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語文與中國教育

前言：2012年是狄更斯誕辰200周年，為紀念這位19世紀英國現實主義文學巨匠，英國大使館文化教育處從2011年9月起在中國主辦系列文化教育活動，發掘狄更斯對當代生活的深遠影響和作用。在教育層面，通過“我們的時代——中英校際連線之狄更斯2012項目”，向這位英國文學史上偉大作家致敬的同時，冀望啟發中國年輕人更好地關注和理解自己所身處的時代。

本文根據小說家夏商在“透過文學看當代生活”講座上的演講錄音整理而成。

時間：2011年9月22日晚六點

地點：上海 靜安讀書會

各位老師、各位嘉賓，你們好！

感謝大家老遠跑來聽這個講座。

今天我們的引子是狄更斯，但我更想聊聊中國文學和我們所處的時代，以及大家關心和困擾的中國教育問題。東拉西扯，無軌電車。

狄更斯是英國非常重要的作家，至今10英鎊面值的紙幣上還印著他頭像。關于狄更斯，大家耳熟能詳的一句話是：“那是最好的時代，那是最壞的時代——我們面前應有盡有，我們面前一無所有。”

其實，這句話可以用在任何一個時代。每個時代都有其美麗炫目的一面，也有其陰暗丑陋的一面。

狄更斯的作品，從文學的技術角度，現在看來已有點落伍。比如《雙城記》、《遠大前程》、《大衛·科波菲爾》這樣的小說，其敘事方法由于受其所處時代的文學觀念局限，顯得冗長、沉悶和單調，人物刻畫也有臉譜化傾向。今天我們紀念這位作家，更多的可能不是文本意義上的，而是要突出這位偉大作家的情懷。這是一位懷有巨大同情和悲憫心寫作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是一位典型的文以載道的作家。他所處的是英國城市初步工業化的時代，和我們當下的城市擴張有著非常接近的一面——我們曾過著物質非常匱乏的生活。我今年剛過不惑，我小時候，普通老百姓家里有自行車、縫紉機、手表、收音機等四大件就不得了了。突然之間，城鎮里千家萬戶都有了各種家電家具，條件好的還有汽車房產。這種變化讓人突兀，甚至不知所措。隨之誕生了所謂的小康和中產家庭，轉型期不知不覺到來了。

改革開放30年，一直當做偉大成就。我卻不以為然，因為巨大GDP的產生正是基于中國從一個漫長的物質匱乏期突然到膨脹期，是對民間財富匱乏的補償，也是對中國長期脫離世界經濟體系和科技發展的補償。所以目前這個物質膨脹階段和狄更斯當年所處的英國早期資本主義——從一個時代過渡到另一個時代——是很相近的。在那個時代所發生的人的命運，和今天中國人特別是底層老百姓所面對的生活很相似。各種社會矛盾中，最讓人痛心的是社會階層被固化，底層的上升通道被堵死。拿待會兒我要談到的教育來講，出身越底層，上的學校越蹩腳，已成為殘酷現實，而且這個趨勢還在加劇和固化。最近我看到一則新聞，學者楊東平組織了的一個項目，叫“中國高等教育公平問題研究”。結論是，我國重點大學的農村生源，比例從上世紀90年代起逐年跌落。去年，也就是2010年，北京大學的農村學子比例不足一成，清華大學略好，也僅達到17％。農家子弟或城市下崗工人子弟向社會精英轉化的可能性急劇萎縮。況且，即便傾家庭甚至家族之力，讀上了名牌大學，因為沒有社會資源，在一個拼爹的時代里，成功的機會依然微乎其微。社會流動性減弱，上升通道被堵死的民族只會“近親繁殖”，國家將變得喪失活力，底層將因為希望破滅而鋌而走險，潛伏著社會動蕩的深重危機。

表面上看，今天的物質比幾十年前看上去豐盛多了，但文革沒有被徹底清算，整個社會陷入巨大的虛無。拜金主義盛行、人文缺失、道德感淪喪、宗教信仰崩潰、傳統的公序良俗不再被恪守，某些人宣稱這是一個盛世，其實是歷史上價值觀最混亂、最沒有底線的時期。一切都被打破了，一切都需要重建，卻沒有重建的基礎。

