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多少年以后你才可以回到故事的開頭
你用過的水瓢在缸沿等待了二十個春秋
你在少年時分看過的巷戰歷歷在目
你看到有人翻身落水那是上帝故意的手勢
你在幼小的時間里不知道有朵百合
等待在故事的塞納河畔 洞穿了時光
要過了多少歲月的洗禮你才能讀懂默契
你內心里風暴日積月累 能把巴黎傾覆
終于你沿著咸歡河沿跑起來 風追趕星辰的唾沫
這顆丹心是否還能在煉獄那里得到提升 飛向圣光
塞納河 咸歡河 到底有沒有連通的可能
普世的愛 寬廣的愛 是否擊穿那些敵意的堡壘
你心中的陰郁都指向一個方向:內心的特洛伊
多年來你一直拿著明燈想不出一個木馬的詭計
那些不妥協的植物
在他眼里 那些不妥協的植物是孤獨的植物
沒有家鄉 可以緬懷
沒有根須 可以順著時代的孽障生長
它們叫茱萸 在登高的時候遍插少一人
它們叫艾草 在清明的時候橫插在門扉
那些不妥協的植物 具有芬芳的氣味
捕捉著這個荒原里殘破的意象 一個廢棄的車站
一次沒有腿的奔跑 一次白色墨汁的書寫
一個輪胎磨損 而它依然固執地奔跑在馬路上
一個哨兵失明 而他依然堅定地盯著前方
它們更多地在文字的正義里聳立 比薰衣草濃郁
更多的迷路 像霧般來臨 他憑借著這股氣味
找到通向天堂的道路……在他年事已高的時候
他會在天堂的渡口 遙望著塵世 像從死望著生
他會看見一切 包括童年在玉米地播下的自信、懷疑和
反諷的種子 它們兀自生長 在水里獲取著火的元素
長勢良好 如今 它們高過了他的額頭 迎風飄搖
在這個不屬于它們的國度里 在失去得太多的漢字里
一生的咖啡館
在他眼里 寫著疑惑和反對
一生 可以走進多少個咖啡館?
多少難耐寂寞的少婦會在靠窗的
小圓桌邊等待著下午的艷遇?
多少次他只是夢想掀開 鄰家少女
眸子中那芳菲的原野
多少次 他也愛過天底下的美色
他也試圖接近世俗的幸福
咫尺天涯 他就可以登堂入室
他一不小心就可以成為一名鎮長
一個主任 一枚別人眼中的鉆戒
而他總是先行離開 走向一個相反的方向
拒絕艷遇的光臨 他不是英雄
卻與俄狄浦斯王 保持著零距離的
悲憫 他尋找那個神諭的時刻
上帝把他拿走 像搬走一枚棋子
一生 他在編織一張網
他用它打水 柔軟的意象從它的懷中
溜走 在他晚年 他可以斜依一扇竹扉
叼一支大麻 眼睛看著遠方 這樣說——
“哦 那些逃遁的姿勢 是那樣地美
而我曾經那么近地擁有了真理……”
再晚一步
倫敦南岸 他花了一個下午
溜達在莎士比亞的環球劇院
靜謐的街巷 碎花的腳步和咖啡的苦
化解了他內心里高低起伏的塊壘
他想 再晚一步 那些內心的士兵
在他憤怒的碼頭幾乎就要啟程?
再晚一步 在詩歌的園地里
就多了一株叫做本·拉丹的罌粟花
而他將不去采摘 這一個個害羞的
新娘 轉而醉心于迎娶倫敦街頭
資本的伴娘 或在Teta 藝術畫廊扮酷
用一個芬妮 做一次字謎游戲
哦 也許 詩歌是一種虛構的意象
時代的累贅和過客 過了那么多年
他才知道——那些凝重的文字
需要卸下來 一遍又一遍
但是他不知道他仇恨的故鄉
來自哪里?他不知道一個詩人
當他們脫卸下否定的衣袍
那些意象還會發出悅耳的聲音
就像倫敦眼的渾圓和孤傲!
在《雷雨》的劇本討論課上
在《雷雨》的劇本討論課上
讀到繁漪為什么要喝毒藥
這很讓英國的學生感到不能理解
一個丈夫為什么要一個妻子喝毒藥?
而她為什么那樣順從 支支吾吾
又說不出個理由?像是行刑前的那碗
最后的晚餐 她必須忍辱負重地吃
細嚼慢咽地吃 吃下了屈辱 還要把自己的
青春尾巴也咬進去 喝完了男子漢的霸氣
還要把女人的三寸金蓮和棉布抹胸一起
喝下去 吞下了苦藥 也要把凌遲之死
和貞潔牌坊也要咽下去
這怎么啦?英國學生不解道
她為什么不出走 像娜拉 或者像
品特《背叛》里的那個艾瑪
與情人杰瑞一起去旅館私奔
這有什么不可能?竟然在兒子的房間里
通奸 竟然讓仆人看見 這多么不合情理
“一個空間里不可能懷孕出另一個空間”
有憂郁癥的繁漪
有壓迫癥的繁漪
最后在他們的唾沫里
變成了一個圣女貞德一樣的英雄
收復了那些被男人王朝掠奪的失地
——在下一場戲里
我鼓掌 承認 不過 我的座右銘是
“記住 一個空間可以生出另一個”
我們不說空間懷孕 我們避諱著
讓十月懷胎、臨盆的光線減弱的詞匯
英國同學們笑著露出英格蘭的皓齒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