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集益先生是極為優秀的浙江青年小說家,這些年他默默地寫了多篇小說,其吳村系列等頗受好評。迄今為止,集益已出版了小說集《野豬場》(作家出版社2011年),即將出版《長翅膀的人》(浙江文藝出版社)。集益的文學成就也逐漸得到了社會的認可,他參加了魯迅文學院的研究班,2009年他獲得《十月》“新銳人物獎”,2010年又獲得“浙江省青年文學之星獎”。
有一次浙江的小說家斯繼東先生請朋友們吃飯,在酒桌上我第一次見到了集益,他坐在那里,有些瘦弱,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幾乎不和朋友們說話,也不和朋友們喝酒。一見之下,我很難將集益本人與他的小說聯系起來,因為二者是那么地不協調。集益的小說尖銳而暴烈,似乎要刺穿一切,炸毀一切,但是他本人卻是那么斯文,如此沉默。這些年,集益修出來的象一如崔健,人看起來文文靜靜,有時甚至羞澀,孰料一站到舞臺上,卻猶如火山爆發,不可遏止。
據說,集益年輕的時候生活曲折,曾受過很多的磨難。集益小時候生活在農村,一路讀書,然而高考失敗,其后有八年的時間輾轉于溫州、杭州等地,過著流浪般的打工生活。高考于農村孩子們而言是階級的再劃分,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有的人由此青云直上,有的人由此成為農二代或窮二代,不得翻身。我不知道這八年具體發生過什么事情,但是集益肯定經受了貧困、艱辛、冷眼、無助、虐待、疲憊、苦悶、屈辱,他肯定生活在苦難、陰暗和各種壓力之中,之后這些情緒與記憶反而成了其思想和寫作資源,化入了他的小說之中。比如集益的那篇《特殊遭遇》還能隱隱約約地讓我們看見他打工時期的生活片段,用小說中的話就是“日子過得跟舊社會的奴隸好不了多少”。1992年之后,中國全面市場經濟化,資本的邏輯主導著一切,工人或者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生活肯定極艱辛。集益于此有切膚之痛,他對時代的弊端有著深切的體會,其后他的小說主要就是寫這些社會的弊端問題,甚至可以說集益開始是以小說為嚎叫,他要將其體會到的那些壓抑和不滿宣泄出來。甚至可以說,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之后的社會問題造就了小說家陳集益。
集益自述道,有兩個人教會他從事文學這個行當,一是崔健,二是卡夫卡。集益說,崔健教會他如何面對這個時代和如何看待這個時代;卡夫卡則教會了他如何寫小說。這兩個人是理解集益的關鍵,他們也可謂是集益思想的上端,集益目前所寫的小說就是取崔健和卡夫卡的一些元素,然后有所變化,并融入了其自己的經歷和時代的問題。集益覺得“崔健是用一把刀子,捅在“時代和我們生活的腰眼上”;那么卡夫卡用的是一枚針,他很清楚這枚針在什么時候,什么場合,扎在什么樣的穴位上。”①集益將崔健和卡夫卡都理解為尖銳之物,一個是刀子,一個是針,他們都扎在了時代的要害和穴位上。集益對崔健和卡夫卡的理解,能夠見出他的世界觀和其小說追求。集益的小說確是尖銳之物,像一把刀,砍向他所看到的問題;同時其小說細部又處理得很好,所以又像一根針,深深地刺疼了這個時代。
是誰,讓如此瘦弱的集益變得如此尖銳?是什么,讓如此斯文的集益充滿著如此之多的陰暗、憤怒之氣?大而言之,是九十年代以來的社會問題使然,集益的作品就是九十年代以來社會問題的產物。因此集益的小說在今天容易引起共鳴,因為我們依然承受著九十年代以來社會問題的共業。
崔健在八十年代是盛極一時的人物,卡夫卡在八十年代的中國,對于先鋒作家而言也如教父一般,一時談卡夫卡者日出,學卡夫卡者也不可勝數。集益盡管深受他們的影響,但是他對崔健和卡夫卡的接受卻不同于八十年代語境中的理解。集益借用了崔健和卡夫卡,但是卻表達了九十年代以來的時代問題。但是,我覺得集益對九十年代以來中國所發生的變化未必會有整體的理解,他只是這次變化的親歷者、受害者或者受傷者,因此當他帶著傷痕去寫他的經歷時,卻無意中應和了時代的主題。
