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劉長聊唐大歷年間江南詩人的杰出代表,他以他獨有的詩歌創(chuàng)作風格成為這一時期的一位佼佼者。本文從他的語言風格、意境特征入手淺析其詩歌創(chuàng)作的道家文學因素。
關鍵詞:道家文學 冷峻風格 凄寒 清冷意境
道教作為一種宗教,以道為最高信仰,將道家人物神化以提高其知名度,有其神仙崇拜與信仰,有教徒與組織,有一系列的宗教儀式與活動。而道家是中國古代重要的學派,同時也一大文學流派,屬于道家思潮的作家、作品、文學現(xiàn)象等等,便構成了道家文學的瑰麗篇章。本文從道家文學的語言特征、意境特征出發(fā)探討劉長聊詩歌創(chuàng)作的道家文學因素。
劉長卿是由盛唐向中唐過渡時期的一位杰出詩人。關于劉長卿的生平一直沒有確考,《舊唐書》和《新唐書》都沒有他的傳記,聞一多先生認為其生年為公元709年,傅璇琮先生認為是710年左右或725年左右,還有其它的說法。卒年一般認為是在789至791年之間①;也就是說,劉長卿經歷了玄宗、肅宗、代宗和德宗四朝。
劉長卿,雖然經歷過盛唐,但他的創(chuàng)作活動主要在安史之亂后的肅宗、代宗兩朝。他早年應舉屢試(十次)不中,后入東都國子監(jiān),推為“棚頭”得第。他的身世遭遇與杜甫有相似之處,安史亂后身處衰亂之時,宦游于江南,曾兩遭貶謫,但是他缺乏杜甫那種遠大的政治抱負,所以他的詩哀嘆嗟傷之情多于濟世救時之志,風骨不舉,表現(xiàn)出盛唐向中唐的轉變。古人云:知人論事。從以上的大概的一些資料便可知劉一生的經歷并不順遂,他的人生經歷反應在詩上,展現(xiàn)給我們一種冷峻的風格。詩人的早衰、頹廢,絕望、失意通過一首首清冷的詩千百年來訴說著。
道家文學絕大部分作品產生于世俗社會,而不是在宗教領域。道家文學的基本創(chuàng)作隊伍是身拖朱紱的封建士大夫,是山間水畔的隱士浪人,純粹的道士只是一小部分,在人數上遠遠少于世俗社會的道家文人。道家文學繼承了周代傳統(tǒng)文學含蓄的一面,遂形成一種嚴峻的風格。道家尚玄守靜,而玄與冬相對應,靜與冷相通,所以道家文學的言語風格是冷的。道家文學清冷的風格,一方面是對社會炙熱政治的對抗,同時也是對人欲望的否定,是要對整個社會、對每個懷有欲望的人滅火降溫。道家文學中的體道真人,都是冷血的超人,藐姑射神人“肌膚冰雪”物我皆忘的南郭子朞“心若死灰”。“肌膚冰雪”是天性自然,沒有遭受后天的任何污染,因而保持了冷峻的本色。②“心若死灰”則是修煉所得,當欲望的烈火熄滅后,剩下的便只有不再復燃的死灰,內心也就冷卻下來。應該說劉長聊屬于后者,對功名利祿的追求是熱情的,數十次的落弟、兩遭貶謫、經濟的窘困、政治的昏暗,使詩人對政治生活失去了信心,喪失了進取的精神。險惡的莫測的仕途風波迫使他想遠離塵囂之地,放情山水。如其詩所寫:“雁還空渚在,人去落潮翻。臨水獨揮手,殘陽歸掩門。狎鳥攜稚子,釣魚終老身。殷勤囑歸客,莫話桃源人。”《送子婿崔真甫、李穆往揚州四首》。大雁歸去渚上清冷空寂,人走潮獨涌,就連別離的揮手也是多余的。不管是贈友人,覓知音這樣的語言比比皆是。“朝無寒士達,家在舊山貧。相送天涯里,憐君更遠人。”《送張起、崔載華之閩中》有道是心涼意更涼,連寒門故知都避不見,只因家貧且在不知名的小山丘,如今卻還要送走二位,可知是什么心境?群公誰讓位,五柳獨知貧。惆悵青山路,煙霞老此人。《贈秦系征君》連青山也惆悵,連煙霞也能催人老。
因冷而收縮,因冷而凝凍,因此道家文學在語言上必然是澀而不暢的。這樣,冷澀便成為道家文學的奇特的語言風格。具有這種言語風格的道家文學,在景語上,常常描寫寒僻荒冷的景象;在選詞上,喜歡用冷色調的字眼,如冰、寒、青、冷、蒼、凍、雪、霜、水、月、竹等;在句法上,常顯示出文句艱澀、怪拗的雕琢痕跡;在情語上,往往流露出凄苦、蒼涼與超脫的情感意緒。形成這種言語風格的手段常常是:心冷境也冷,以冷襯冷;心熱境卻寒,以寒驅熱;心冷境卻熱,以熱襯冷。
