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伉儷:面塑與細刻齊舞

這是一對夫妻、兩位工藝大師的合作作品。妻子趙艷林，“面人趙”傳人、面塑藝術家；丈夫陳恩華，特級工藝美術大師薛佛影的傳人，象牙細刻藝術家。2001年，正值張學良將軍百歲壽辰，夫婦倆共同完成了獻禮作品——微雕面塑“壽星翁”：趙艷林捏一個手持紅桃的老壽星，陳恩華在紅桃上刻一個壽星翁和100個不同字體的“壽”字。

人民日報海外版稱其為“大師伉儷：一件作品兩人功”，這是對這件作品最精辟的贊語。在一個門洞里誕生了兩個工藝大師，在上海這座特大城市里恐怕也屈指可數。

20年前，筆者曾隨文匯報資深記者火存福來到當時位于四川路上的陳家，目睹了陳恩華的細刻、趙艷林的面塑，特別是趙艷林父親“面人趙”趙闊明的遺作，自是驚嘆不已。時隔20年，日前，我再次登門相訪，他們已喬遷浦東新區。兩位藝術家已過古稀之年，住房依然不大，趙艷林的不少“小面人”依然放在樟木箱里，但不同的是，趙艷林已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面人（上海面人趙）”代表性傳承人。更可喜的是，“面人趙”已經有第三代傳人——陳恩華、趙艷林的獨子陳凱峰已接過接力棒，正為面塑藝術傳承并廣大，我真為之高興。

“面人趙”：海上面塑第一人

趙艷林的父親趙闊明，北京人，從小學過京戲，拉過人力車，19歲起兼捏面人。1918年從北平步行到天津向面塑藝人韓亮英學藝7個月，回北平后，白天拉黃包車掙取生活費，夜間在油燈下研究捏作面塑，并向糕團鋪師傅學捏糕團技藝，25歲已經與東城面人湯（子博）齊名。

趙闊明不是普通賣藝人，他興改革。當時北京一帶的面人不太講究比例，動作簡單，且多呈“扁”狀。他借鑒年畫的表現方法，又改進了面粉的硬度，使所做的面人呈圓形，比例更加準確，造型更加生動。他還引進了北派“面人湯”的面塑技藝，使面人脫離了簽舉小棍站立起來，成為案頭藝術，從而改變了面人一向只是充當孩童玩偶的街頭手藝的地位。

1938年趙闊明來到上海，拜老藝人潘樹畢（趙艷林外祖父）為師，藝益精進，創作出不裂不霉不蛀之面人，所捏“武松打虎”、“貴妃醉酒”等戲劇人物，及中外古今人物肖像，無不惟妙惟肖，形神兼備。趙闊明雖出生在北方，但到上海后的生活經歷、江南一帶的風土人情對他的創作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不斷追求精巧細致之美，力求達到傳神入化，這些對南方藝術特點的認同，最終使他成為海派面塑第一人。

1956年趙闊明進入了上海市工藝美術研究所，自此不僅從事面塑的創作，更開始研究。1964年他被授予工藝美術師稱號。趙闊明的面人，衣服從里到外是一層層捏套上去的，細致得能數出件數。他捏老壽星，連牙齒也清晰可見。有一件事至今傳為佳話，原蘇聯著名畫家茹柯夫曾來到趙闊明所在的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參觀，當場提出“比試”：趙闊明為他捏像，他為趙闊明畫像。趙闊明雙手放在桌子底下，憑手感捏出了一個神形畢肖的茹柯夫，耗時不到半小時，令茹柯夫大呼神奇。

趙艷林說，“父親捏了一輩子面人，也牽掛了一輩子，甚至在他病重昏迷的那天早上，手里還捏著一個面娃娃。”

1981年，81歲的趙闊明去世。此時，趙艷林已意識到未來海上面塑的傳承將落在自己肩上。

趙艷林：創新中繼承回歸

雖然有兩代先人的家學，從小也愛看父親捏面人，可趙艷林當年并不想學面塑。因為，父親雖有一技之長卻不能養活全家的情景對她印象太深了。特別在抗日年月，面粉緊張，面塑更成“無米之炊”，一家人曾在東北苦熬8年，挨餓受凍，歷苦難、受欺辱的記憶與父親背著箱子走街串巷捏面人的形象緊連在一起。

是父親的一再勸說才最終感動了趙艷林。1959年，趙艷林進入成立僅三年的上海工藝美術研究所，成為父親的第二批學生之一。那是一段艱苦的歲月，學徒三年，每天至少要花上8小時練習，晚上還要回家繼續琢磨。面塑以傳統戲劇人物為主，所以空閑時還要跟隨父親到各大戲院做忠實票友。與父親不同的是，趙艷林不用走街串巷，也不必靠出售面人來糊口，她可在研究所里靜心創作，因而進步極快。

