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嚴,張玉坤,李哲
(天津大學 建筑學院,天津 300072)
明長城軍堡是明長城沿線由國家統一興筑,與長城共同承擔邊疆防御任務的城池。城池內除了駐扎百名左右的兵力外,還存儲了作戰武器與耕田農具,士兵在作戰之余要耕種糧食,自給自足。明長城東西8800多公里,分成9個軍事重鎮分段防守,每個重鎮下每隔三四十里設一軍堡,所建軍堡數以千計,遺存至今保存較完整的也有上百個。軍堡由于地處偏遠,城市化進程較慢,較多地保留了明清時期城池空間布局的歷史原貌。作者所在課題組自2003—2010年間,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明長城軍事聚落與防御體系基礎性研究”等支持下,對山西、陜西、寧夏等9個省市自治區的近百個軍堡進行了實地踏勘,發現九邊重鎮中以軍事建制為主的邊防地區,里坊居住模式也普遍存在著。史料中也有零星記載,如《嘉靖寧夏新志》[1]記載:寧夏鎮后衛有“鎮靖、振武、平朔、揚威”四坊,東路興武營守御千戶所中有靖虜、迎恩兩坊,西路廣武營中有永寧、威鎮、靖虜、武備、保安五坊,鳴沙州城中有通義、安和兩坊。軍堡與里坊的關系研究對于里坊制的理論研究和實物科考具有重要價值。
里坊制是明朝城市和農村基層組織單位的結構形式,居住形態表現在建筑學和社會學兩個層面:建筑學層面是指封閉的坊墻、坊門、內部的道路、住宅的排列方式及其他建筑設施;社會學層面是指對居住在里坊中的居民的組織管理機構、方式、內容及其他社會學內涵。軍堡不僅在空間布局上采取里坊制,而且軍事管理制度也與里坊制有諸多相似之處。
軍堡雖然分布在不盡相同的地形環境中,高山溝谷、沙漠荒原、平原河灘,而且出于控厄交通要道等防守的需要往往平面形態不很規則,甚至有的堡墻依山就勢而建[2],但是經過大量實地考察來看,大多數堡城在規模和平面布局上存在一定的規律性:堡內主街呈十字形、豐字型或一字形等,道路通暢;四周堡墻,堡墻內部環城馬道;每邊堡墻上設墩臺,角處設角墩臺;堡開一到四門,門設甕城,堡門和甕城門上有城樓;堡中央十字街交叉處設“鎮中央”樓。井若干;堡內有指揮將領的署地或行政部門衙署;堡外有校場、演武廳等。(見圖1)不同級別的軍堡城池規模不同,級別越高城池規模越大。如最低級別的堡城,主街多是一字形,堡門有一個或兩個;高一級別的所城和衛城,主街多呈十字形和豐字型,支巷也較多,堡門有兩個、三個或四個(見圖2)。

圖1 軍堡的空間模型(作者繪制)
里坊的具體形態和結構在以往的研究[3]中得出的結論是:里坊內部大都由方格網道路劃分。每一方格為一“里”,里四周環以墻垣,里中有一條直通的主路將里坊分成左右兩部分,主路兩端有里門與里外道路相通,主路兩側有與之垂直的支巷將整個里坊劃分成均等的幾個居住單元,宅院則沿支巷排列布置,坊有坊門(見圖3)。
從軍堡的空間結構和里坊的形態結構比較來看,兩者均有主路、支巷,巷口有巷門或坊門,內部建筑沿支巷排列布置,城四周環以墻體作為外圍護防御設施,城有城門與外界相通。軍堡則多一些校場、演武廳、角墩等軍事設施。軍堡與里坊均是集防御與居住于一體的聚落。

圖2 軍堡平面示意圖(引自:倪晶《明宣府鎮長城軍事堡寨聚落研究》)

