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淮南子》當成一部雜書來讀。它的文脈和先秦諸多復雜的思想是相承的,甚至可以這樣說,它是對先秦以來思想進行的剪裁整理或者解說。
我仿佛看見很多的“家”在那里發表自己的演說,一會兒儒,一會兒道,游移不定。儒說,你要遵行什么,要循規蹈矩。道卻說,你要懷疑,懷疑天懷疑地,懷疑一切。
壹 柔弱是生命的本質
我們先來看劉安他們是如何解構標題中很哲學化命題的。
他們說,得道的人,心志是柔韌的。如何柔韌?與萬物周旋,不先行倡導,只是感受和回應它們,也就是說,它從不主動出擊,在被動中爭取主動。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表現方式,都是要有一個相伴物作參照和陪襯。
比如,尊貴一定要以卑賤作為名號,崇高一定要以低矮作為基礎,堅硬一定要以柔韌來護持,強壯一定要以微弱來保養。
你沒有看到嗎?兵器太剛了,就容易毀滅,木材堅硬了,就容易折斷,皮革太硬了,就容易開裂。這種現象比比皆是,就說我們牙齒好了,它比舌頭堅硬,卻比舌頭先損壞!
所以,把柔韌累積起來,就會變得結實,把微弱累積起來,就會變得剛強。
所以,柔弱才是生命的本質,而堅強則走向死亡。
回過題來,我們再問,什么是道呢?打個比方吧,道它張開來,蓋住了天地四方,收攏來,占不滿一個手掌,既能收攏,又能展開,既能幽藏,又能顯明,既弱小,又強壯,既柔軟,又剛硬。
這個道真是神吶,神龍不見首尾,和如來的手掌有點相似,孫行者再怎么七十二變,再怎么會翻跟斗,也翻不出如來手掌。它讓你摸不著邊際,云里霧里。道可道,非常道,從來沒有人說清楚過,連發明者老莊也說不清楚。而且,它本質上是以柔軟的形態出現,它堅持的是溫和的形式,它以柔軟來對付一切。
柔軟。飽滿。纖細。精致。這大概就是道的形狀特征。
這個道是用來遵行的,不能刻意,只要順其自然就行了。
禹到一個什么衣服都不穿的裸國去視察,他不是擺出一幅天下王的姿態,要那個國家的人民載歌載舞,列隊到機場搞迎接儀式,街道上滿是標語,還把行道樹用紅絲綢層層裹起來,氣氛營造得一派和諧。禹不這樣,他連警衛員都不帶,只是入鄉隨俗,自己也脫光了衣服,進去察看完畢后,出來再穿上衣服。他邊走邊想,我們為了遮羞而發明衣服,這里的人們裸體一定有原因的,說不定是因為時尚而脫掉衣服呢,我也時尚一回罷。
鯀修筑了三仞(五米多)高的城墻,他為什么這么做呢?就是加強管理嘛,社會治安不太穩定,那不僅要加強警戒力量,更要用硬件來做好防范,這個城墻還是蠻管用的,王城的安全感大大增強了。不想,城筑高了,那些諸侯們卻背離了他,海外各國也不來朝奉,甚至都有了歸順別人的打算。
禹用他的道,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他把高高的城墻拆除。真不知道花那么大的代價修這個勞什子干什么,你堵住人,也把人家的心給堵死了。填平護城河,多好啊,可以作公園,種上花花草草,人們可以隨時到王宮來向我提建議和意見。把國庫里的財物散發掉,這么多的稅收放在哪里干什么呢?而且稅收年年有啊,我們國家機關根本用不了這么多,因為我朝強大,對外貿易搞得好,還有數量龐大的外匯儲備,這些錢都可以發掉一部分,皆大歡喜的事,又搞活經濟,還抑制了腐敗,錢堆在那里,很容易出事情的。施行德政,把盔甲兵器也焚毀算了,海外各國都來臣服了,還用得上這些核武器?可以大大地裁軍,讓士兵回家種地去,養育子女,侍奉長輩,國家更加穩定,要知道,軍費開支一年隨便算算都占GDP好幾個點呢。