八九十年代中國發生了巨大變化,時代氛圍一變。尤其是九十年代,工人問題和農民問題日益突出,那些年集益在農村或在城市打工的過程中肯定備嘗了人間的冷暖與人世的艱辛。崔健崛起于八十年代,他這顆“紅旗下的蛋”,通過搖滾這種形式,表達了他的憤怒和批判。集益則是找到了小說這種形式,表達了他對時代的憤怒。好在寫小說不需要什么成本,唯一支筆,一張紙而已,若電影、電視,常人只好望洋興嘆。集益以小說的形式充分傳達了九十年代以來社會的陰氣,他的小說中充滿著反叛、暴力、貧窮、怪異、陰暗、鬼氣、抑郁、恐怖等意象。崔健的搖滾是吶喊,喊出了八十年代青年人的處境和他們的憤怒之情,崔健主要針對的是八十年代之前的意識形態;集益認同的不是崔健的反意識形態,他出生于1973年,極左思路的記憶對于集益而言未必很多,集益只是借用了崔健,他也以小說去表達他們的憤怒,但是憤怒的原因和針對的內容卻已經發生了變化。集益的小說《告別演出》(《百花洲》2009年第6期),充分展現了崔健對其產生的重要影響。小說寫一個搖滾樂隊在當下的命運,這個樂隊名為“錐子樂隊”,或許這是化用了崔健“刀子”的意象,兩個主要參與者名為刺客、老刀,他們的名字都與刀有關,這些意象都充分表達了集益的態度與立場,他們不合作,他們要刺穿,他們要砍殺。這個樂隊與其所居的環境(兩頭烏市)極其對立,二者似乎勢不兩立,一再發生沖突,樂隊被解散,樂器被沒收,樂手被拘留。幾經努力,歷經波折,錐子樂隊作了一次“告別演出”。小說寫道:“幾乎所有的人因此振奮了,惱怒了,理解了,或者憤怒了。我不知道。我只看見他們就像波濤一樣動了起來。”這是憤怒了的人群的反應,這股力量讓人戰栗、恐懼。一旦憤怒的人群被撩撥起來,不滿被調動起來,后果不堪設想。可是人群緣何憤怒?九十年代的“崔健”(集益)感何而生?這不得不歸因于時代的問題。若要平息人群的憤怒和怨氣,若要讓九十年代的“崔健”歸于沉寂,所應做者唯有盡力解決九十年代以來的社會問題。
通過卡夫卡,集益似乎學會了變形,他對時代的憤怒有時候通過一種夸張的、荒誕的方式表現出來。然而集益最終卻未流入先鋒文學一路,他走出了自己的路,他的小說是時代憤怒之象。
對于一個小說家而言,如何表達憤怒,如何表達時代的陰氣,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直接的描述,寫實的表達,似乎比較危險,也難以被接受。那么或許可以變形一下,隱晦地表達,可以不談人世,以談狐說鬼來說人,比如可以談談野人、野豬,談談蛋和青蛙。如此,卡夫卡的變形和荒誕就成了集益的修辭,可以用先鋒文學的面貌遮掩一下批判現實的鋒芒。八十年代的先鋒文學,很多作品集中于寫個人體驗,個人心靈,但是集益一轉,先鋒文學的元素在他那里卻變成了批判現實。集益這一類的小說比較多,比如、《蛋》(《西湖》2007年11期)、《青蛙》(《文學與人生》2010年第3期)、《吳村野人》(《江南》2011年第3期)等。
《蛋》是一篇極富卡夫卡色彩的小說,小說寫一個江郎才盡的北漂作家,他絞盡腦汁,但再也寫不出好的作品,在痛苦萬分之際,這個作家卻產下一只蛋,于是他希望通過販賣蛋走向致富之路,最后落得家庭破裂,被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小說看似荒誕,讀來卻讓人心酸不已。八十年代城鄉開放之后,農村人口大量擁入城市,一些略有小成就者在城市中的生存狀況如何、精神狀況如何,這篇小說能夠見出。《青蛙》寫表哥施長春變成了青蛙,小說主要寫青蛙表哥逃亡,然后被撲殺的過程,場面血腥,氣氛恐怖。然而表哥如何變成了青蛙?作者在交代捕殺青蛙的過程中,似乎不經意間作了交代,然而有時候最漫不經心的卻恰恰是重點和關鍵。小說寫道:“我的表哥因為窮得養不活一家人,而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卷起褲腿,捉了足足十來斤青蛙到城里去賣,結果表哥被警察抓住了,痛打了一頓,最后不知怎么的,他們還強迫表哥吞下了一只活蹦亂跳的青蛙。”