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小說《在切瑟爾海灘上》的敘事時間

摘 要：伊恩·麥克尤恩2007年的新作《在切瑟爾海灘上》通過運用閃回、交錯、概述、擴述等技巧，對于敘事時間作了巧妙的安排，制造了種種懸念，且營造了感傷的氣氛，達到了扣人心弦的效果。

關鍵詞：敘述時間 故事時間 懸念 閃回 交錯 概述 擴述

《在切瑟爾海灘上》是當代英國文壇極具影響力的小說家伊恩·麥克尤恩于2007年出版的一部中篇小說。麥克尤恩是近年來英國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之一，他的作品為他贏得了國際聲譽。1976年他憑借獲得毛姆獎的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First Love，Last Rits）一舉登上英國文壇，而后便頻出佳作。1998年他的小說《阿姆斯特丹》獲得布克獎，其后的《贖罪》和《星期六》又分別入圍2001年和2002年布克獎短名單，雖然最后鎩羽而歸，仍然獲得評論界廣泛贊譽。其中，《贖罪》被改編成電影搬上銀幕，更是讓麥克尤恩贏得大量讀者。他的新作《在切瑟爾海灘上》再次入圍2007年布克獎，成為最暢銷的小說之一。

伊恩·麥克尤恩醉心于敘事藝術，他的小說屢屢榮登暢銷書榜，其嫻熟的敘事藝術功不可沒，而在這部四萬多字的新作中，作者的敘事藝術更是讓讀者深陷小說氛圍之中，欲罷不能。小說講述了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因“初夜性生活不和諧”而結束婚姻的凄涼故事。敘述者不停地在新婚夫婦雙方的視角轉換，將新婚之夜的緊張氣氛表現得淋漓盡致，生動地勾畫了新婚夫婦對性愛的天真和無知。整部小說雖沒有恐怖驚險的畫面，但作者舒緩的筆調卻扣人心弦。麥克尤恩一如既往，制造了各種懸念，巧妙地玩弄起讀者的耐心。

本文試用敘事學的一些基本理論，來分析小說的敘事時間，探索這部小說之所以扣人心弦的一個原因。

一、敘事時間

小說的敘事時間是敘事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也是與小說敘事相關的最重要的問題之一。敘事時間包括“敘述時間”與“故事時間”兩個層面。“敘述時間”是指作者在敘述小說本身時所用的時間，而“故事時間”則指小說中所敘述的故事發生所用的時間。對于小說家來說，“故事時間”并不像現實生活中那樣永遠以相同的速度流逝，不可改變。為了實現小說的敘述目的，作者可以將其伸長或縮短，也可以被打斷再重新連接，甚至讓時間停止。所以小說的敘事藝術就包含了對“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 的處理這樣一個復雜的問題。

對于“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的處理的一個方面就是時序。而敘事學研究的重點則是逆時序敘事。“逆時序是一種包含多種變形的線型時間運動。也就是說，盡管故事線索錯綜復雜，時間順序前后顛倒，但仍然可能重建一個完整的故事時間。”（胡亞敏，2004）逆時序主要研究的時間運動軌跡包括閃回、閃前和交錯。

“閃回”，又稱倒敘，即回頭敘述先前發生的事情。它包括各種追敘和回憶。“閃回更多的是表現為敘述者對故事的安排，他往往有意從中間或最后講起”（胡亞敏，2004）。“閃前”，又稱欲敘，指敘述者提前敘述以后將要發生的事件。“交錯”，即閃回閃前的混合運用。在敘事作品中，敘述時間的軌跡有時并不是清晰可見的，過去、現在、未來常常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這種現象稱為交錯。

與敘事時序密切相關的一個概念就是敘事作品的時限。時限研究故事發生的時間長度與敘述長度的關系。敘述時間與故事時間相等或基本相等的敘述稱為“等述”；敘述時間短于故事時間為“概述”；敘述時間長于故事時間為“擴述”。