當然，在這個變化中的時代中，最憋屈的還是普通民眾，特別是最底層的老百姓。在當年狄更斯筆下，關注的對象也是底層老百姓，他對當局和時事的批判，對“屁民”們的同情和聲援，放在今天同樣振聾發聵。而這些，也正是當今關注現實的作家們的話題。用時下時髦的話形容，狄更斯是他那個時代的公共知識分子和意見領袖，用他的如椽大筆，紀錄和鞭撻了歷史。從這一點說，狄更斯永遠不會過時。

今天我們從狄更斯出發，他所矚目的社會問題在一百多年后，同樣是是我們所關注的。我覺得今天有三個重要的話題，第一個是，我們為什么需要文學？在喧囂的商業的社會中，為何還需要這種老派的手藝人？第二，談談文學和語文的關系。第三個，我想和大家交流一下教育問題。

我們為什么需要文學

剛才主持人給我布置了一個功課，現身說法講述一下自己的文學之路。那么我占用大家一點時間，大致說一下。

經常有人問我，你是作家，那你是中文系畢業的吧。其實，大學中文系是不培養作家的，至少是不培養小說家和詩人的，最多只培養評論家、理論家和學者。根據我的觀察，小說家和詩人往往是野狐禪居多，就是說“野生動物”居多。即便讀過大學，也不一定是中文系，倒是機電系土木工程系可能性更大。

我初二上半年級讀完就輟學了。中國有幾個學歷很低的作家，像鄭淵潔韓寒，我可能比他們更低一些。

我之所以很早輟學，不怨父母，就是因為貪玩，但我從小就喜歡各種神話傳說和古代故事，把父母給我的零花錢省下來，買連環畫。現在我仍保存著版本齊全的《紅樓夢》、《西游記》、《鏡花緣》、《封神演義》等連環畫，給兒子消遣。

我出生在上世紀60年代末的浦東農村，那時家里沒電視機，也沒其他休閑。所以閱讀是當時很多家庭打發時間的方式。我父親是普通海員，母親是農民。但我記得我讀小學時，家里常年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艷陽天》等書籍，和《十月》、《收獲》這樣的文學雜志。也不知道是訂的，還是向閱覽室借的。提一句， 那時《十月》、《收獲》等普遍能發行上百萬冊，現在的嚴肅文學雜志只能發幾千冊，少數發行幾萬冊的已經是行業老大了。

可那時候，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文學，可能覺得文學和語文、故事是一回事，或者根本就沒仔細去想。不過父母喜歡讀小說，在這種氛圍下還是會有點潛移默化。另外，我有個表哥也喜歡看書，寫點小東西，他特別喜歡《三俠五義》，是我兒時的偶像。我覺得俠中有文，搖著蒲扇念詩，然后殺敵于瞬息之間是很牛掰的事。可見我當時對文學的向往是做一個俠客的副產品。

輟學后，17歲那年我進了一家生產助劑的化工廠上班。在充滿冰醋酸和甲醛的環境中度過了七年。業余我參加了文學社。開始了解真正意義上的文學作品。但發表處女作的過程非常長。我不敢給《花城》、《收獲》、《人民文學》這樣的名刊投稿。好在當時中國文學刊物非常多，好多地級市像常州蘇州都有自己的文學刊物，我的處女作就發表在四川綿陽的一個刊物上，這個地方我到現在也沒去過。

我收到過無數退稿，一般都是怎樣的厚度寄出去，同樣的厚度被退回來。但那一次就有點異樣，信封薄薄的，只有一張紙，是采用通知。

處女作的發表對每個作家都意義非凡，我也不例外。要知道，我這種初二輟學的差生，原本連句子都寫不通順。那時的編輯很認真，會給你改稿子，我錯別字實在太多。退稿信上經常涂滿修改后的紅字。所以我雖然在不斷投稿，卻是沒什么自信的。完全是愛好和慣性，也有改變命運的一種執拗。

自卑有時也有正面意義，認字不多，我就把1979年版《辭海》一頁不拉給讀完了。詞匯量不大，我就把上海辭書社那本淺灰色封皮的《同義詞詞林》一頁不拉給讀完了。在工廠那幾年，冬天，別人夜班睡覺，我裹著棉大衣趴在熱水汀旁，啃掉了數百冊文學經典和人文社科書籍。夏天，點一支蚊香繼續讀書寫作。我跟別人開玩笑說我也讀過中文系，是在車間里讀的。