禹實施了以上政策后,有了明顯良好的結果。有一年他在涂山召開聯合國諸侯大會,來參加的國君有上萬個,規模超過以往任何一屆,而且,這些與會諸侯紛紛帶著貴重禮物,他們非常感謝禹的英明決定,是禹的這個決定讓天下大同了。
禹那幾天每天都偷著樂,夜里都要笑醒好幾回。說真話,他想,他什么也沒做啊,他只是遵行道的原則,一切順其自然而已。原來,天下的事說簡單也簡單,這么復雜的事情都可以被那柔軟的道所化解。
不過,如何來理解這個道,卻不是人人所能的。禹的成功之處就在于,他深深地理解了這個道,并化諸行動。
他認為,用柔軟來涵養本性,用閑淡來調理精神,就進入了“天”的門徑。什么是“天”呢?就是純粹的,樸素的,正直的,潔靜的,沒有摻入雜質。因為他已經深深地看透了“人”,這個一撇一捺的人,看似簡單,卻復雜得很,在禹眼里,“人”就是東傾西顧,有算計,有目的,有手段,巧飾,虛偽,狡詐,隨事俯仰。
所以,他要用柔弱來改變“人”。最有效的方法是,用天下最柔弱的東西——水,來滌蕩人那污濁的心靈。天下的東西,沒有比水更柔弱了,然而,水可以大到無邊,深到不可測底,長到難以溯源,遠到沒有盡頭,這萬能柔弱的水,一定能去污成真,從而帶給人們快樂,人只要能不被世俗的樂趣引誘,只要他知道快樂不在于富貴,快樂只是一種自我的感覺嘛,好幾天拉不出便便來,今天痛快一撒,就是莫大的快樂呢。更重要的是,明白了快樂的原理,內心達到了平和,就無不快樂,如果無不快樂,那就達到了最大的快樂了。
懂得修養自己,看輕身外世界,禹說,這大概就接近他所理解的“道”了。
把天下看輕,精神就不會沉重,把萬物看小,內心就不會惑亂。
堯帝有皇宮嗎?沒有的,他的住所,椽子粗糙,不加砍削,柱子簡單,柱頂甚至都沒有方木。他吃粗糧做的飯,喝野菜燒的湯,穿的是布衣。當時的富裕之家住著華麗的高臺層榭,吃著珍奇怪異的食品,穿著繡花衣服,狐白皮衣。堯和他們比較,就是簡單如苦行僧般的生活。這樣對待自己,對待生活,他還有什么可以留戀的?于是,他把整個天下都傳給了舜。
堯傳位以后,就像卸下挑著好幾千斤重的擔子,就像退到坐榻脫去鞋子一樣簡單,人感覺非常舒服。想想看,把天下都看輕了,再加上已年老體衰,那還不趕快把位置讓給年輕人?不像那個乾隆,他嘴上說說的,向堯帝學習,都到八十歲了,想退位的詩都寫好幾首了,可就是不肯退,即使退下來,還想著多管國事,他似乎對繼任者不放心呢。堯的一切想法和做法都來自于以柔克剛,無所不克。
柔弱是一切生命的本質,人是這樣,其實,動物也是這樣,叉開去,不說了。
貳 精神是智慧的池塘
為了把上面這個問題再解釋一下,我們接著往下說。
上面已經再三再四地說了水的柔弱特質,其實我們仔細研究一下,還會發現水還有許多沒有發現的特點。她的本性純凈清澈,但是,泥土完全可以在瞬間攪渾了她。這就如同說,人的本性也如同水一樣,然而,欲望卻可以攪渾她。
從現象上看,攪渾是客觀的,外在的,外在的東西為什么會起主導作用呢?有兩層意思可以理解:要么外在的東西過于強大,外在的深深地影響內在的,從而讓內心不由自主地作出了受外在影響的決定;要么外在的雖然不是很強大,但它春風化雨,影響了內在的精神,從而迫使內在精神作出了決定。
現在,讓我們做個有趣的實驗。
在庭院里,有一盆水,因為受到了泥土的攪渾,我們要讓它澄清,用了多少時間呢,差不多要一整天。經過這么久的時間,還未必能照清楚我們的眉毛和眼睛。再嘗試一下攪渾,我們只需用一根小小的棍子,輕輕地在水面劃一個小圓圈,小小的震撼波馬上激起一層層的漣漪,就看不清楚方圓了。
如此說來,人的精神容易渾濁而難以清明,就如同這一盆水。而現實社會中,來攪渾水的棍子豈止是一根兩根,它來自整個的社會!如果沒有強大內心力量的堅定,是很難保持片刻寧靜的。