上世紀60年代起，趙艷林的面塑作品《荷花舞》《白蛇傳》《梁祝》等就頻頻亮相各大工藝美術展覽，作為禮品送往60多個國家。她曾為70多個國家的貴賓以及陳毅等眾多老一輩革命家表演絕活。1981年趙艷林初出國門，到美國休斯敦參加傳統民間節日。她的現場表演引來了狂熱追捧。有一位80多歲的美國老人帶來了用一層層棉紙包裹的面人，說是他1931年從中國有名的面人大王那里得到的，想請她修補一下。打開一看，那些壽星、葬花的黛玉等等，正是父親的作品。趙艷林為此感慨不已。

被旅法著名畫家張充仁與中國動畫鼻祖萬籟鳴先生稱作有一雙“神奇之手”的趙艷林，1996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一級民間工藝美術家”證書。

趙艷林說：“父親的面塑技藝已經成熟完善，能把他的技藝完整地保存、發揚，就已經不錯了。可父親生前卻一直叮囑我，藝術一定要在發展創新中繼承，沒有創新就沒有繼承。這是我一直思考的問題。”

趙艷林繼承了父親的習慣，四十多年一直堅持每周到少年宮或中小學輔導孩子捏面人。有一天，她忽然感悟到，面塑與兒童有天然的聯系。面塑可以說是兒童的藝術，面塑成為工藝美術品以后，登上大雅之堂，其實這沒有改變面塑藝術有兒童藝術的特性，成年人喜愛的是面塑中透現出來的童趣天真。于是她像航海中找到燈塔而高興：“我父親從泥塑等藝術中、從京劇中吸收養料，創造了立身披衣法、內充表情法等技法，豐富了面塑的表現手段，走的是現實風格這條路。我在此基礎上，歸樸返真，凸現童趣，也可以說是增加了點浪漫色彩，形成我的風格。其實，我外公，也是我父親的師傅，他的泥塑、面塑，對無錫大阿福的造型有很大影響。所以，我的創新是繼承中回歸。”

象牙細刻的鬼斧神工

象牙雕刻在我國歷史悠久。而象牙細刻具有更高的技藝和難度。雕刻時以刀代筆，手技為主，目力次之，意在刀先，施意于刀，心手相應，刀運神出。陳恩華告訴我，細刻最適合夜深人靜時進行，稍有疏忽，或白璧見瑕，或前功盡棄，所以又被稱為“神刻意雕”。

上海的細刻藝術，首推當代名家薛佛影。薛佛影從小愛好金石書畫，后來專門研究象牙細刻，將古代名家書畫重現于微小的象牙片上。曾在米粒大的象牙上，刻下孫中山的《總理遺囑》全文。他還有一件象牙大插屏（13厘米×17厘米）名作，用15年時間，牙板上刻有《楚辭》全文，背面刻有《端陽競渡圖》。

1956年薛佛影進入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從事細刻專業創作，不久收陳恩華為徒。陳恩華在上海工藝美術研究所呆了幾十年，專們研究象牙微雕、微刻、浮刻、浮雕、平面立體雕和發刻。當初和陳恩華一起學習細刻的有4人，后來全部跑掉了，因為太過枯燥。陳恩華說，學習細刻要經歷一個從“不懂”到“懂”再到“愛好”最后“深入”的過程，可許多人還沒有到達第二個階段就已經放棄了。

經過二十多年研究，陳恩華全面繼承了師傅的技藝，并進行了發展。他擅長立體造型、仿古書畫等，線條蒼勁，一刀落下有三面刀鋒。他的“壽星牙瓶”是在一粒芝麻大小的象牙上，雕出瓶身，上有瓶口，下有底座，兩側有活動的圓環。瓶上壽星左手捧桃，右手持杖，杖梢頭還系著一只葫蘆和一卷書，另有五只蝙蝠和“五福上壽圖”五字。他的發刻“每逢佳節倍思親”，將一根頭發分成四面，每面刻上“每逢佳節倍思親”加落款共11字，四面以楷草隸篆四字體，總共要刻下44字，真是鬼斧神工。他的作品多次被選拔到國外參展，享譽海內外。

然而，陳恩華也向我透露說，在藝術界，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業務人員比專業人員名聲響、賺錢多。在這種環境下，也難怪許多專業人員紛紛改行。伴隨著陳恩華的退休，他的學生也已陸續改行，所以上海現在專業從事細刻的人已空缺。這是搞了一輩子這項藝術的陳恩華目前最為痛心的事。

“歡喜冤家”做到現在

2005年，陳恩華、趙艷林夫婦雙雙被評為上海首批“工藝美術大師”。

但大師家，并不豪華，并不寬敞，客廳里兩個玻璃櫥柜，一個放面人，梁祝、鐘馗、霸王別姬……在燈光下泛著瓷釉的光彩。一個放微雕，象牙插屏“滕王閣”，遠看層巒疊嶂、飛閣流舟，仔細看，左上角還刻有密密麻麻的“滕王閣詩”。