上次在新浪微博上說到學歷問題，下面有人留言，說，鄭淵潔夏商羅永浩韓寒都學歷不高，沒上過多少學，也成名成家了。那我們的孩子是否也可以效仿？我告誡道，千萬不要。因為偶然性太大，成功概率非常低，全國一共就這么幾個人。我不主張小孩輟學，風險太大。

文學是種天分，更是一種堅持。所謂才華，除了靈性，也包括思考和分析的深度，當然也跟每個人的生活閱歷有關。有人喜歡繪畫，有人喜歡音樂。有人卻有18般武藝，喜歡書法喜歡寫作，彈琴繪畫也很好，后來卻都廢棄了。所以說堅持很重要。我從17歲開始寫作投稿，二十多年來無論多忙多分心，從沒放棄過寫作，堅持是非常重要的。至今我發表作品近二百萬字，看上去不少，其實分攤到每一年也不多。

寫作之余，為稻粱謀，我也做公司。生意朋友奇怪地問我，你做生意了怎么還這么對文學孜孜不倦？

這今天正是我要說的，為什么我們需要文學。往大里說，中國是個大國，現在經濟號稱世界第二，但大國不是只靠GDP和軍事外交，大國是講品位的。美國是個很年輕的國家，沒什么文化根基，卻可以輸出意識形態。無論是電影、文學還是流行音樂，美國無疑是文化大國。老歐洲自詡為文藝祖師爺，嘲笑美國是文化暴發戶。但事實上，歐洲文學藝術影響力也在式微，不服也沒用。

這100年來，美國確實產生了很多牛逼的大師級人物，通過電影、音樂和文學這些媒介輸出價值觀，影響全球。相比之下，我們雖然GDP很高，政府很有錢，但文化傳播非常低，花巨資在各國開辦孔子學院，根本聚不起人氣——夸張地說，美國人看中國文學，跟中國人看柬埔寨和瑙魯文學沒什么區別。在世界文學的版圖上，我們是亞文化地區，是比較偏遠的地區。即便莫言余華等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家，其實在西方也沒什么影響。除了幾個漢學家，外國人也很少提到曹雪芹魯迅張愛玲。到目前為止，中國文化對西方有點影響還是孔子、老子、莊子這些先賢。

文學是一切文藝的淵藪。無論是音樂還是電影，繪畫還是目前風行的網絡游戲。創作者沒有一定的文學功底，根本不可能成為所在領域的翹楚。雖然當代中國文學在世界上沒有形成自己的文化話語權，甚至連籠統的文化概念都沒有。但為什么我還要堅持寫作？因為我們也有獨特的資源，雖然從全球傳播來說做得很差，但畢竟擁有13億潛在讀者。文學史并不是作家單獨創造的，而是由作家和讀者共同創造的。也可以這么說，什么樣的讀者造就什么樣的作家。西方擁有大批訓練有素的讀者，有人文修養，有鑒賞能力，更有對文學的敬畏之心。作者和讀者是互動的，讀者趣味低下會造成文學市場的劣幣驅逐良幣。文學是走進心靈的東西，有助于增加人們對世界的理解，增加對其他事物的理解，也有助于建設你自己。喜歡文學，等于打開了認知世界的又一扇窗戶。

當然，從社會文化消費的角度上看，文學確實被邊緣化了。但文學不是單純的消費品。從其內在價值來說，它依然并且永遠是一切文藝的根基。只要人類還崇尚思考和耽于幻想，文學就始終是最核心的文化圖騰。而且我堅信，隨著民族的覺醒，民主政治的到來，中國文學的可能性將放得更大。那些題材禁區，正是作家們的富礦，中國文學不會一直跛腳。終將有一天，會在世界文學占有一席之地，擁有自己的話語權。

文學與語文的關系

我接觸過一些中小學語文教師，談到語文教育有時會不歡而散，因為雙方觀念差異太大。比方說，我堅持語文和文學是兩個概念。語文不是文學，文學是靈活的、廣大的、有無窮想象力的。語文是固化的、有范本的、需要提煉中心思想的。語文不等于文學。這是常識。