表哥回家后就變成了青蛙,之后青蛙表哥逃亡,然后被虐殺。小說所要表達的內容比較明顯,但是表達的方式卻頗為曲折,通過變形(表哥變成青蛙)寫了這起虐民事件。這樣的內容或許有些禁忌,不方便說出,但是若變形一下,以先鋒文學之名,以卡夫卡的面貌出現,或許能夠沖破禁忌,消息可以曲曲折折地傳遞出來。《吳村野人》頗能見出集益的才氣和無羈的想象力,他從野人這個核心意象入手,寫市場經濟可以將“野人”馴化,成為賺錢的工具,但是“野人”后來出逃,報復了吳村。這篇小說寫了吳村人物的群像,寫出了在市場經濟大潮之下,一切向錢看,無所不用其極,人心大變的境況。
集益也有另一類作品,這些作品比較寫實,沒有變形或荒誕,只是這么直接去寫社會的問題。這一類的作品也比較多,比如《恐怖癥男人》(《山花》2007年第2期)、《阿巴東的葬禮》(《十月》2008年第5期)、《城門洞開》(《十月》2008年第5期)、《癱瘓》(《天涯》2008年第6期)、《野豬場》(《人民文學》2009年11期)、《流產》(《江南》2010年第4期)、《特命公使》(《延河》2010年第10期)等。集益的這一類小說,頗能見其才氣,他往往能夠找到事情的癥結,然后選擇了一個巧妙的角度,劍走偏鋒,險招迭出,觀眾不得不暗暗叫好。集益往往從一個中心意象入手,由此深入,于是觸及到了關鍵,如此,一方面小說非常好看,精彩紛呈,另一方面也能在敘述中也見出了九十年代以來中國的主要社會問題。
《恐怖癥男人》帶有先鋒小說的色彩,但是卻融入了現實的問題,“恐怖癥男人”可謂新時期的白毛女(不,應該是“白毛男”)。小說寫了兩個人的故事,一是流浪小說家,一是那個恐怖癥男人。恐怖癥男人大學畢業,曾經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后來因為失業,找工作屢屢受挫,逐漸家庭破裂,男人為了逃避社會,躲在家中儲藏間的木箱子里,于是曾經體面的男人變成了恐怖癥男人,城市中的生存壓力與精神壓力把活人變成了鬼。《恐怖癥男人》與《蛋》頗相似,只是一篇變形,一篇不變形,一篇先鋒色彩濃厚,一篇先鋒色彩頗淡。《蛋》中的主人公若能一分為二,就成了《恐怖癥男人》中的兩個人物。兩篇小說皆寫城市居住之不易,寫了城市中的底層(流浪小說家)和曾經的中層(恐怖癥男人)在城市中的境況。《阿巴東的葬禮》極震撼,寫兩個人的葬禮,一是阿巴東,他的葬禮極鋪張、張揚;一是老滿頭的兒子建設,他的葬禮悄無聲息。一個葬禮顯,一個葬禮隱,小說在葬禮的對比中推向高潮。阿巴東是惡人,他的兒子腰纏萬貫;老滿頭的兒子建設是農民工,但在城市中被城管打死。農民工涌入城市之后,在城市中苦苦覓食,這個過程中很多人死于非命。2011年,摩羅寫了一本書《我的山,我的村》寫“我的村”非正常死亡,其中一部分也寫外出打工過程中死亡。只是摩羅是紀實筆法,集益則是小說筆法,因此戲劇性較強,沖突強烈,比較好看。《城門洞開》則是關注了農民進城的問題,小說寫一個家族向城市遷徙中的艱辛和屈辱。父親礙于體制,不能進城市;后來“城門洞開”,大哥通過當兵,二哥通過高考,高考失利則往深圳打工。農村人口往城市的遷移,大體有這三種途徑:當兵、升學、進城打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后,農村人口浩浩蕩蕩,紛紛進城,但以打工為主。集益以小說的形式寫出了進城的艱辛,以及這個家族為此所付出的代價。二哥高考屢屢失利,幾乎瘋掉;父親苦苦等待大哥和杭州女人結婚的消息,在焦灼和失望中也瘋掉了。《癱瘓》也寫農民工的問題,只是不寫農民工在城市中的窘況,而是寫農民工走后,家里所發生的問題。小說選擇了一個特別的視角,由此牽一發而動全身。丈夫進城打工,妻子在家被村長強奸,小說寫丈夫面對這個問題的反應。這個曾經的“硬漢”,這個曾經“好惡斗狠”的丈夫面對這個事情卻無比軟弱,他只是打了妻子,打傷了父親,扎瘸了自己,卻始終不能復仇。