這就是說,人與生俱來的本能,耳目對于聲音、顏色,口鼻對于芬芳氣味,肌膚對于寒熱冷暖,從感受上是一樣的,但有的人神明氣爽,有的人不免于癡狂,這是什么原因呢?這是因為他們對本能的控制不同。
所以,精神是智慧的池塘,池塘清澈,智慧就明朗,智慧是心靈的府庫,智慧平正,心靈就平和了。
現在,讓我們用佛經里阿育王太子的故事來仔細地觀察一下這個精神的池塘。
從前,阿育王常常好行布施,大方得很,有時施飯給沙門時,還讓太子親自盛湯盛飯,隆重接待。太子很不高興,暗暗怨恨,他想:我當了王,一定把僧人全部殺光。僧人立即知道太子的怨恨,對太子說:我將不久于人世了!太子大吃一驚,哎,這僧人如此聰明,知道我的心意。于是,他轉變觀念:我當國王的話,一定要供養僧人,而且要做得比老爸好。這樣一想,又趨于平靜,因為太子已經改邪歸正了。僧人對太子說:你當國王時,我會升到天上!后來,太子做了國王,整個國家興盛太平。
太子精神池塘里的微小舉動,都會被觀察到。現實社會里,要如此細致地觀察到一個人的內心是不可能的,但總有跡象可以露出蛛絲。此所謂我們平常說的言為心聲。
一千多年前的有一天,蘇東坡和佛印在聊天,佛印問:你看我像什么?蘇東坡此時心情甚好,開玩笑說:我看你像大便!哈哈大笑,然后反問佛印:你看我像什么?佛印說:我看你像一尊佛!哇靠,這佛印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啊?我這么損他,他還這么褒我。佛道不深的東坡好奇地要求佛印給答案。佛印說:我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一尊佛。你心中都是骯臟之物,所以看別人都是骯臟之物。蘇東坡茅塞頓開,從此誠心待佛。
真的是這樣啊,有的時候,我們為什么看別人那么不順眼,原來是自己的修養不夠哎。
所有的事實都證明,精神池塘,是我們大腦的指揮機構,要保護好池塘的清澈,是難上加難的事,整個世界隨時都有大大小小多多少少的塵埃想要鉆進來,即使裝上再多的玻璃幕墻也無濟無事。有的時候,我們一輩子的努力想達到池塘的清澈,卻總是不那么讓人如愿。
宋朝張邦幾在《侍兒小名錄拾遺》中有一個小故事,很是耐人尋味。
五代時有一個僧號叫至聰的禪師,在祝融峰修行十年,自以為一切戒行都具備了,已經是個時代的超人了。一天,他下山,在山道旁遇見一叫紅蓮的美女,至聰一瞬間凡心涌動,與紅蓮脫衣合歡。第二天早上,至聰和紅蓮在沐浴時,一同死于水池。
這個故事很像《西游記》中觀音或者如來考驗唐僧一行,師徒四人幾乎都被考驗過,考驗得最厲害的當然是唐僧了,他是關鍵人物,什么白骨精女王,統統地看不上,不是看不上,而是根本不想看,不必要看,他沒有瞬間動過心,可以這樣說,只要唐僧像至聰一樣,有過瞬間動心,那整個西天取經的故事就不成立了。豬八戒,品質還可以,卻不太受得了這種考驗,但也無關緊要,少了他不礙事。孫猴子必須有,白龍馬也需要,挑擔的沙僧也不可少,老豬其實就是個多余的角色。
對這個故事,還有一種理解是,是佛派紅蓮來考驗至聰的。不管在以往的十年修行里,至聰是怎樣的刻苦耐勞,怎么的絕斷紅塵,怎樣的勵精圖治,他把六根都斷了,甚至七根八根都斷絕了,他自以為修煉得如白素貞一樣了。
可是,他沒有想到,那白素貞一來到美麗的西子湖畔,一碰到文質彬彬的杭州好青年許仙,她再也無法自持了。至聰和白素貞是一樣的境遇,只是因為他們的出身不一樣,修行時間不一樣,但最后的結果是一樣的,白素貞被法海弄到雷峰塔里頭去了,至聰暴死在快樂的沐浴中,不,應該是死在愛河中。佛家說的愛河,其實是情欲之河,而情欲之河是很容易淹死人的。至聰真是可惜得很,十年啊,三千六百五十天,生命中的幾分之一呢,就這么一下子沒有了!