前面我說了為什么需要文學，當然，文學也在發展變化，當前的文學多元化了。廣義上說，電影是文學，電視劇是文學，網絡游戲也是一種文學，它們都是圖像化的文學形式。還是那句話，文學是一切藝術之母。你是一個音樂家，你對世界的看法、你的修養，不僅僅來自旋律，也來自于文學判斷。你是一個畫家，文學修養好就會有很深邃的思考。有些人技法很好，但只是一個畫匠，因為他沒有人文情懷。羅中立的名畫《父親》就飽含了文學性的思考，你可以看到這個畫家對時代、對民族的思考，而不只是把自己的爹畫出來。

文學藝術的變化是其規律，比如狄更斯小說里的人物比較臉譜化。當時臉譜化比較有概括性，還算好的寫作技法。但在今天看來這種技藝很蹩腳，比較老派。所以我們說文藝有它的技術流變。比如繪畫，早期印象派很寫實，陽光飽滿、色彩逼真。后來攝影術出現了，照片的逼真讓所有繪畫黯然失色。直接導致繪畫的變貌。開始轉向超現實主義、抽象派、野獸派、達達主義，因為畫得再像也不如照片。所以開始變形，畢加索、達利、米羅脫穎而出。

回到文學，狄更斯、巴爾扎克這樣講故事很扎實的小說后來不再風靡。因為故事都快講完了——愛恨情仇、正義戰勝邪惡，無非就是這些主題這些人物，換一些時代和地理背景而已。讀者突然發現沒勁了。然后就出現了先鋒派和現代主義小說。文本的變革讓人耳目一新，原來文學可以變形，可以不完全是講故事。敘事方法也可以不那么平面化。既可以刻畫人物，更可以直指人的心靈，描述更深的潛意識。文本的變形、語言的解構，讓大家耳目一新。但半個世紀過去了，先鋒小說又回歸寫實。因為老是神神叨叨、語焉不詳也沒什么意思。這是文學的技術流變。

所以說，技術改變世界。在科技領域，互聯網一兩年就是一個世代。使人們接觸的世界豁然開朗，把地球變成了村落。像微博、“非死不可”、Twitter那樣的社交信息媒體和自媒體，則完全改變了傳統的人際交往和新聞傳播的模式。

我們現在微博上可以將政府揶揄為“天朝”，這并非當局給你的空間，而是因為技術的發展，令其無法完全控制這樣的新媒體，把互聯網、微博關了，事關國際政治輿論，意味著改革開放政策完全倒退，意味著改革失敗。是逆歷史而動的愚蠢政策，沒有人敢拍這個板。即便意識形態部門覺得非常惱火，也沒有辦法。所以說很多技術的發展不但催生了很多新的藝術形式，也催生了多元文化和政治思潮，這很有意思、非常神奇。

我們現在的教育，人文是非常缺失的一塊，現在的語文歷史政治課，我可以很負責地對在座的老師說，都在誤人子弟。以語文（教科書）為例，入選的基本都是三流作品，甚至是不入流的。為什么會選擇這些贗品劣作？ 因為范文容易解讀，容易分析，容易抓中心思想。其實一文一世界，各花入各眼，能讓每個人看出不同的美妙來，才是好文章。好作品何須用中心思想來概括？那不是扯淡么。

所有的范文——文章本身的句型、寫法、提煉中心思想的方法，是易于格式化和復制的，以此來固化學生的思維，使之成為標準螺絲釘。

古今中外，值得推薦的佳作汗牛充棟，但語文的選本真的可用操蛋來形容。很多范文，我父母小時候讀過，我小時候讀過，我兒子現在仍然在讀。幾代老師的解讀方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用這種方式訓練人的思維，真的很可怕，腦袋都僵化了。