先從語言風格入手淺論劉詩的道家風格。 劉長聊身歷安史之亂,八年的離亂在一個人的心靈留下深深的痕跡看景景傷看人人非。看他的遣詞造句便知他心灰意冷的心境是荒涼的。細讀劉長聊的詩怎一個“寒”字了得,充分體現(xiàn)了當時詩人的總體風貌吟詠迷惘的心態(tài)、衰老的感受,孤獨的心境、鄉(xiāng)愁羈恨以及山水之趣,其中貫穿著對惆悵、頹廢的心境。在《全唐詩》第147卷143首五律中有38處用到了“寒”字,如:“松風寒”、“ 寒潮水”、“寒塘”、“ 寒鳥”、“ 劍寒”、“ 寒雨”、“ 梅寒”、“ 寒松”、“ 寒禽”、“ 寒雨”、“ 白日寒”、“ 寒鴉”、“ 寒衣”、“ 寒渚”等等。而關于“山”的意象如:“蒼山”“ 舊山”“ 青山”“ 寒山”等等。以及其他的可以說已經類型化的意象如:“芳草”(青草、草色,75例)、“白云”54例、“青山”36例、“夕陽”(落日、余輝)、“潮水”33例。另外還有像鶯聲、流水、飛鳥、釣竿、滄洲、落葉、黃葉、柳色、孤云、夕煙、白發(fā)、明月等層出不窮。通過以上的冷色調語言表達心境的冷。505篇里的情感表現(xiàn)里有“惆悵”41例、“愁”59例、“憐”60例、“怨”12例、“悲”7例、“憂”18例、“寂寞”11例等③道家文學寒僻荒冷的景象也不過如此。劉長聊個人心理苦悶,惆悵,寂寞,由于語言的局限只能寄托在這些寒涼的景語上來表達,以指向一種更悲劇性的命運籠罩下的生存體驗,而這些構成了劉詩冷峻的情感基調。再如他的膾炙人口的“荒村帶返照,落葉亂紛紛。古路無行客,寒山獨見君。 野橋經雨斷,澗水向田分。不為憐同病,何人到白云。”《碧澗別墅喜皇甫侍御相訪》。景語與情語的比例決定了它將通過景物描寫來表達情感。盡管“返照”、“落葉”、“白云”都屬于程式化的表現(xiàn),但與“荒村”、“古路”、“寒山”、“野橋”、“澗水”等意象結合起來,就渲染出一種蕭條寒涼的氛圍,從而烘托出自己荒村僻居的孤寂、荒涼 。
道家文學把凄寒、清冷看作是理想的藝術風格,是創(chuàng)作成功的標志。如白居易《題潯陽樓》一詩,說出了道家文學的這種追求“常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江州,詩情亦清閑。今朝登此樓,有以知其然。大江寒見底,匡山青倚天。深夜湓浦月,平旦爐峰煙。清輝與靈氣,日夕供詩篇”(《全唐詩》卷430)本詩作于江州。陶淵明故居在柴桑栗里,位于潯陽江畔。韋應物也曾任江州刺史。陶淵明頗有道家風致,自不必言。韋應物也天性高潔,其詩閑淡簡遠,唐人比之陶淵明。白居易非常欣賞陶、韋二人作品,并認為他們的清冷風格來于天功造化,是自然環(huán)境的賜予。白居易貶官江州,以天涯淪落人自命,情調比較低沉。他把寒江清月作為現(xiàn)實社會否定物看待,暗含著對官場燥熱的厭煩。就是劉長聊也是一路追尋著這種風致,一種自然的召喚,“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履痕。白云依靜渚,春草閉閑門。 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尋南溪常山道人隱居》。詩篇的清冷,或是源于對現(xiàn)實的心灰意冷,或是順應自然,全樸養(yǎng)性所得。
從清冷的意境風格上,劉詩的清冷意境源于他遣詞造句上的寒。道家文學傳統(tǒng)文人把“道”作為理想追求的最高之境,追求美好和永恒,講求理性、道德規(guī)范的自覺狀態(tài),是一種隨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然。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意境通過情景交融的表達方式,虛實相生的創(chuàng)作技法,往往能使文學作品產生韻味無窮的美學境界。因此“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云煙明海”、“暮鼓晨鐘”等種種“意象”,無一不是意境的構成要件,經過作者的提煉與升華,無一不傾注滲透了豐富的意旨和道德內涵。