敘述時序與時限是構成敘事作品敘事藝術的重要方面，作者通過最這兩個方面的處理，可以營造出各種藝術效果。

二、《在切瑟爾海灘上》的敘事時間

麥克尤恩一向被譽為“敘述的大師”，非常善于運用各種敘述技巧緊緊地抓住讀者的心。在這部《在切瑟爾海灘上》，他更是將這種能力發揮到極致。而故事之所以如此扣人心弦，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運用閃回、交錯、概述、擴述等技巧對敘事時間靈活巧妙的安排。

故事發生于1962年的英國。主人公新郎愛德華和新娘弗洛倫斯新婚之夜短短的幾個小時之內發生的事情是全篇的主線，其中穿插了兩人的家庭背景、成長歷程以及兩人從相識相知到相愛和步入婚姻殿堂的羅曼史，最后概述兩人分手后不同的人生歷程。小說篇幅不大，四萬多字的小說共分為五章，各章長度約略相等，但各章敘述的故事時間跨度卻相差迥異，因而敘事節奏有快有慢。

小說以新婚夫婦愛德華和弗洛倫斯的蜜月晚餐開始。這是故事的開端時間。主人公新婚燕爾，在切瑟爾海灘附近的旅館套間用餐，但卻處于尷尬境地：“他們年紀輕，有教養，在這個屬于他們的新婚之夜，都是處子身，而且，他們生活在一個根本不可能對性事說長道短的年代。話說回來，這個坎兒向來都不好過。”開篇即將矛盾埋下伏筆。接下來暗示兩人出身不同：“她的父母并沒有對他的父母盛氣凌人——他們先前是白擔心了一場，而他母親的舉止好歹沒有離譜太遠，也沒有把此番出行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凈。”為后文兩人截然不同的心理作下了鋪墊。這一章的故事時間只有一頓飯的時間，而敘述時間卻非常長，作者用了37頁的文字（中譯本）來敘述，這屬于擴述，敘事節奏相當慢。敘述者分別在愛德華和弗洛倫斯的視角之間不斷轉換，心理描寫極其細膩，兩人都是極度緊張，然而卻各懷心事。新郎充滿期待卻又缺乏經驗，因此擔心不已。新娘心懷恐懼，卻又不想掃了丈夫的興。兩人都是忐忑不安，緊張氣氛彌漫其間。好不容易熬過晚餐，夫婦二人回到房間，尷尬繼續上演。親吻時新娘焦慮惡心的呻吟聲被新郎錯當成鼓勵。一個心急火燎，一個強忍惡心。正在氣氛緊張之時，敘述戛然而止。敘述者將新婚之夜的他們拋下，進入第二章。

接下來作者并沒有繼續給讀者展現第一章已非常緊張的場景，卻將讀者帶回了主人公以前的生活。這章屬于閃回。回憶二人從互不相識，到邂逅，相戀，又介紹各自的家庭狀況，學習，愛好，性格興趣的差異。他們門第懸殊，專業迥異，興趣大不相同，性格也無半點相似之處。可能正因為不同所以互相吸引，難能可貴的是雙方家庭不計較門第藩籬，二人結為夫婦。這一章的故事時間跨度長達十年，而敘述時間卻與第一章里截然不同，相對來說敘述速度較快，屬于概述。敘述者將他們十年的生活做了一個簡短的概述，通過介紹二人背景和性格的差異暗暗地為初夜接下來的事情埋下了伏筆。這個“坎兒”在讀者心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過。焦慮暗暗堆積，懸念不知不覺加大。