前面兩節都講到這個水,想岔開去作個小結。釋加牟尼好像說過,每碗水中都有十萬條蟲。于是,出家人外出每人都帶有一個極細的篦子,用來過濾水,把“蟲”放歸江河,以示仁心。但是你無論怎樣過濾,總有些蟲進入水中,被人喝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所以,我們能做的,只有將功補過了。題外話。
叁 積羽沉舟論
這里,作者又向我們不厭其煩地闡述了一個觀點:不要輕看細微,積累得多了,就會變成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積薄為厚,積卑為高,所以,君子每天都會孜孜不倦地做這樣的事,最終成就了輝煌。文王聽到善行,唯恐落后,不善的事情停留一夜,就好像自己睡在不吉利的床上一樣。君子不認為小的善事不值得做就放棄它,小善積累起來就成為大善。不認為小的不善沒有危害就去做,小不善積累起來就成為大不善。
所以,積累羽毛,能夠壓沉舟船;積累輕物,能夠壓斷車軸。
所以,君子必須時時警惕細微的地方。
所以,一次快樂還不足以成為美好,積累愉悅就成為美德;一次遺憾還不足以成錯誤,積累遺憾就造成了怨恨。
所以,三代的美名,是上千年的贊譽積累起來的;桀紂的惡名,也是上千年的非議積累起來的。
所以,福氣是自己帶來的,災禍也是自己造成的。
其實,我們是可以將這個“所以”一直“所以”下去的。
如果我們把這個當做一個論文標題,就會發現,雖然它講事情的角度是非常的單一,但細細檢索文獻,就會發現,這樣的論點浩如煙海,可以這樣說,幾乎有思想的人都會講到這個話題,雖然講的場合背景不一樣,但道理基本一樣。大家都認識到,漸變過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可以說,生命的孕育也是漸變而來的。這也成了許多哲學家研究的源頭問題,因為,他們看到了太多的歷史,太多的歷史都在不斷反復地證明這樣論點。
荀子只知道大海,而不知道大海的厲害。所以,他認為積土成山是風雨興焉的原因,其實這只是原因之一罷了。大的強的風雨不是從山里來的,而是從海上洋上刮來的。
大自然一直讓你驚嘆。美國常刮颶風,別的地方就少見,該颶風的威力,真是比電影中的特技來得猛烈多了,新奧爾良那場,就讓美國人好幾年翻不過身來。還有我們每年都要見到的一些熟悉的名字:龍王、玉兔、風神、杜鵑、海馬、悟空、海燕、海神、電母和海棠等,這些臺風是如何形成的?我只知道它一定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從太平洋大西洋或者別的什么洋中的一個熱帶漩渦開始。這個熱帶漩渦很有號召力,向著一定的方向,慢慢地移動,起初,人們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不就是強一點的風嘛?怕什么,大洋中一年四季都有風。不料想的是,由于該漩渦像陳勝吳廣農民起義一樣,隊伍越來越壯大,貧困農民參加的越來越多,這樣的陣勢,就如同大洋中也有很多受壓迫和迫害的熱帶漩渦啊!這些漩渦們心心相印,齊心協力,卷成卷,團成團,渦多力量大,然后,一路攻城掠地,氣場大得很,弄得滿球風雨。
氣象學家當然有更科學的運動力學、地球引力等等解釋,可是,在我眼里,臺風就是這么由弱到強生成的。
四百多年前,袁了凡積幾十年的人生經歷告誡兒子說,“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如果用積極的態度解釋就是,命運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命運也是可以改變的,但有前提,那就是積善累德。
了凡15歲的時候,算了一次命,命中說他幾歲考童生,得第幾名,幾歲府考,得第幾名,幾歲補廩,幾歲到哪做官,做什么官,命中沒有兒子,幾歲去世,一一都安排好了。他前二十年的經歷,無不得到準確的驗證,于是他懈怠了,反正命運就這樣。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云谷禪師。云谷告訴他,命運是由我們自己造作的,與別人不相關,福報是要自己去求來的。了凡聞之如雷貫耳。
云谷要求了凡記“功過格”,將自己的行為分別善惡逐日記錄以考查功過,善言善行記“功格”,惡言惡行記“過格”。