意境的主要特征是“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韻外之致,音外之意”,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可以“言志”,可以“載道”。文人藝術家們力求作品真樸自然,筆下的景物各具神韻,自有風流;在人生價值上,從意的創(chuàng)造導向對人生價值理念和理想人格的追求,從風物天然到做人的返本歸真,將美提高到了更高的境界——天人合一。我們回到劉長聊的詩上面,再看他是如何創(chuàng)造一個清冷的意境、情景交融的詩境的。《贈西鄰盧少》“籬落能相近,漁樵偶復同。苔封三徑絕,溪向數家通。 犬吠寒煙里,鴉鳴夕照中。時因杖藜次,相訪竹林東。”在這首詩里籬笆、漁樵、青苔、小溪、犬聲、寒煙、鴉鳴、拐杖、竹林 ,這些再樸素平常不過的字眼運用在詩中就是劉詩的特點,真正的情感是不用刻意而為之,真正的感情是取道自然無痕跡可尋。像一幅素描畫一樣,讓人憶起那些在竹林里相談甚歡的景象。詩中有字字無我而有句句有我,神韻自然。正如王國維云:“一切景語皆情語。”再如,悠悠白云里,獨住青山客。林下晝焚香,桂花同寂寂。《寄龍山道士許法棱》白云悠悠,一位道人獨坐青山中修道,在樹下點上一爐香,就連桂花也覺得自己的香味是多余的了。“古木無人地,來尋羽客家。道書堆玉案,仙帔疊青霞。 鶴老難知歲,梅寒未作花。山中不相見,何處化丹砂。“《尋洪尊師不遇》這首詩里在古木參天的山林里,尋洪尊師而不遇,沒有傷感,卻是一種縹縹緲緲的仙境。再如這首在上面已講過的詩里“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履痕。白云依靜渚,春草閉閑門。 過雨看松色,隨山到水源。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尋南溪常山道人隱居》清水倒映白云、門前春草繁茂、雨水洗過的松針、沿山而繞的溪水,一切是那么的自然,頗有“坐看云起時,行到水窮處”的風致。“賣藥曾相識,吹簫此復聞。杏花誰是主,桂樹獨留君。漱玉臨丹井,圍棋訪白云。道經今為寫,不慮惜鵝群。”《過包尊師山院》又是另一幅想像的畫面,途經尊師山院,簫、杏花、桂樹、漱玉、丹井、圍棋、白云等眼前景,心中景王羲之以書寫道德經得鵝的典故也歷歷在目的感覺。“漂泊日復日,洞庭今更秋。青楓亦何意,此夜催人愁。 惆悵客中月,徘徊江上樓。心知楚天遠,目送滄波流。 羽客久已歿,微言無處求。空馀白云在,容與隨孤舟。千里杳難望,一身當獨游。故園復何許,江海徒遲留。”《杪秋洞庭中,懷亡道士謝太虛》一首催淚下的悼亡詩,在這秋意正濃的洞庭江面,唯有將一腔愁思化在這詩里,月下樓上徘徊,白云與孤舟應,身在千里身寄故園恨不能隨水而下。取法自然正是劉詩意境的成功之處,從意的創(chuàng)造導向這永久連綿的歷史永恒。
劉詩的這種清冷的語言和意境,是其內心的體驗,無怪有人以“幽州白日寒“明其詩風。雖讀來有時難免太過于單調與乏味。無道家的那種仙風道骨韻味,然其卻有著道文學所具有的內斂,清冷的語言風格和所追求的自然韻味的意境。劉長聊自稱“五言長城”,我想他就是用詩為自己這清冷的詩筑起一個圍城,讓自己與世隔絕,從一開始的有意為之到后來的處之態(tài)然,寵辱不驚能說他沒有道家的胸懷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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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蔣寅,大歷詩人研究上編[M],北京:中華書局,1995
[3]李炳海,道家與道家文學 [M],遼寧: 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
作者簡介:李秋玉(1985.9~),女,福建泉州,國立華僑大學,職稱,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