第三章回到主線故事的時間，從第一章結束的地方開始，故事繼續向前發展，弗洛倫斯將愛德華帶到臥室床邊。然而事情進展得卻并不順利。兩人都毫無經驗，小心翼翼，各懷心事。這章心理活動寫得尤為細致，運用了大量的意識流寫法。他以人物的聯想形成細節的枝蔓，放慢了敘事節奏。如新娘由蜜月鞋想到五重奏的開頭句等。他還設計了一些小的細節來放慢節奏，如弗洛倫斯出于恐懼，故意磨磨蹭蹭，在磨蹭的同時又穿插近她的心理活動；蜜月小禮服的拉鏈，阻止了緊張而又缺乏經驗的新郎給新娘寬衣解帶，還發生了后來的不堪。此章的心理描寫非常出彩，新郎渴望難耐，卻又顧慮重重，思前想后，因此行動畏首畏尾，新娘竭力壓抑厭惡，希望取悅丈夫卻又猶猶豫豫。氣氛達到最緊張之時，最后的結果卻令所有的人難堪，新娘羞愧難當，疾走海灘，留下新郎惱羞成怒，暗自埋怨。這一章故事時間跨度不過十來分鐘，但是敘述時間卻非常長，用了33頁的篇幅。節奏極其緩慢，讀者在緩慢的敘述中，通過耐心的等待，好奇心也被吊到了最大限度。

第四章又閃回到兩人初識之后的交往，包括與對方家長的交往，尤其是與愛德華與未來的岳父母。故事時間跨度長達幾年，而敘述時間卻很短，卻只用了28頁的篇幅，敘述的節奏比較快，屬于概述。讀者從上一章的緊張氣氛中稍稍緩過氣來。這一章突出了格格不入的家庭背景，再次暗示兩人無法避免的悲劇結局。第四章的結尾再次回到獨自一人留在房間的愛德華身上。回憶了兩人交往，再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他又羞又惱，對弗洛倫斯充滿了埋怨。然而他還是決定追出去，跟她攤牌。

第五章的故事時間有兩個部分：愛德華追到海灘與弗洛倫斯的對話及最后弗洛倫斯決絕離去后各自幾十年生活的交代。海灘部分的故事時間僅短短幾分鐘，敘述時間卻占了很大篇幅，達21頁，也是擴述，比較慢而充滿戲劇性的敘事。通過大量的心理細節描寫放慢敘事速度，為悲劇結局做足了感情鋪墊。兩人的沙灘對話以各自生氣，最后勞燕分飛結尾。這樣的結局作者雖然早已在前面做下了各種預言，然而掙扎是免不了的，雖然徒勞。而讀者雖然已有猜測，卻不免也扼腕嘆息。而后半部分對兩人以后的生活的交代，故事時間跨度長達幾十年，而敘述時間卻只占了短短10頁的篇幅，非常簡略，與前面時間跨度雖短卻用去大量篇幅的一夜形成鮮明對比，突出了前面這短短一夜對于他們人生所起到的重大意義。由于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事件，改變了兩個相愛的人的一生，這種讓人遺憾然而無奈的感受，一直延續到故事的結尾，愛德華的思維閃回那一夜在海灘上，他看著弗洛倫斯的背影漸行漸遠。

從敘事時間上看，這部小說的五個章節在現在和過去之間穿梭，而敘述速度也是快慢穿插，有張有弛，扣人心弦。在講述現在的事情時，作者還使用了交錯的技法，讓幾十年后的人物再來回顧當時的場景和心境，如在第一章里他們結束晚餐準備走進房間時，站起身來吻弗洛倫斯，敘述者加上了一句：“后來回想起來，他記得當時她的胳膊顯得纖纖弱弱，不一會兒就滿含愛意地環住了他的脖子。”這不僅是一種減慢敘述速度的方式，而且從幾十年后的主人公的視角來回顧當時的心境，更是預先埋下了一種無限嘆息蒼涼的感慨，打動人心。

通過對不同敘事時間的安排，麥克尤恩制造了一波又一波的懸念，緊緊抓住了讀者的心弦，還渲染了一種對于無法挽回的過往的感傷緬懷，讀來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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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昌志，湖北經濟學院外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語言學。