善和德,重在積和累。也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做一點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看看“功”“過”的具體要求就知道有多難了。
“功”有準百功、準五十功、準三十功、準十功、準五功、準三功、準一功。其中“準一功”的具體內容是:贊一人善,掩一人惡,勸息一人爭,見殺不食,聞殺不食,為已殺不食,阻人一非為事,葬一自死禽類,濟一人饑,留無歸人一宿,救一人寒,救一細微濕化之屬命,作功課薦沉魂,放一生,散錢粟衣帛濟人,施藥一服,饒人債負,施行勸濟人文書,還人遺物,誦經一卷,不義之財不取,禮懺百拜,代完納債負,誦佛號千聲,讓地讓產,講演善法諭及十人,勸人出財作種種功德,興事利及十人,拾得遺字一千,飯一僧,護持眾僧一人,不拒乞人,接濟人畜一時疲頓,見人有憂善為解慰,不負托財物,建倉平,修造路橋,疏河掘井,修置三寶寺院,造三寶尊像及施香燭燈油等物,施茶、施棺等一切方便事。下俱以百錢為一功。
“過”有準百過、準五十過、準三十過、準十過、準五過、準三過、準一過,其中“準一過”為:沒人一善,役人畜不憐疲頓,唆人一斗,不告人取人一針一草,見人憂驚不慰,心中暗舉惡意害人,遺棄字紙,助人為非一事,暴棄五谷天物,見人盜細物不阻,負一約,醉犯一人,見一人饑寒不救濟,誦經差漏一字句,僧人乞食不與,拒一乞人,食肉五辛誦經登三寶地,食一報人之畜等肉及殺一細微濕化屬命,覆巢破卵,背眾受利傷用他錢,負貸,負遺,負寄托財物,因公恃勢乞巧索取人一切財物,廢壞三寶尊像及殿宇器用等物,小出大入,販賣屠刀漁網等物,下俱以百錢為一過。
有人會問,如果按照這樣的功過標準,我們是不是都不要活了?我說,縱然有很多的不合時宜,但你說哪一條很難做到?“功”是由很細很細的細節組成的,“過”也是由很碎很碎的細節累積的。說人好話是要被記功的;葬一自死禽類,這是很好的疾病防疫法啊,還能有效防止奸商惡商;不義之財不取,這是廉政大綱的首條呢;見人有憂善為解慰,這不是有效的心理疏導,倡導和諧社會嗎?負一約,告誡我們要誠信;醉犯一人,禁酒駕車的規則老早就要從嚴從重了。
可袁了凡卻做到了,他以前是悠游放任,自從接了云谷的功過格后,則是戰戰兢兢,時刻警惕,做好事也有壓力啊,否則就會前功盡棄的。據說從1569年到1579年的十一年間,他做了三千件善事,兒子于是有了,這個兒子是沒有安排給他的,但他求來了。后來,他只用了四年的時間,又做了三千件善事(看來做好事并不難,只要有心,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得做),于是高中進士,這個進士也是沒有安排的。后來,他又發愿,要做一萬件善事(他想用畢生的精力去踐行,此前的經歷也使他有了足夠的信心),這個時候,朝廷派他去做京都附近的知縣,他原本命中算定是要到偏遠的四川去做縣長的,現在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麻煩事也來了,做縣官,公務繁忙,沒有時間像以前一樣到處有行善的機會,于是他就很憂愁,這一萬件善事估計有困難了。但他上任就做了一件事,將前任每畝二分三厘七毫的田賦減至一分四厘六毫。正當他焦慮之時,神明托示他說,減糧的舉措,惠濟眾生,意義非凡,一件抵一萬件。最終他多活了二十年。
兒子。進士。多活二十年。有子萬事足。進士就能做官。二十年多少錢也換不來。哪一樣都很讓人羨慕啊。
我們可以把袁了凡的經歷當成個案。我們也盡可以把袁了凡說的當成迷信。少年時的算命本來就是一種巧合,只不過是這種巧合巧多了而已,而兒子與進士和二十年時間,本來就是有的。一種理解是,那算命的不準,或者說前半段準后半段不準,還有一種理解是,他努力而獲得的本來就是他命運中安排的。所謂命運,也就是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的命運。
因此,我們是不能隨隨便便把有些促人向上向善的東西當成糟粕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基本道德的判斷標準并不會隨著時間的遷移而失效。
