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揚其人,我了解不多,談起對其小說的印象,只隱約記得讀到過他寫的兩個中篇,一個是關于父親和女兒的倫理劇,名字很特別,叫做《花木蘭》,大概是借古時木蘭替父從軍的典故暗喻了小說里女兒替父斬斷外遇的決絕和血性;另一個則是關于交警的日常生活,發在《人民文學》上,他在創作談里提到的拍成電影、成為其拿到的最大一筆稿費的,大約就是指的這個??傮w而言,這是個在當下強調個性張揚的社會里顯得格外低調、謙遜的寫作者,他老老實實地蹲在自家的小縣城里,老老實實地在一所交通局里供職(這應該是他寫那個交警小說時的狀態,后來有否改變尚未得知),老老實實地實踐一項個人業余愛好——寫小說,然后一寫就是十來年(如其創作談中所言)。
十來年的時間,可以做多少的事情啊,我常常看到某些“牛掰”的寫作者,在筆會、作品研討會上大談歷年的創作量幾百萬字,舉止凌風顧盼自許,仿佛文學的繁榮與光輝即藏于這些數字后面拖曳著的圈圈里,但我也時時疑惑,為何作為一名閱讀愛好者,那些能帶動人的情感、讓人一口氣讀完并且最后掩卷沉思,吐出一口長氣的作品,現在是越來越少了呢?這算是閱讀者的悲劇呢,還是文學自身的悲???
幸好偶爾還是可以讀到一些好故事的,聊以慰藉我的一顆讀者之心。
修正揚的這兩個小說,呈現迥然不同的兩種風格。
第一個故事《天黑請閉眼》,歸結起來,可以列入“道德殺人”這一主題范疇。所謂道德殺人,即依據道德對某人進行裁奪、判決,而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具有一種強烈的心理需要——獲得社會(他人)的認同,所以一個人如果被輿論賦予鮮明的負面評價時,往往會產生強烈的挫折、羞辱感,而它們積壓到一定程度時甚至可以輕松地取走一個人的生命。“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即是。杜軍,一個步入中年的普通小科員,過著不好不壞的日子,生活賜予他唯一突出的樂趣大概就是和老婆一起參加KB俱樂部的游戲,但這樣的和諧迅速被一場意外的強奸案打破了。面對夜行路上少女的求救和歹徒的威脅,作為普通人的怯弱,讓他選擇了一種更為安全、穩妥的行動:離開,然后報警。他自認無大錯,但事態卻如同漩渦,越來越向著不可測度的深淵滑落。少女跳崖,一死一傷的慘烈激發了輿論關注,警察來調查了,領導來談話了,媒體來挖掘“深度”了……“見死不救”,這個沉重的標簽被打在了脊梁骨上,把他的腰壓得越來越低。起先是說得清的,后來便說不清了。“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好不壞,很多時候還自認是個好人。”但事實是,他連“好人”的資格也被剝奪了,他有“罪”——法律未曾規定,但大眾裁定的“罪”。最后,當僅存的樂趣——KB俱樂部也排斥了他:游戲中他被幾次公投為“殺手”首殺出局;當唯一的慰藉——妻子也似乎要離他而去:游戲后她接受了小警察送其回家的盛情,杜軍的焦躁、壓抑和無路可退終于轉化成了那狂癲的舉刀一刺。“記者終于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照片?!?/p>
行文中,作者表現了較為蓬勃的敘事能力,即把人物放到那個位置后,他將怎樣走下去。作者努力而旺盛地推動著著杜軍的命運,通過對人物心理上的層次構造,顯示出了作者所重視的“真實得體地寫出現實主義作品”。無論是面對突發的案件,還是接踵而來的社會壓力,不同環境中人物的心理真實——那些心理的可能性一一被逐次、精確而冒險地推出與堆壘起來,帶來了讓人信服、追隨于作者敘事腳步的藝術效果。是的,確實如此。是的,本當如此。是的,也只能如此。作為同樣的普通人,杜軍的想法很多時候也是我的想法,而正是這種極強的內心現場感,揭示了人心中銳痛和混亂的圖景,使小說努力伸向了人心的細節之處,并由這些細節,發揮出更多人們對于自身情感和命運的領悟。
而《幸福村》則是另外一種風貌。
跳躍飄浮的節奏、頗有味道的對話、詩意的殘酷和輕柔,讓作者在沉重的生活中尋隙而走、游刃有余。和《天黑請閉眼》的傳統敘事,圍繞一個中心情節層層展開的模式不同,《幸福村》更像一些碎片的拼貼,沒有核心情節、亦無核心人物(或者作為主要敘述視角的“我”可以勉強算是?)。小說從瑣碎的片段開始,最后抵達的依然是支離破碎的生活,他筆下的人物,無論是又瘋又野、離開卻終又回來的張娜,還是繼承了母親秉性,渴望逃離而終在某天消失的張敏,又或一直看著、迷茫著、不知追尋什么卻仍執意追尋著的“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殘缺的,是無法作為完整的個體融入社會的,所以他們身上總帶著點破碎的陰影和一意孤行的偏執,更揮之不去的是他們內心的流浪和孤獨感。作者放棄了說故事,他更想表達的是一種情緒,潮濕的低回的,飛揚的凌厲的,帶著成長的鈍痛,也帶著痛楚間一縷記憶的柔軟與溫涼。
當然這是一種不太容易的寫法,因為心理可以剖析,可以從因到果條理分明,但情緒卻復雜無端,只能朦朧把捉而不能釘死在解剖板上以供細究。所以,在作者筆下,我們看著臺上的人來來去去、或悲或喜,卻始終是一片霧里看花的朦朧,因為我們終非上帝,不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角落。甚至是作為主敘述視角的“我”,偶爾一現的心靈自語,也充斥著矛盾和不確定——誰又能說人能真正地審視清自己呢?對讀者來說,這可能算是一種閱讀上的挑戰——散漫的綰合方式,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去,茫茫然一片的開放。但是,這樣的開放卻似乎也提供了更多想象和思考的空間。好或不好,也許要憑讀者的本心來判斷。
不管怎樣,至少于我,《幸福村》中的數個場景,是刻入了閱讀記憶的。也正因此,才有了這篇關于修正揚及其作品的印象記。
寫作是一項艱辛而孤獨的工作,而要成就一名好作家,不僅需要各種潛質的疊加,也許還得算上一點運氣。我始終相信,幸運是會眷顧堅持那些默默努力、始終堅持的人,一如某些我所認識的創作者,一如修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