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才能飛越老人院

最近，老人院很紅。

小成本文藝電影《桃姐》賣個滿堂紅，尾隨上映的《飛越老人院》，海報上寫明是“獻給我們已經老去的父母，和終將老去的我們”，有人說《飛越老人院》與《桃姐》最大的不同，是前者可以帶父母看，而后者不行。其實這還真是見仁見智，廣州試片的時候，有個同行帶自己爸爸去看了，看完老爺子一臉鐵青埋怨為什么要帶他來看。大部分的老人心理都一樣，他們寧愿留在家里上聯眾打游戲也不愿意有人跑到他們跟前告訴他們人老了有多么悲慘——有多慘他們心里最明白，用不著自己上桿子主動找難受，這種片子真正的目標受眾還真是那幫不知老之將至不明老有多么痛苦的年輕人。

既然前后腳上映，所以難免被人比較，從故事情節來講，《桃姐》幾乎完敗，它講的是仆人一手帶大的少爺如何為孤身老仆送終的故事 ，男與女，老與少，情節淡到幾乎沒有，而《飛越老人院》講的卻是一個發生在北方民營老人院里的復雜故事。老葛在50多歲時執意再婚，兒子與他二十多年不相往來，老伴去世后老葛想把繼子給的20萬送給孫子買房子，也被兒子拒絕，無家可歸的他只好到老人院搭了一張床，憂郁到幾乎要自殺。而一切在老葛的朋友老周來到之后改變，樂觀的老周帶著幾個八九十歲的老哥們各種跳勁舞各種玩，他甚至還組織大家排練節目去電視臺參賽，開著大巴逃離老人院，駕車“飛越”在草原上……最后的燃淚點還是落在老周身上，原來老周早已身患絕癥，他想上電視是想讓不愿和他聯系、遠在日本的女兒能看上他一眼……

“《飛越老人院》比《桃姐》更浪漫更勵志更熱血”。微博上有人這么比較著這兩部電影，但在我看來恰恰相反，《飛越老人院》那用力過猛一廂情愿的勵志和煽情顯然無法和《桃姐》溫和內斂的力量相比。與其在老人院里空洞地說教“人生最大一種痛，不是失敗，而是沒有經歷自己想要經歷的一切。別忘了心底的那個夢想。”香港的那貌似無情下的有情，在日常如流水的長鏡頭下無言的沉默，異常節制也格外有力，人與人之間的淡淡距離與遠遠關懷更是另一種天高云淡，“生有時，死有時”的宗教情懷無處不在，正印證《桃姐》那句照耀人心哀而不傷的臺詞：我們歷經苦難，是為了安慰他人。這種境界相比《飛越老人院》里那心靈雞湯式的勵志高下立見。

如果說《飛越老人院》和《桃姐》有何不同，這種不同正是北派與南派的不同，是大陸文化與港式文化的不同，說得更簡單一點，正是風華正茂三十出頭與父母關系疏遠的北京大老爺們和一個歷盡人生起伏馬上就要住進老人院的六十歲孤身港女的不同。你當然不能說《飛越老人院》是一部很差的電影，但絕對不能說它是一部很好的電影，它有它的好處，豐富、快速、善意，但它離好電影還差著那么一口氣，凸現的正是導演的功力。“他”的父親是北影廠的名導，多年的人脈還能為兒子的電影努上一把力；而“她”天天要面對的是八十高齡老年癡呆癥的母親——張揚與許鞍華對人生的見識經歷與感悟豈可同日而語，宣傳方要硬要將它與《桃姐》相比那幾乎是自取其辱，一碟北方大地粗收大釀下的赤黑濃醬如何和一樽南方小鎮綿長日月下翻曬出的蝦露相比，你當然不能說那醬是不好的，甚至它在粗制濫造遍地造假的國內市場甚至是難能可貴的誠意之作，但那八十年代的老派風格以及離奇刻意的稚氣努力，讓它離韻味悠長還差那么一等次。

當然，從勸善的角度上來看，《飛越老人院》與《桃姐》達到了同樣的水準，看完這兩部電影的年輕人最常升起的懺悔之心就是對父母的歉意，只不過，歉意之外更多的是恐懼，在表現老人院這件事情上，許鞍華和張揚都表現出相同的悲觀與真實，港式老人院之臟與逼仄，北方老人院之冷與絕望，都把看過電影的年輕人嚇個要死，“人老了后好可怕啊！我不要中風，不要大小便失禁，不要住老人院啊！！！ ”豆瓣上的文藝青年在內心深處如此恐怖地呼號，也讓《飛越老人院》的浪漫飛越成為一只虛弱無力的拳頭——老人院再如何飛越到底是悲涼之境，中國人根深蒂固的“你們把我拋棄”的暗示已注定是個悲劇。

既然在中國獨生子女實行數十年后老人院是大部分人的現實歸宿，那么什么才是真正好的老人院呢？印象里惟一最歡樂老人院存在于渡邊淳一的小說《復樂園》里，市中心自由安全居者有其家的自助型老人公寓，Et Aiors老年院里的老頭老太太一個一個不屈不服地活到生命的最后一秒，調情求愛求擁抱有友愛有敬重夕陽無限黃昏醉人的烏托邦——真相是：飛越、浪漫與自尊的老年生活似只有在經濟優裕時才可盡可能多的得到。那么，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與其指望八十歲了還靠浪漫靠熱血去偷大巴車開直抵夢想，倒不如乘年輕多攢點人品多掙點養老錢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