我用寫袁了凡這么長的篇幅來證明這個“積”字,其實就如前述,福氣和災禍全是由自己帶來的,只要利人就會利己。不僅如此,還要讓利人成為我們日常的生活方式,如果僅僅是利己,最終仍然不會利己,兒子、進士、多活二十年,全是白扯。
肆 我們這里有能呼喊的嗎
公孫龍在趙國的時候,有一天,他對弟子說:沒有才能的人,我不會收留他的。這個時候,有個穿著很土氣的客人來求見,但見他穿著粗布衣,腰間用草繩很隨便地捆著,頭戴一頂沒剩多少箬葉的斗笠,簡直就是現代版的“犀利哥”。公孫龍問他,你有什么本事呢?該哥很自信地對公孫龍說,我會呼喊。公孫龍一聽,這樣的人才我這里還真沒有,于是就對“犀利哥”說,那你留下來做我的弟子吧。
過了幾天,公孫龍到燕國去游說國君,來到了黃河邊,船卻在對岸,公孫龍馬上就讓“犀利哥”喊船,該哥喉嚨真是可以哎,一聲過去,氣聲悠揚而長久,吐字清晰而圓潤,船家馬上就過來了,想想看,幾百米的黃河河面,再加上流水湯湯,沒有幾下子,還真不行。
說到這樣的人才,馬上想起了《水滸》里的一百單八將。魯達林沖武松李逵這些英雄好漢當然是驚天動地的,可是印象深刻的卻是那些有特殊才能的。最有名的時遷,那個機靈勁,真是活靈活現,沒有他偷不來的東西。還有神行太保,小時候,我讀水滸,對他崇拜得不得了,關鍵的一個原因是,如果我能像戴宗一樣,那么,走十幾里地讀書,星期日到很遠的山上去砍柴,都不是問題了。后來,我經常買有關吉尼斯紀錄這樣的書,看得神奇,想知道這些超常人的本事是如何學成的。
也許公孫龍財力雄厚,養得起那么多的門客。否則,他沒有必要面面俱到,什么人才都養著,三百六十行,你養得過來嗎?到時候要用,人才市場去租賃個又便宜又快捷。但劉安的用意顯然不在這,其實,他講的就是一個態度問題,態度決定一切,你有什么樣的態度,就會對待什么樣的人才。武大郞開店,基本不會用武二那樣的人才。我曾經聽過一女老板的人才觀:她的秘書、和她比較親近的員工,一般都用比她長得差的又比她胖的,她本身長得就不怎么樣,如果招個如花似玉的,那她受不了,而比她差一截的帶出去,老板的優勢馬上就顯示出來了,陪襯也挺好啊。持這樣人才觀的肯定不少。
識人是最難的,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標準。
下面我們看一下孔子的標準。在我眼里,孔子是一個很稱職的組織部長。他和學生的談話里,經常談論誰誰可以做什么的。現在,我們以《侍坐》為例。
子路拍著胸脯很牛叉地對孔子說:老師,您如果派我去一個內憂外患的中等國家做第一把手,這個國家的財政狀況非常不好,金融危機,差不多要破產了,就是這樣的國家我也不怕。不用三年,我一定可以使人民振奮精神,精神文明也上一個臺階。振奮精神的前提是什么?那就是人人安居樂業,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呢。
冉有面對子路的氣勢,笑笑說:假如讓我去一個方圓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鄉鎮去做第一把手,我想用三年的時候,讓那里的人民豐衣足食,有吃的,有穿的,家家還有點小存款,這點我不吹牛,至于精神文明搞得怎么樣,那要等比我有水平的人來做了。
公西華面對子路和冉有的志向,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能保證我能干成什么事,只是我比較愿意學習,對于不懂的事情,我會通過學習的方法盡量去完成。比如,在我們國家舉行祭祀大典或者有重要的外交活動中,我愿意穿著禮服,戴著禮帽,做一個小小的司儀。
曾子這時候正在專心地彈瑟,聽到孔先生問他的志向,他就讓瑟聲緩和下來,然后站起來回答老師的問題。
曾子說:我沒有什么理想哎,我能不說嗎?孔老師和藹地笑笑說:沒關系的,各言其志嘛。曾子就說了:我最大的理想是,暮春的季節,穿上散發著棉花氣息的新春裝,和我的一些大朋友和小朋友們一起,到清澈的沂水河中去沐浴,然后,到舞雩臺上去沐浴春風,最好還弄點兒酒,帶點兒花生米茴香豆,一邊喝酒一邊賦詩,高興時,還一邊唱歌,一邊跳舞,抒發心志,盡興了才回家。
看看老師孔子的態度:他長嘆一聲說,曾參的想法和我一樣啊。