“這柜子是搬來浦東才買的。以前，你都知道，住房小，所有作品都堆在床底下。朋友們看見，一直笑話我。”趙艷林眉眼帶笑，毫不忌諱地談著過去。

雕刻、捏面人都是細活。陳恩華的工具箱是一個塑料盒，米粒、竹片、象牙絲，分門別類放在發黃的紙包里；趙艷林的是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放著撥子、剪刀、小梳子、胭脂盒等小玩意。他們的“工作室”是房間的每個角落。擺一張小桌子，打開工具箱，就可開始工作。

“快嗎，我們結婚已經41年了。”趙艷林笑著說，“我們兩人干的都是手上功夫。忙時幾乎沒法做家務。所以年輕時常常為沒人燒飯、打掃衛生而爭吵。”

“吵得厲害時，都說要離婚，大家各找一個會做家務的人。”陳恩華說。

“但最終還是離不開，歡喜冤家做到現在。對嗎？陳恩華。”趙艷林快嘴直指老愛人，陳恩華笑著直點頭。

“說實話，在藝術上，老陳還真的幫了我不少。”趙艷林至今不忘感激。

為使妻子能安心創作，陳恩華甘當后勤，經常忙里偷閑，為妻子準備材料，制作道具，還為尋找不霉變的原料走訪化工廠。趙艷林做面人，他是老觀眾，看久了，他也學會了捏面人。一次，趙艷林身體不適，只能請老陳去少年宮輔導小朋友。“我回到課堂后，學生還惦記著他。”原來，陳恩華揣摩小朋友的心理，教他們發揮想象，捏水果、玩具，大家興趣盎然。這件事“刺激”了趙艷林，此后她惡補動畫片，和孩子們玩到一起。

忍者神龜、變形金剛、天線寶寶……現在，夫妻倆常常較量誰知道的動畫人物多。“嘴角怎么翹，眼珠怎么轉，眉毛怎么挑，都有講究，看誰捏得更傳神。”退休后，陳恩華也加入了輔導小朋友的隊伍。

面塑還能遠程教授

兒子陳凱峰畢業于上海師范大學美術系，現在是四平中學的美術教師，自稱是“面塑的忠實票友”，可如今已成海派面塑的第三代傳人。

“他畢竟要生活，也要養家糊口，總不能一直像我們這樣清苦。”所以對于兒子，陳恩華和趙艷林從沒苛求他一定要接班。

然而，生活在這個面塑世家里的后代，耳濡目染，日夜熏陶，陳凱峰繞不開源緣。他虛心向母親學藝，近十年里，他已經將“面人趙”總結出的揉、捏、搓、捻、擰、擠、掐、拉八種“手捏方法”；挑、撥、按、粘、嵌、刮、戳、滾八種“工具技法”；調色、鑲色、復色、并列色、對比色、調和色等“色彩用法”學到了手。為延長作品的保鮮期，增加作品的表現力，陳凱峰更從材料著手。趙艷林佩服地說，畢竟是年輕人，又有文化，他試制出的新材料做成的作品更有雕塑感、透明感和飄逸感。

作為美術老師，陳凱峰將面塑引入日常教學。10年來已培養了數千名愛好者。四平中學同時是一所科技航天特色學校，當楊利偉等優秀宇航員做客學校時，同學們對航天服和宇航員們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陳凱峰因勢利導，慢慢引導學生從“頭”做起，抓住楊利偉的臉部特點，成功做出了面人宇航員，后來楊利偉見了，連說像。

說到“傳承”，陳凱峰很有信心，他認為，現在外國人對中國民間藝術的熱情遠遠超過國人，有一些留學生就沖著這門手藝而來。國內孩子反被升學壓力拖住，對面塑有興趣的小孩沒有空間和時間來學習。對此，他說：“我不會強迫學生繼承面塑技藝，也不會抱著技法不傳外人的老思想。通過在社會上的普及，定能找到能堅持、熱愛面塑的繼承人，是誰都沒有關系。”

網絡時代，傳統工藝也需與時俱進。為此陳凱峰開設了網站，通過視頻進行遠程教學。他告訴我，“他已在網上收了很多學生。大家學得很認真，積極性特別高。”陳凱峰不諱言，比起捏面人，現在家長更希望孩子彈琴學畫，但是他從沒放棄過普及面塑的堅持，“捏面人就像玩橡皮泥，是成長的天性。‘面人趙’的大門永遠向所有人敞開。”

采訪即將結束的時候，72歲的陳恩華和71歲的趙艷林向我表示：“我們打算再合作一件作品，既要有特色、有趣味、有意義，又要體現我們兩個的手藝。”我問是什么作品？“也許會創作一幅上海風情圖，包括童謠、懷舊游戲、弄堂場景等。人老了，眼神和手都變遲鈍了，但一定要做好。這可能是我們的收山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