圖3 “里”的結構模式推想(引自張玉坤《聚落·住宅——居住空間論》)
社會學層面比較指軍管區軍堡和行政轄區中里坊分別對人戶和土地的管理。
(一)對人戶的管理
里坊制聚落的管理方式是:里坊內的里門與城市道路相通,一里中有一定的編戶和管理機構,里門亦設專人把守,門制甚嚴,進出城門要憑借腰牌,朱璐《防守集成》[4]載:“每家給一腰牌,開寫年貌、籍貫,官給印驗,必有牌出入,城門方準放行。”
里是地方行政的基層單位,洪武十四年的黃冊里甲編制,以一百一十戶為里,每里設十戶里長,百戶甲首,每一里長統十戶甲首,分為十甲,輪流應役[5]。每里編為一冊,稱之為黃色。嚴密戶籍制度的制定對于控制人口流動、保障國家賦稅征繳具有重要意義。
衛所軍事管理制度中對軍戶的管理體現在對軍籍的嚴格管理上,明代為保證邊疆兵源的充足采取嚴格的軍戶制度。軍人都必須在軍營結婚安家,軍戶家屬享受軍餉供給和賦役優免及世襲特權。“兵役之家,一補伍,余供裝,于是稱軍戶口”[6]。《明會典》記載,“明代凡天下沖要及險阻去處,各畫圖本,并軍人版籍,須令所司成造送部,務知險易”,同時規定,“圖本戶口文冊,俱限三年一次造報”[7]。可見類似于行政建制的黃冊里甲系統,軍事建制對軍戶的管理也制定戶口文冊,且不僅針對軍士一人,還包括其家屬。
(二)對土地的管理
明朝對于地方上土地的管理采用“都保制”,并通過魚鱗圖冊制度進行統一管理。洪武二十年(1387)將國之土地進行度量,繪制土地總圖、分圖,畫出每塊田土的形狀,以田主的名字命名,編類造冊,狀如魚鱗,號魚鱗圖冊。限制土地私人買賣避免富民隱匿田產。田賦檔案籍冊是各級政府征稅派役的依據,也是土地擁有者、使用者的有效憑證[8]。
在軍管區,衛所制度是軍事制度與地方行政管理制度在地理上相結合的產物。根據衛所與地方行政區劃的關系,按照是否領有實土將衛、所分為實土衛所、準實土衛所、非實土衛所三種[9]。這三類衛所都涉及到對土地的管理問題,其中實土衛所和準實土衛所還要管理轄區內的非軍戶人口。
邊地軍戶“有事用兵以戰,無事用兵以耕”,戰爭之時,往往“以三人耕,供七人之食。”[10]關于軍屯的土地管理方式王毓銓著《明代的軍屯》[11]里說:“當初屯地的登記方法,很可能完全和“民田”一樣,管理民戶土地所憑借的是圖籍,管理軍屯土地也必須憑借圖籍。”軍屯的圖籍指的是“屯田黃冊”,又通稱為“屯田冊”、屯田“文冊”、“屯冊”,或“屯種軍伍文冊”。書中推斷“屯田黃冊”的內容:屯有屯名,每屯土地分編若干號字,次第排列號數,注明承種屯軍、地畝數和座落地點子、粒數額等。在監督管理上,都指揮使及同知僉事常以一人統司事,一人練兵,一人屯田。總旗和小旗是軍屯管理官職的最低一級(將軍屯管理系統按屯官由低到高順序列表,見表1),小旗統領十人,全隊11人;總旗統領五小旗,共56人。類似民戶里甲制度中的“里長”、“甲長”,總旗、小旗又稱“旗甲”。

表1 軍屯管理系統
通過以上分析,試將軍堡與里坊制的關系歸納如下:1.軍堡與里坊均是集防御與居住于一體的聚落。軍堡以防御為建制出發點,兼有居住功能;里坊以居住為建制出發點,兼有防御功能。2.軍堡與里坊實際上是同一種聚落形態的不同表達方式。同一種聚落形態指同一種集防御與居住為一體的聚落形態。“里坊”側重其組織管理而強調其內部結構,“軍堡”側重其防御功能而強調其外部形態。3.軍堡與里坊具有建筑學層面和社會學層面的一致性。建筑學層面的一致性指建筑形態中的墻、門、內部道路、居住建筑排列方式及其他建筑設施,社會學層面是指對居住在其中的人口的組織管理機構、方式和對轄區內土地的管理方式。綜合建筑學層面與社會學層面軍堡與里坊的相似點,見下頁列表2。
[1][明]胡汝礪編,[明]管律重修,陳明猷校勘.嘉靖寧夏新志[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82:236-257.
[2]張玉坤,李哲.龍翔鳳翥——榆林地區長城軍事堡寨調研報告[J].華中建筑,2005,(1):150 -153.
[3]張玉坤,宋昆.山西平遙的堡與里坊制度的探析[J].建筑學報,1996,(4),50 -54.
[4][清]朱璐.防守集成[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沈陽:遼沈書社,1992:112.
[5]欒成顯.明代里甲編制原則與圖保劃分[J].史學集刊,1997,(4):21.
[6]王杰瑜.明代山西北部聚落變遷[J].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6,(1):114.
[7]韓光輝,李新峰.北京地區明長城沿線聚落的形成與發展[C]//長城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長城學會,1994:199.
[8]曹余濂.明代“賦役黃冊”“魚鱗圖冊”考略[J].檔案與建設月刊,1999,(3):34 -36.
[9]郭紅,于翠艷.明代都司衛所制度與軍管型政區[J].軍事歷史研究,2004,(4):83.
[10]余同元.明代長城文化帶形成與演變[J].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3):42.
[11]王毓銓.明代的軍屯[M].北京:中華書局,1965:197-201.

表2 軍堡與里坊對比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