在小說中,勇氣和力量似乎與錢成正比,這個丈夫賺不到錢,沒有資本為后盾,就沒有勇氣和力量,而村長有錢有勢,也就有力量。《野豬場》也充分展現了集益的才氣,小說跌宕起伏,時有驚人之舉。幾個年輕人懷著發財夢,圈山養野豬,但是幾經波折,諸多方面皆想來分一杯羹,事件屢出,他們也鋃鐺入獄,據說勤勞可以致富,但是到頭卻一場空。《流產》也角度奇特,寫一個妓女從良后的生活。小說中的焦點是“流產”,由此之故,一個幸福的家庭,走向了衰敗,最后導致丈夫殺死了妻子。《野豬場》和《流產》都寫到了各方面對于略有資本者的盤剝,最后終于被掏空。《特命公使》如同《癱瘓》一樣,皆寫農村近況,這篇小說也頗為好看。農民中的青壯年幾乎全部進城打工,唯有婦女和老幼留守。小說通過老村長尋花問柳,寫出了農村中的這種窘境和現實。
集益的第一類作品偏虛,第二類偏實。第一類是以虛寫實,第二類是以實寫實。第一類作品多少尚有先鋒文學的痕跡,第二類則幾乎脫去了先鋒文學的套路,走出了自己的路。集益在小說中所涉及的意象大體如此:野豬、野人、葬禮、流產、癱瘓、洪水、跳蚤、恐怖癥、抑郁癥、青蛙等。這些意象與死亡、暴力、陰暗都有關,這就是集益以小說營造出來的世界,這就是集益所理解的當下世界。上面兩類作品多寫當下,當下在小說中被呈現為陰暗的,可是集益涉及到歷史之時,歷史也被呈現為陰暗的。比如集益的小說《往事與投影》,寫一個家族的歷史和當下,情節充滿著瘋狂、躁動、血腥、暴力、不堪,氣氛壓抑,場面恐怖。再如《洪水、跳蚤》,這篇小說以寫“父親”為主,“父親”屬前代,是歷史,但“父親”的生活中也是充滿著“洪水”、“跳蚤”,非常陰冷。集益在小說中表現出來的視野就是“我”和“父親”,具體說就是當下的生活和父親的生活,但皆充滿著陰氣與鬼氣,沒有一絲的光明。確實如同李云雷先生的判斷:“陳集益小說中的童年與故鄉是令人驚訝的,在他的筆下,我們看不到溫情脈脈的回憶與懷舊,對他來說,那或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②集益出生于七十年代,那個時代頗為混亂,而且經濟條件亦不好,猜想起來他的童年記憶或亦多與貧困、窘迫等有關,因此小說寫到這一段,難免帶出他的童年記憶。
集益極喜歡崔健“刀子”的意象,他的作品就是一把一把插在大地上的刀子,這些刀子插中了時代的問題,觸到了時代的神經。扎在地上的刀子,這是很酷的姿態,但是我不知道集益能否承受得住這個姿態所帶來的弊處,我不知道一個滿目瘡痍者情何以堪,一個心中充滿痛苦和傷痕的人需要承受這些傷痛的副作用。有一次,我看集益的博客,他似乎說,覺得自己不會再快樂了,我吃了一驚。我不知道集益現在快樂與否,他到北京之后,似乎境況逐漸好轉,現在他的小說也頗受認可,同時也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他有一個美好的妻子,有一個可愛的兒子。我不知道當下的這些喜氣會不會沖淡一下集益年輕之時的記憶,當下改善的生活處境能否讓其對世界的看法略有改觀。集益背負了過多時代的陰氣,一如他的博客,底色是黑的,唯有字是白色的,其作品的總體格調是陰郁的,黑暗的,唯有文字是光明的、鮮亮的。集益博客顏色的搭配或許頗能說明問題,他的生活世界是黑色的,他的文字是白色的,唯有寫作可以將光明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我倒希望集益能通過寫作,一步步將黑色去掉,逐漸將心中的陰影驅趕出去。時代難免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或許我們恰恰可以在陰暗中將自己的光明顯出來。
①陳集益:《插在地上的刀子——我的文學啟蒙》,見《十月》2008年第5期。
②李云雷:《陳集益:忠于身份?忠于記憶》,詳請參見李云雷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e5e0cd0100tufj.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