孔子為什么獨獨贊嘆曾子的想法呢?那就需要再解讀一下曾子的理想了。第一,喜歡新事物。他喜歡春天,喜歡在春天穿著新衣服出去玩。喜歡新事物就表示創新能力強,時時想到創新的人,一定能把工作做得很出色。第二,親近大自然。他要到河里去沐浴,他要到高山去呼喊。大自然中具有無窮的生機和活力,你看那些畫家詩人還有什么什么的各種家,有時寫不出東西了,只要走進大自然,呼吸一下她的新鮮氣息,就一定有了精神,不說像打了雞血似地興奮,至少他會說,找到了感覺。第三,和群眾打成一片。不管大朋友小朋友,他總能與他們和諧相處,這樣的人具備很好的領導素質,能團結群眾,在群眾中享有崇高的威信,有很強的號召力,工作一定能順利開展。第四,懂得勞逸結合。喝酒賦詩,唱歌跳舞,樣樣在行,不會整天死板地工作又工作,能喝一斤絕不喝九兩。
因此,孔子沒有看錯人,像子路這樣,好表現,不成熟,一般不會成為好領導的;冉有又太謙虛,明明有本事,他卻不怎么盡力;公西華更加了,他自以為是大知識分子,不屑于基層工作,只想拋頭露面(你看他不是想頻頻出現在外交場合嗎)。
孔老師繼續教育他們說:我的老師老子說了,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結合曾子的理想,我老師這句話意義更深刻了:不爭其實需要我們平時主動地謙讓;但是,不爭不意味著放棄,而是要積極地充實自已;當前面兩個方面深深地融入你的生活和工作中,并浸入你的為人處事中,你就可能達到下面的結果:戰勝對手而不見爭斗!這是多高明的人才啊,不知不覺中就達到了自己的宏大目標,心平氣和的。
曾子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這樣的人必定有大作為。
我一直佩服曾國藩,都說他觀人極其厲害,有些書上甚至有些神化。
有次李鴻章帶了三個人去給曾老師考察,剛好曾老師出去散步了。那三人于是就候著。等曾老師回來,李學生向他匯報的時候,曾老師說,這三個人我已經看過了,我現在就可以分派他們工作:面向門庭、站立左邊的那個人為人忠厚、辦事小心,讓人放心,讓他去負責后勤軍需;中間那個人有些陽奉陰違,心口不一,難以信任,不宜重任;右邊那位頗有將才氣質,將來定可獨當一面。
曾老師的依據是什么呢?剛才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左邊那個一直低著頭不敢仰視,應是一個老實和謹慎的人;中間那個看似畢恭畢敬,卻左顧右盼,似有心機,心機太重的人不可重用;右邊那個始終挺拔站立,目視前方,不卑不亢,神情專注,應該是個大將之才。
日后的事實,果真證實了曾老師的眼力不凡。
那么,曾老師這套相人術是那里學來的呢?他肯定看了不少書,相了不少人,但最重要的是積累。他常常把對人的印象記在日記里。這里可以看幾則。
王春發:口方鼻正,眼有清光,色豐美,有些出息。
李廷鑾:目動面歪,心術不正,打仗或可。
周惠堂:東晚坪人,充水營口官。顴骨好,方口好,面有昏濁氣,色浮。不甚可靠。
毛錢陛:鼻梁正,中有斷紋。目小,睛無神光。口小。不可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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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來,曾老師的相人之術來自于平時的細心觀察。
當然了,一眼就把人看死,看穿,不會有錯嗎?肯定有錯,絕對有錯,但曾老師畢竟不是神仙。說不定神仙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呢。
回到前題“柔弱是生命的本質”,它從不主動出擊,在被動中爭取主動。“精神是智慧的池塘”,把精神池塘貯滿并讓他充滿活力,就會達到“積羽沉舟”的力量,這就是具備呼喊能力這一類人才必須具備的底蘊。
有了這樣的精神動力,何事不能成功呢?可惜的是,作者,淮南王劉安功虧一簣,五十九歲以謀反罪自殺身亡,封國被取消,那些賓客門人都被誅殺,牽連而死的有上萬人。
本文所引《淮南子》索引
《卷一·原道訓》
《卷二·俶真訓》
《卷三·繆稱訓》
《卷四·道應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