻你的征塵
我的馬頭琴斷了弦
卻還在嘶鳴
我的馬頭丟了眼睛
卻還在遙望
我的馬失了前蹄
卻還在奔馳
讓黑夜的烏鴉籠蓋你
讓尸衣的蚊蚋包裹你
讓我們的淚水托舉你
像沙海托舉著巨輪
繼續航行
駱駝站起來了
在黃昏的誘惑下
駱駝站起來了
在那負重遠行了一天的脊背
此時空無一物
哪怕是一棵草
哪怕是一枚
無聊而漫長的商旅中
被反復玩弄的硬幣
此時的駝峰像山峰
沉重得幾乎要把它壓垮
然而它站起來了
韁繩仿佛已自動脫落
黃昏的牧場成了夢鄉
它渴望到黑夜里去夢游
然而,為了一把草
它還得再等一等
為了一口水
還得再忍一忍
為了防止從此
再也站不起來
它必須站起來
必須馱載著虛無
走完最后一段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