順便我還要提一下成語。寫小說，我盡量不用成語。或者轉化成新意后再用，什么叫轉化成新意呢。比如“夜晚的千言萬語”或者“往事的張燈結彩”之類。使整個句型有變化，產生新的美感。成語之所以叫成語，顧名思義：一成不變的詞語。說明這個詞語死了，固化了。教師可能對學生記住很多成語感到高興，其實挺扯淡。只要死記硬背，學生都能成為“成語王”。可是僵化地使用成語，只能導致作文沒有想象力。所以我認為，好的語文教師不會讓學生整天背成語。一說秋天，作業本上都是“秋高氣爽”，如果一百個學生都這么寫，還有什么意義。

語文教師常年按這種方式教育學生，從職業角度來講，是無奈之舉。因為按我的說法行事，學生就會考試失敗。但作為一個作家，我從本能上不能認同這樣的教學方式。但我尊重并同情教師們的工作。社會需要這樣的標配零件，這樣孩子才能考上大學，才會有所謂的大好前程。這是社會的悲哀，也是孩子的悲哀。

中國的教育問題

在座的教師、主辦方英國大使館文化教育處的官員，都跟教育有關，諸位在專業上肯定都比我強。教師面對的教育困境，想必比我更感同身受。的確有很多無奈。比方傳授給學生的知識，目的是為了考試，教材已成為新八股。對教育部規定的、教學大綱有要求的剛性硬知識，教師們想改變，可能勉為其難，但還有些軟性的理念，我覺得還是大有文章可做。

首先我要糾正一個誤區，大家覺得教育是公益事業。其實不全面，教育其實屬于服務業范疇。學生購買的是學校的服務，學校應該交付合格的“產品”。在這個前提下，學校和教師才能厘清自己的責任和義務。

下面我先來說說我兒子的一個故事。我兒子有點文學特長，但有點悶皮。關于小孩的皮，我始終是鼓勵的，不皮還是小孩嘛。還有創造力和想象力么。推動社會進步的很多發明創造和創意都是來自于“皮”。

有一次上體育課，我兒子在私下說話，體育教師看見了，就把手里的皮球朝他臉上砸過去，兒子的眼鏡當場掉在操場上。這當然是非常嚴重和野蠻的教學事故。要是砸破眼鏡，鏡片玻璃扎了眼睛怎么辦？

但我兒子怕我不高興，沒敢告訴我。后來我還是知道了這事。當時我正在炒菜，就拿著炒菜鏟子去找那體育教師理論。體育教師已經下班。我找到教導主任，勒令體育教師明天必須登門道歉。這個過程中，我兒子很緊張，也很困惑，他覺得讓教師賠禮道歉是不可能的事。

但我就是要讓兒子和教師知道，體罰小孩是絕對不允許的。你為何敢光天化日之下體罰學生？首先肯定是個慣犯，我絕對不相信是第一次。只是學生膽小，沒有舉報，沒有被揭露而已。其次，教師體罰學生的深層原因是，我是學生的主宰，只要在學校這個區域，老子就可以任意處置學生。根本不認為師生人格平等。這種暴力教育模式，在每個學校多少都存在，壓抑了學生的個性和尊嚴，對學生的人格發展極其有害。

第二天，校長副校長班主任和體育教師都來了，拿著水果向我道歉。體育教師待在門外，不敢進屋。我對體育教師說，你不必向我道歉，你應該向夏周道歉。然后體育教師就向我兒子道歉了。我相信，這是他第一次向學生道歉。我也相信，這件事將使他對體罰收斂。我兒子神情很吃驚，他不相信教師真的向自己道歉了。我覺得兒子一生都會受這件事影響——所謂的權威建立在平等之上。

當然在體育教師賠禮道歉之后，我也給了他一個臺階。讓我兒子也賠禮道歉了，因為是你上課開小差在先。我覺得像這樣的事，一定要讓雙方對自己身份有個認同。我們過去有些家長傻乎乎的，“小孩不聽話，老師隨便打。打得重一點，沒關系。”這些家長都是受傳統教育糟粕毒害的腦殘，沒有一丁點民主訓練。小孩怎么能隨便打？他是獨立人格的人，不是家長和教師的附庸。

還有一個故事是我朋友的事，她女兒剛讀一年級。她就跑到學校去，對班主任說：“我把女兒交給你們，開家長會啊回家作業啊這些事不要找我。因為你有薪水，國家給你的工資，其實是納稅人支付的。教好孩子是你的義務，是本職工作。如果隔三岔五要我來開家長會，每天回家作業要我簽字，那要你干什么？還有就是那些帶有表演性的、很虛華的演出活動，我孩子一律不參加。教師負責教她知識，父母負責教她做人，這是分工。孩子不是教師們升職、獲得榮譽的工具。”

這說明，現在很多年輕的家長，有著很明確的社會分工意識，和初步的公民權利意識。以后這樣開明的家長會越來越多，教師們如果還是用老一套以不變應萬變，必將不能適應新的教育環境，觀念上的沖突也將形成家長和學校，乃至和教育體制的對峙。

第三個故事是件陳年舊事，作家陳村的女兒小學寫了一篇作文，其中有一句“水很活潑”。語文教師說錯了。水可以流動可以流淌，怎么可以活潑？在西方，這樣的案例，如果家長跟你較真，學校就有可能被罰破產。因為你扼殺了孩子的想象力。我想起在英國還是德國那個著名的案例：教師在黑板上畫了個圈。問學生是什么。學生們踴躍發言，說鴨蛋、地球、蘋果、鋼圈，說什么的都有。最后教師說，你們都不對，這是零。這句話從數學教學來說，也不算錯。卻釀成了軒然大波。學生家長把學校告上了法庭，要求道歉，并且巨額賠償。官司打下來，學校輸了。好像是賠了上千萬美金。我不知道這個案子是否有演繹的成分，反正在國內是完全不可想象的——那么，家長起訴學校的依據是什么呢。他們認為，本來孩子通過這個圓圈，看到了無窮世界的無窮可能性，現在教師把它解釋為一個具相的零。將孩子的想象力完全束縛住了。所以為了這種扼殺想象力的教育，學校必須承擔責任。

此外，學校里還有一個教育資源分配問題也很突出。班主任或者任課教師，教學工作應接不暇，精力確實有限。對學生，肯定會有偏向性，比如這個孩子聽話好學。我就會把教育資源傾斜一點。這也是人性。但我在想，基本的公平還是要有的。對父母來說，孩子是唯一的。雖然對你來說，只是幾十個學生中的一個。如果你放棄或者松懈了，對這個小孩來說，就非常殘忍。

那么，有什么平衡的辦法。仍舊拿我兒子舉例。我兒子偏科，文科好，初中就開始發表文章。但數學英語不是很好。我就和教師協商，夏周特長在語文，可以減少一些語文作業，把有限的時間用在薄弱的課目，讓他有更多的時間找教師補習弱項。

說到回家作業，我也插一句。這已經成了很嚴重的社會問題，前天的新聞里就有三個小姑娘因此跳樓。原因是作業前天晚上沒做完。第二天就曠課在家里補，補了一天都沒補完。第二天晚上絕望了，一個小姑娘說大家去跳樓吧，死了就不用做作業了。于是三個傻丫頭真的就跳樓了。這他媽的算什么事呀，我真的忍不住要罵人了。

學校真應該在作業方面減少減少再減少。比如數學應用題，十個題目中有兩個題型，其實每個題型只要做一兩道即可。小孩子做第三第四道相同的題型時已經厭倦了。教師都有很傻的念頭，以為多做準沒錯。其實小孩做一兩次已經掌握了，再做下去效果適得其反。因為有逆反和厭倦心理。第一遍做對了，很自信。第二遍可能有點小錯。到第三第四遍就犯邏輯錯誤了。因為他的小宇宙徹底崩潰了。然后等考試的時候，變成很不自信，即使做對了，回過頭來看好像又不對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

減少回家作業的前提，是充分利用課堂資源，除了講解，要鼓勵學生多問。實踐證明，往往越是喜歡問的同學功課越好，因為問出來的答案比講課灌輸的知識，印象更深更扎實。

我一個朋友的小孩花幾千塊讀新東方外教，這孩子好學也懂事，知道心疼父母賺錢不容易。心想交了錢不能吃虧，上課有機會就提問，每次都第一個舉手，但發音和病句很多。被同學們嘲笑。她不氣餒，就當周遭是空氣，堅持用英文提問。學期結束的時候，口語已經名列前茅。

這說明這個學生心智很健康，有強烈的學習愿望和自信。對求學來說，自信特別重要，教師應該多用鼓勵和贊美來培養學生的自信，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特別是英語口語這一類課程，因為不自信而膽怯，怕被人揶揄，肯定學不好。

還有一個就是學生的閱讀障礙問題。這個障礙不是智性障礙，而是畏難和懶惰。培養孩子養成良好的閱讀習慣會影響其一生。我經常告誡兒子，人都有惰性，克服惰性是一種自我完善。作家可以把一本書寫出來，你的閱讀難道比作家的寫作更難？

的確，讀書是個習慣。心理學有個說法，一件事情堅持幾十次，就會變成習慣。這話也不完全對，如果是幾十次苦不堪言的經歷，想必也只能成為強迫癥。所以對閱讀來說，最初的書目很重要。首先，要用一些有趣的、吸引人的書籍作為誘餌，來培養孩子的興趣。我給兒子推薦的不是晦澀難讀的嚴肅文學，而是引人入勝又有懸念的書目，像《三個火槍手》、《基督山伯爵》這樣的通俗小說，既好讀也有人生經驗在里面。譯本也很重要，盡量找名家名社的版本。通過這種書讓學生循序漸進，讓他覺得讀書是樂事而不是苦事，就會慢慢愛上讀書。

閱讀有兩種，一是淺讀一是精讀。淺讀的書，純粹是為了增加信息量，知道一些事物的皮毛，目的是為了開闊視野，聊天的時候可以增加談資。

精讀的書一般都是經典，經過了時間沉淀，對塑造審美理念和思考深度大有裨益。隨著人生觀和世界觀的成熟，同一本書也會呈現出不同的意義。隔五年十年后再讀，會覺得完全是兩本書。

再一個就是為人師表，教師和家長是孩子最初的兩面鏡子。一言一行對孩子來說，就是言傳身教。比方說教師都痛恨小孩迷戀電子游戲，可我親眼看到有些老師課間也在玩。現在的校舍，教師辦公室斜對面就是廁所，教師辦公室經常門不關，同學經過廁所時瞥一眼，看見教師自己在打“連連看”或“挖地雷”，心里會怎么想？哦，你教師都在玩，還板著臉訓我們，哼！拉倒吧。這就是潛移默化。

最后還有一個價值觀的問題，我們知道以史為鑒，通過歷史和世事形成人生觀世界觀。歷史都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所有的歷史都由執政者撰寫。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們的教科書所描述的歷史非常不真實。作為教師有義務多了解歷史的真相，告訴學生什么是真實的過去，這個國家曾經發生過什么，為什么會發生這么多悲劇。

教師們可能會糾結，歷史真相往往和教學背離，和考試更不搭邊。對此，我跟我兒子說，你現在學的很多東西都是扯淡。但既然身在其中，就得遵守游戲規則。僵化的填鴨式教育確實很痛苦，但你的同齡人也在吃這個苦。你就把它當作一個意志的訓練，以此來磨練自己。但在考完試后，你完全應該把那些無用的知識盡快忘掉。我經常對他這樣反洗腦，給他灌輸“常識”。

“考完了就可以忘記了。”沒有一個老師敢在課堂上這么說。但在課外，在你鄰居朋友的孩子面前，你可以這樣說。我認為人要有是非觀念，如果你意識到是洗腦，不去揭穿，就是助紂為孽。其實不要輕視孩子，他們有了解和發現真相的眼睛。

每個孩子都是天才，千萬不要說“你很笨”。你不要忘記，小時候你的父母教師這樣打擊你，你肯定很生氣很自怨自艾，很多年以后你又這樣對待學生，這非常殘忍，而且很不道德。

我記得我小學一年級時的一位語文教師，她用“因為……所以……”讓我們造句，同學們的造句只有二三十個字。我卻造了一個76字的句子。教師當著全體學生的面夸我：“76個字的句子已經是一個小故事了，非常好。”教師的肯定讓我興奮很久。或許，正是這一次小小的鼓勵培養了我的自信。或許，也暗示我后來走上了文學之路。

不知不覺時間快到了，今天的交流告一段落。感謝大家聽我嘮叨瞎扯，也感謝英國大使館文化教育處提供了這個平臺。謝謝大家。

注：本文由顏杰根據錄音整理，經由作者本人校對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